黎明之劍 第116章

作者:远瞳

“我可以的!”赫蒂還沒說完,瑞貝卡已經急吼吼地舉起了手,“我一定可以的!”

“對瑞貝卡多一些信心,”高文微笑着按了按瑞貝卡的頭髮,又笑着看向赫蒂,“我知道她有很多讓你頭疼的地方,但你也要看到她的天分纔行。而且再說了……塞西爾家族的子嗣,魔能技術部的總負責人,怎麼能連個屬於自己的實驗室都沒有!這說出去簡直是個笑話。”

瑞貝卡的眼睛閃閃發亮:“祖先大人……”

高文不等對方感動完就緊跟着說道:“不過醜話也得說在前頭,你要真把魔導實驗室也給炸了,那不管是重建還是善後就都得你自己負責。”

瑞貝卡:“……哦。”

等說完了建立魔導技術研究所的事情之後,高文和赫蒂又詢問了一下瑞貝卡當前的身體情況,確認了這姑娘一覺睡醒之後已經完全恢復,這讓高文不得不心生感慨——不愧是成年之前就能跑去森林裏跟狼打架的熊孩子,這身體素質就是猛,一個精神力過載竟然睡一覺就沒事了,瑞貝卡這腦殼不但物防高,怕不是還魔免的……

確認今天不會挨敲,甚至還收穫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實驗室之後,瑞貝卡翻身從牀上坐了起來,“我要起牀了,躺了這麼久,感覺渾身都難受。”

她的活力永遠都是這麼十足的。

高文笑着從牀邊站了起來,眼角的餘光再次掃到了瑞貝卡貼在梳妝鏡上的那些稿紙和算式,那上面的內容突然引起了他的興趣:“話說……這些東西是你最近在研究的?你這段時間不是應該忙着設計用在戰術頭盔上的偵測型輔助法陣麼?”

“啊,那部分已經快做完了,我準備把偵測歪曲的法術效果弄在白水晶做成的鏡片上,就剩點加工工藝上的小問題,”瑞貝卡擺擺手,隨後指着梳妝鏡上的草稿,“這些是詹妮最近在研究的——我看到這些東西感覺很有趣,就抄了一份回來自己算。不過……這些東西出乎預料的難啊。”

高文皺着眉看着那些東西,他看到了奇怪的曲線,還看到了大堆大堆羅列下來的數據,那些東西似乎不只是計算過程,還包括了大量的實測參數,只是那些參數實在複雜、繁多,已經遠遠超過了他在詹妮的符文邏輯學資料中看到的有關干擾結、符文結的數學表述。

他忍不住問道:“這是什麼東西?”

“據說是卡邁爾大師拿到符文研究院的,”瑞貝卡撓撓因爲睡覺而有些亂糟糟的頭髮(這個不雅的動作被赫蒂瞪了一眼),“是在魔能方尖碑啓動之後,周圍魔力場的波動頻率、衰減數據,還有在正常自然環境中的魔力的頻率,還有兩個魔力場疊加區域的很多參數,詹妮想要從這裏面找出規律,找到可以在已知參數確定的情況下,能夠準確描述魔力場在任一點的強度、衰減、頻率等數據的……方法,還要可以準確計算出魔力場互相疊加產生畸變之後的分佈情況……啊,還得求魔力場在立體空間中的分佈模型……說實話,現在我跟她都一點頭緒都沒有。”

高文越聽越是驚訝,到最後不禁喃喃自語起來:“她已經到這一步了麼……”

“祖先大人,這個問題真是超難哎!”瑞貝卡卻沒聽到高文的自言自語,而是自己感慨起來,“跟干擾結、符文結那種固定的數據不一樣,魔力場是個一直在變化的東西哎,頻率可以改變,強度會隨着距離衰減,會跟自然環境中的原始魔力互相影響,兩個魔力場疊加之後情況更是複雜了好幾倍,根本算不過來的……但詹妮說這些東西一定要搞清楚,否則將來這個技術發展到瓶頸了我們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高文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他注意到在那些手抄稿中間有一張特殊的演算紙,那上面描繪着一系列曲線以及和曲線相關的式子,這樣的東西讓他微微一愣:“這是你和詹妮……”

“啊,這個不是,這是卡邁爾大師教給我們的,”瑞貝卡趕緊解釋道,“卡邁爾大師說這是古代剛鐸帝國的魔導師們在計算類似魔力場的‘奧術畸變效應’時用到的計算方法,可以用數字來描述變化,卡邁爾大師說這個有助於解決魔力場的問題,不過我和詹妮還不太……”

高文驚訝地看着那張紙上的內容,他沒有聽到瑞貝卡後面半句話,而是自己喃喃自語:“原來剛鐸時期的魔導師……已經會用函數了?”

“函……什麼?”瑞貝卡愣了一下,顯然卡邁爾告訴她的並不是這個詞,“卡邁爾大師說這個叫做‘因代變化式’……”

“啊不,沒什麼,因代變化式就因代變化式吧。”高文輕輕呼了口氣,慢慢平復了心中的驚訝之情。

不應該這麼驚訝,也不用這麼驚訝,這是理所應當的——儘管這個世界的魔法師們在研究魔法奧祕的過程中走入了歧途,開始盲目追求個人力量的強大以及魔法技巧的精進,但這並不意味着他們就只會暴力施法而已——事實上哪怕對於最傳統的古典派法師而言,數學工具都是個不可缺少的東西,他們需要數學的輔助來繪製法陣和調整自己的法術模型,或者配製魔藥、製造魔法道具,“計算”一直都是法師們的必修課,當代如此,古代剛鐸帝國時期當然更是如此。

只不過,“計算”從未普及過,而且也未能發展到更高的高度,對於目前的法師們而言,當前的數學工具已經完全夠用了。

剛鐸帝國曾經有機會將數學這座大廈建立起來,然而那個強大的帝國終究沒能突破“超凡屬於超凡者”的桎梏,陳舊的超凡者體系在後期束縛了很多學科的發展,並導致了這些寶貴的知識隨着帝國精英一波團滅而消亡,這實在令人扼腕嘆息。

但是沒關係,沒有發展起來不怕,有這個基礎就已經比高文預想的情況好多了。

瑞貝卡這傻……聰明狍子的腦殼似乎很夠用的樣子。

高文看着自己的曾曾……曾孫女,突然露出一個溫暖人心的微笑,面對這樣一個渴求知識的少女,他決定做一個慷慨的好爺爺:

“瑞貝卡,你有沒有聽說過一種從天而降……啊不是,一種叫做微積分的好東西?”

第0281章 25大隊在行動

高文很感謝自己上輩子接受的各種教育以及閒着沒事就翻書(以及上網跟人吹牛B)的習慣,但他也很感謝自己這輩子首先穿越成了個衛星精而且在這個過程中發生了某種變異——他猜測自己在成爲衛星的時候就經歷了精神或靈魂層面的“重構”或“編譯”,而這種基於衛星主機的重構一定是完全梳理了他的全部記憶,並將其進行了歸類整理,這最終帶給他兩個極爲重要的變化:首先是非人一般的心志,其次是硬盤一般的記憶。

他能把事情記的很清楚,甚至上輩子那些本以爲已經忘掉的事情,他也能記起來——只要去回想的話。

現在,他很樂意把自己回想起來的好東西教給瑞貝卡,嗯,順便還有旁邊站着一臉蒙圈的赫蒂。

在這片土地的領主以及各級官員們籌劃着戰後生產、未來發展的事情時,領地上的每個人也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包括正在跟學徒們一起研究如何進一步提升魔能熔煉爐效率的漢默爾,包括正在考慮來年墾荒的諾里斯,也包括剛剛返回居住區,正在開會聽取明日工作計劃的第二十五生產建設大隊。

在怪物襲擊之前,二十五生產建設大隊正在領地西南部建設一片新的工業區,在警報傳來之後,整個大隊便和其他工程隊伍一樣暫時停下了手頭的工作,他們被分派至城牆段幫忙搬呶镔Y以及加固牆體,而到現在,戰鬥警報已經解除,整個大隊便回到了自己的駐地——作爲一支特殊的“隊伍”,他們與其他生產隊是不在一起的,分配生產任務、進行工作總結的時候也同樣如此,有幾名專門的監工和士兵負責管理二五大隊,現在給他們開會的,便是一名來自塞西爾戰鬥兵團的、據說已經爲塞西爾家族效命十年的老兵。

霍爾是25大隊的一員,同時也是這片領地的新成員,他老老實實地坐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聽着眼前那個高大健壯的老兵對隊伍裏的人傳達領主的命令,他努力讓自己表現的和最正常的民夫一樣,但還需要努力調整一番才能完全適應自己應該扮演的角色。

這片土地上的“民夫”和其他地方不一樣,這是讓他有點彆扭的地方,但好在他是一個適應能力很強而且很會察言觀色的人,所以在這裏生活了沒多長時間,他就學會了塞西爾平民的言行方式——大致學會了。

確認周圍的人都在認真聽講之後,霍爾裝作不經意地抬了下頭,迅速地掃了前方的士兵一眼。

民夫的隊伍由監工管理,這是正常的,但除了監工之外這支隊伍還有三名士兵負責維持秩序,這就不太尋常了,一開始霍爾還爲此緊張了一番,認爲自己已經引起領主的懷疑,但很快他就意識到管理隊伍的士兵並不是針對自己當初,而是在監控整個隊伍,於是便安下心來。

甚至安心之餘還有了不小的竊喜——這支隊伍很特殊,領主的私兵親自監督着它,這說明自己已經幸叩鼗烊肓艘粋�能夠接觸到祕密的地方。這裏面有着巧合和邭獾囊蛩兀阶舆@個行當本身不就很看邭恻N?

之前已經聽說有好幾個探子在城門、碼頭、關卡之類的地方被抓住,並被鞭打、放逐了出去,而自己到現在還能好好地坐在這裏,自己無疑是幸叩摹�

而正是因爲幸叩貪摲讼聛恚约豪u有機會在這片土地上看到那麼多難以想象的東西。

毫無疑問,那位死而復生的高文·塞西爾公爵確實不簡單,他領着自己的後裔和幾百個難民跑到黑暗山脈並不是腦子不清醒,而是在謩澬┦颤N東西——這片土地的建設速度和程度遠超自己的主人,也就是卡洛爾子爵的預期,卡洛爾子爵把自己派來真是個明智之舉。

而且還有那些怪物,那些據說是從剛鐸廢土跑出來的怪物,以及爲了消滅那些怪物而造出來的戰爭兵器……

直到現在,回憶起那場已經結束的戰鬥還是讓霍爾有些後怕,雖然他只是在戰鬥的後半段爬上城牆咚驼◤棔r飛快地瞥了一眼戰場,但那一幕仍然讓他腿軟不已,他無法想象世間竟然會有那麼可怕的東西存在,更無法想象那個死而復生的公爵爲了對抗那種怪物竟可以造出雷霆般的戰爭兵器,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誰能想象到在這文明的邊陲之地,竟然在發生這種事情?

傳達命令的士兵並不會像貴族老爺一樣長篇大論,所以在霍爾思索的時候,士兵便已經說完了重要的事情,隨後他宣佈瞭解散,而現場的二十五大隊成員們則紛紛站起身來。

霍爾也跟着大家一起起身,裝作若無其事地彈彈衣服,活動手腳,走向出口。

他剋制住走向那名士兵並與對方套近乎的衝動,現在還太早了,而且自己的身份還只是個“賤民”,雖然在這片土地上“賤民”的地位貌似很高,但自己貿然去和貴族的私兵接觸仍然難免引人懷疑——即便拿出錢財去收買對方,那種忠斩葮O高的士兵也很可能立即把自己給賣出去。他得穩紮穩打纔行。

千萬不能讓別人看出自己的異常之處來。

在路上,有人過來和自己打招呼——對方也是二十五大隊的成員,已經在一起工作了數天,名字已經熟悉,但具體情況還無法瞭解。

這是個新成立的生產建設隊(很奇怪的稱呼),所以大家互相之間不認識是正常的,但爲了避免引起懷疑,霍爾還是很熱情地回應了對方,並聊起了最近的生產任務,同時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剛剛結束的那場戰鬥上。

周圍的每個人也都在聊同樣的話題,畢竟戰鬥剛剛結束,而且那還是一場令人印象深刻的戰鬥,正常人此刻都會忍不住用這個話題來談論一番以緩解自己的緊張情緒。

這沒什麼會讓人懷疑的。

但霍爾還記得自己的任務,所以他不能只是閒聊,還得趁這個機會打聽一下領地上的事情,比如詢問那些怪物到底是怎麼來的,詢問那些對抗怪物用的武器是從哪來的。

而在這個過程中,他也不能只是發問,旁邊的人隨時可能在話題的牽引下也提出問題來——但是作爲一個優秀的探子,霍爾很懂得隨機應變的技巧,他總能在最短的時間裏根據自己觀察到的情報以及自己的猜測、理解來編造出圓滑的答案,讓人不會懷疑自己其實是個一無所知而且到處打聽消息的外來者。

稍微閒聊一會,霍爾便會理智地轉移話題,不讓別人懷疑自己,隨後他便會想辦法自然而然地離開周圍人的視線,找到可以獨處的機會。

宿舍是個相對安全的地方,但這時候並不合適,因爲同宿舍的幾個人很可能已經回去,所以他轉了個彎,走向宿舍樓的廁所。

這裏的廁所數量充足,而且還設置了“隔間”——說實話,霍爾一開始完全不理解這件事:這片領地竟然不允許人隨地大小便,而且領主還花很大力氣建立了那麼多廁所和下水道,就好像有某種潔癖一樣,但到現在,霍爾已經適應了這裏奇怪的規矩,並且認爲那個古代公爵定下的奇怪規矩反而給自己帶來了很大方便。

走進廁所之後,霍爾看到一排關着門的隔間,他敲了敲前幾個,裏面竟然都有人,但最後他還是找到一個沒人的隔間,於是飛快地閃身進去。

他沒忘了反身把門關好,並從裏面搭上鎖釦。

隨後他取出藏在身上的炭筆和紙條,確認安全之後開始寫一封密信:

致主人:

已安定,成爲建築工。此地發展極快,人口已達到萬餘;今日發生怪物襲擊,據稱……

他用儘可能準確的字眼來描述自己看到的東西,但這並不容易,畢竟他在這裏看到了太多超乎想象的事物,哪怕作爲一個優秀的探子,他也在描述那些事物的過程中感覺到了詞彙的不足,但他還是寫完了那封密信,並貼身妥善藏好。

近期會有來自卡洛爾領的商人路過這裏,其中一些商人帶有暗記,他要等聯絡人路過的時候把密信送出去。

確認一切沒有問題之後,霍爾站起身,故意弄出一些衣物的聲響來,然後推門離開隔間。

旁邊隔間也有個人走了出來,是個普通的建築工人。

霍爾點點頭,和對方打了個招呼,而對方也點點頭,看上去一點都沒有產生懷疑……

就這樣,25大隊的成員們在居住區行動着,閒聊着,僞裝着,從周圍的人身上收集着情報,同時自身也不斷釋放着情報,除了少數幾個安插在他們中間的軍情局幹員之外,他們中沒有一個是真正瞭解塞西爾情況的資深領民,但神奇的是,無數關於塞西爾領的情報就在他們之間醞釀了出來,並被傳遞出去。

其中有一些是他們親眼見到的東西,但更多的……天知道是誰第一個腦補,然後傳遍整個大隊的。

而那位開完會的士兵則在離開二十五大隊之後便前往了軍事區,並走進了軍事安全情報局的駐地。

辦公室裏有兩個穿着冬季工裝的人在對琥珀彙報情報——他們是安插在25隊裏的軍情局幹員。

他們報告的內容讓琥珀聽着一愣一愣的。

什麼塞西爾領建立在一座剛鐸城市的廢墟上啊,怪物是黑暗山脈裏的瘋狂古代魔導師召喚出來的啊,對抗怪物用的兵器是白銀帝國偷偷走私來的之類……

神奇的二五大隊在養蠱的過程中竟然依靠內部腦補、發酵、以訛傳訛製造了個空想版本的塞西爾領出來。

連琥珀都忍不住驚歎了一句:

“真跟老糉子說的一樣,這是無中生有的奇蹟啊……”

第0282章 在邊境上

塞西爾領再次遭到來自剛鐸廢土的怪物襲擊,並於當日成功殲滅來犯之敵——這成了在這個寒冷冬季中流傳最快也最廣的消息,而消息的傳播不光是各路探子、行商、傭兵的功勞,高文本人對此的默許甚至暗中推動也有極大的影響。

用高文的說法,那就是“必須讓那幫安逸的南方貴族和王都人知道威脅的存在纔行”。

在這個寒冷的冬天,註定要有很多人坐臥難安。

安蘇東部邊境,長風要塞。

作爲東境的總守護,塞拉斯·羅倫公爵常年親自駐守着這座要塞,此時此刻,他便站在要塞中心那座城堡的頂層露臺上,眺望着遠方層層疊疊的牆壘,以及牆壘之外那大片大片被冰雪覆蓋的莽原。

這座在十年前才完工的要塞是東境羅倫家族的驕傲,它歷經了整整三代人的心血,東境家族付出巨大的財力,物力,人力,甚至家族成員的鮮血,才終於在這片和提豐帝國針鋒相對的土地上豎起了這座堅固的要塞,它與提豐帝國設置在邊境上的冬狼堡及其附屬堡壘羣遙遙相對,既是一道屏障,也是一種威懾。

長風要塞的建立源於安蘇和提豐之間關係的迅速惡化。

在一百年前的霧月內亂中,東境羅倫家族是四境公爵中保存實力最爲完好的一個,從一開始,這個家族便意識到了始終與安蘇兄弟相稱的提豐帝國其實是個巨大的威脅,因而在整個霧月內亂期間,這個家族都沒有讓自身的核心力量參與到那場混亂而殘酷的王權爭奪之中,羅倫家族在內戰期間有限的幾次動作都只是爲了保持自己在王國內部的地位和影響,而他們大半的精力一直都放在東部的這條邊境線上——後來的事實證明,當年羅倫公爵的這份謹慎和盡責守護了整個王國。

在內亂結束,安蘇國內局勢因第二王朝的建立和北方維爾德家族的雷霆手腕而迅速平定之後,羅倫家族便開始在邊境線上修築一系列的防禦設施,長風要塞便是所有防禦設施中投入精力最大、耗時最長、守備力量也最強的一個。

它與其說是一座軍事堡壘,倒不如說是一座兼具要塞和城市功能的“要塞都市”,其內部有着維持要塞咿D、保證自給自足的所有設施,羅倫家族的戰士既是這裏守城的士兵,也是這座城市的居民,而這座要塞城市的存在目的,就是要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屹立在這片邊境之地上,絕不倒下。

當安蘇因內亂而大幅度衰退,提豐帝國卻因自身愈發強盛而產生不軌之心時,正是因爲有羅倫家族建立的這道壁壘立在國境線上,才讓提豐的不軌之心始終只能是不軌之心。

從事實上,霧月內亂中的安蘇四大家族可以說是承擔了截然不同的幾個歷史角色:西境的法蘭克林家族始終維持着和奧古雷部族國的外交與貿易關係,保住了王國的經濟命脈,爲戰後王國重建打下了基礎;北境的維爾德家族用一個私生子作爲旗幟,雷霆萬鈞地平定了整個國家的內亂,在局勢徹底不可挽回前強行穩住了這個王國;東境的羅倫家族則作爲一道屏障守住了安蘇的邊境,在王國內亂期間擋住了境外那些不懷好意的敵人。

雖然他們每一個都可以說各有私心,而且在內戰期間也近乎分裂敵對,但無論如何,他們在最後時刻仍然守住了這個王國。

而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同一時間南境那個本來是由四大開國公爵之首所建立的塞西爾家族,六百年裏都始終光輝萬丈的塞西爾家族……一件人事都沒幹。

現在塞西爾家的老祖宗已經活了,所以已經沒人敢直接指摘塞西爾家族的榮譽問題,只能說他們家門不幸,在最關鍵的時間點上遇到了一個最糟糕的繼承人,先祖基業險些毀於一旦。

歷史學家們在這方面從來不乏熱情,他們總是津津樂道地討論到底是什麼因素導致了四個家族在霧月內亂期間會有那麼截然不同的表現,但在羅倫公爵看來,所有關於那段歷史的討論都沒什麼意義,他認爲導致當年那種局面最主要的原因其實就是高文·塞西爾死得太早了——三十五歲就戰死沙場的塞西爾公爵過早地離開了這個世界,所以纔沒能及時把他的光輝和榮耀傳給子嗣,所以塞西爾家族的傳承纔在格魯曼·塞西爾那一代出了大問題。

塞西爾公爵這次復活,說不定就是來教育後代的。

塞拉斯·羅倫站在露臺上,靜靜地思考着這些關乎王國曆史、榮耀傳承的問題,很多人都認爲這個有着傳奇實力的公爵只是個武夫,但他認爲那些都只不過是無知者的愚見而已,他從來不乏高深的思考,只不過他在戰場上的才能遠遠高過他的思考,所以人們才只注意到了他的力量。

一個熟悉的氣息靠近了,塞拉斯·羅倫收回眺望遠方的視線,他轉過身,看到一個褐色短髮、身披甲冑的年輕人正走上露臺,這個一身戎裝,英武不凡的年輕騎士在他面前微微彎腰:“父親,情報來了。”

“行騎士禮!”塞拉斯·羅倫嚴厲地說道,“貝爾克,你現在是在彙報軍情!”

“是!”年輕人趕緊挺起身,行了個非常標準的騎士禮,“將軍,最新的情報。”

塞拉斯點點頭:“說。”

“已經探明提豐冬狼堡守軍在數天前確實進行了戰鬥,但並非是和我們,而是和一種未知的‘怪物’作戰。冬狼堡守軍獲得勝利,堡壘並未被攻破,但外牆遭受中度損傷,守軍傷亡情況則不明,但應該不會很少。”

塞拉斯微微點了點頭,但不置可否,年輕的貝爾克——塞拉斯·羅倫的長子見狀,忍不住開口道:“父親,這是我們削弱敵人的好機會!”

塞拉斯面無表情地看着貝爾克的眼睛:“你真的這麼認爲?”

“敵人的疲憊就是我們的優勢,”貝爾克迎着父親的視線,昂着頭說道,“他們的城牆遭受了削弱,冬季修補城牆困難,短時間內冬狼堡的防禦都是有弱點的,其次他們遭受了怪物襲擊,短時間內恐慌情緒會削弱他們的戰鬥力,最後他們的士兵也有損傷,所以這是我們進攻的好時機。”

“蠢貨。”

貝爾克站直了身子,絲毫沒有退縮。

“你知道冬狼堡不是一座單獨的堡壘,而是一系列堡壘羣中的一個麼?你知道現在是冬天,而我們和冬狼堡之間隔着一大片冰天雪地麼?你知道提豐人在他們的堡壘羣中設置了多少後備士兵,可以隨時替換掉戰力受挫的軍團麼?

“這點損傷對提豐而言根本沒有傷筋動骨,反而會讓他們在短時間內把冬狼堡及其周邊的防禦增強至少一倍,大量守備軍會從堡壘羣后方轉移到前線上,以彌補城牆破損造成的防禦缺失;我們要跨越冰天雪地去進攻冬狼堡,那冰雪就會讓我們的部隊削弱一大截,敵人的疲憊就是我們的優勢?等你跑到冬狼堡腳下,疲憊的是你!而且最最重要的一點——進攻,就是全面戰爭,但我說過要現在和提豐開戰麼?”

貝爾克這才尷尬地低下頭,但還是忍不住說道:“我們和提豐的戰爭……就在眼前。”

塞拉斯看着自己這個過於年輕的兒子,他能感受到對方胸中的勇氣和對勝利、榮耀的渴求,這是他努力灌輸給對方的品質,但他此刻還是要搖頭:“不要期待這場戰爭。一點都不要期待。”

“父親?”

“戰士確實應該渴求戰場上的勝利,但不能渴求戰爭本身,尤其是和提豐之間的戰爭,”塞拉斯·羅倫慢慢說道,並輕聲嘆了口氣,“而且你聽到了另外一些消息麼?”

“另外的消息?”貝爾克皺起眉,顯然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所指爲何,“是什麼?”

“一羣從西南方向過來的商人,他們帶着一種鍊金藥水進了城,”塞拉斯公爵不緊不慢地說道,“他們說西南邊的那座新塞西爾領也受到了怪物的襲擊,那些怪物是來自剛鐸廢土的變異生物——你的情報來的太慢了,就連塞西爾領的消息都跟着商人到了這裏,你卻纔搞明白冬狼堡的事情!”

貝爾克有些羞愧,雖然他知道這並非他的無能——行商在安全穩定的國內行走,而他要去探查國境外面那些消息封鎖嚴密的敵對堡壘羣的情況,這二者的難度和效率是截然不同的,可是即便如此,他沒能把事情做到最好也是事實。

所以他默默接受了父親的批評,並從父親提到的消息中品出了一絲令人不安的感覺:“那些怪物……就是之前高文·塞西爾公爵在王都對諸貴族提出警告時提到的怪物?”

“沒錯,”塞拉斯·羅倫點點頭,“最初他提出警告的時候沒多少人相信,就連我都沒太重視,但現在看來……我恐怕犯了一個錯誤。”

貝爾克驚訝地看着自己的父親,他很少會看到父親有承認錯誤的時候。

“那些怪物是真實存在的,而且它們正在威脅人類的領地,”塞拉斯沒有理會兒子的目光,而是彷彿自言自語般繼續說道,“它們會進攻提豐,也會進攻我們,在那些廢土怪物眼中,根本沒有什麼提豐和安蘇之分,而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威脅……恐怕會改變整個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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