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開荒
沈八達沿著長長的漢白玉御道向南行去,腳步不停。待行至太和門時,他忽然微微側首。
那雙幽深的眼眸深處,一點金光悄然亮起。
大日天瞳,悄然睜開。
他的目光穿透層層殿宇,穿透那厚重的宮牆,穿透一切遮蔽與阻隔,落向紫宸殿深處——
沈八達離去後,天德皇帝仍端坐於龍椅之上。
他周身的氣息,正在發生著微妙的變化。那原本就浩瀚如海的皇脈帝氣,此刻正以某種規律湧動、匯聚、壓縮。
而在那氣吆Q蟮淖钌钐帲[隱可見一團紫金色的光芒正在凝聚。
那光芒之中,隱約有一枚殘缺的神印虛影,正在緩緩旋轉。
神印之上,鐫刻著無數繁複的符文——那是封禁與敕封的權柄,是先天封神的本源烙印。
天德皇帝,正在煉化這枚神印。
沈八達卻還看到那神印深處,有一團虛幻的真靈在緩緩成形。
那真靈的面容模糊難辨,卻透著古老而蒼茫的氣息——那應是先天封神殘留的真靈。
更令沈八達凝眉的,是天德皇帝自身。
那具端坐於龍椅之上的軀體,氣血,乃至五臟六腑,此時與先天之神的生命形態極端相似。
那已不是純粹的人。
沈八達的大日天瞳隨後微微轉動,望向宮中更深處。
那裡,有一座被重重禁制封鎖的殿宇。
禁制之後,隱約有一股極其霸道、極其邪異的靈機在緩緩脈動。
那靈機之強,讓他眉心的大日天瞳都微微刺痛。
沈八達心中一沉。
這股氣息——該不會是那事物?
這位當代人皇,他究竟想做什麼?
而此時,在京城深處,一片奇異的神秘虛空中。
兩道面貌模糊的元神,相對而立。
其中一道渾身纏繞著淡淡的金黃色光暈,那是皇脈帝氣的顯化。
此刻其情緒中滿是憤怒與驚惶。
“你們刺事監先前是怎麼承諾的?”他的聲音歇斯底里:“你們說最多一個月內,嶽青鸞就能打到燕山腳下,屆時天德的注意力必將北移,無暇再關注京城之事!可現在呢?”
另一道元神徽衷谟陌档撵F氣中,面容模糊難辨,唯有一雙眼眸幽冷如霜。
他靜靜聽著,神色不變:“實在是北地形勢,出現了意料之外的變化。我們也沒想到,沈天居然能擊敗嶽青鸞。此人乃旭日王真靈轉生,這我們是知道的,但他能做到這個程度——以三品之身對抗那位軍神五個時辰,逼其潰退——確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意料之外?”那皇脈帝氣纏繞的元神冷笑一聲,聲音愈發尖銳,“你們一句意料之外,就能輕飄飄地揭過?你可知本王的處境何等尷尬?如今本王已提前暴露,雖有妖神天訛遮掩,可沈八達已得天德授權,他遲早會查到本王頭上!父皇的力量也在不斷增長,終有一日會破除訛神之力——屆時本王如何自處?”
那幽暗的元神微微搖頭,語聲依舊平靜:“殿下放心。您是我們全力扶持的物件,絕不會讓沈八達輕易查到您頭上,況且,此人已是天德帝最重要的臂膀羽翼之一,被我們列入必須剪除的物件。只待合適的時機——”
“至於那沈天,更活不了多久。您需知,九霄神庭至少有三位神王,不願見旭日王甦醒。此子既是旭日王真靈轉生,那幾位神王必欲除之而後快。”
他唇角微微上揚,笑意冰冷:“天德已獲罪於兩大神庭,九霄神帝、萬妖元皇,皆欲除他而後快,他是註定要萬劫不復的,只是早晚而已。”
那道皇脈帝氣纏繞的元神聞言,神色稍霽,卻仍難掩憂慮。
“你們既有此心,為何不現在出手?”他盯著那幽暗的元神,眸光銳利:“沈八達在宮中的權柄日益壯大鞏固,沈天的修為勢力也與日俱增,你們要等到什麼時候?一定要等到他們羽翼豐滿,養虎成患?”
“怎麼可能?”那幽暗的元神失笑出聲,“沈八達畢竟身在京城,行蹤謹慎,又在天德帝的眼皮底下護著,我們不方便動手,至於沈天——那幾位神靈是在等,等更多的旭日王真靈在沈天身上匯聚,如此,才能一舉剪除,永絕後患。”
他望向虛空深處,眸光幽遠:“估計也不用多久了。”
第673章 戰後處置(一更)
嶽青鸞回到軍中時,她麾下諸將已經佈置好了一座臨時營地。
但軍中的氣氛一片低迷。
中軍大帳設在一處無名山坳之中,四面環山,地勢隱蔽。帳外數千勾陳親衛甲冑森嚴,列陣環護,戟刃在晨光中泛著幽冷的寒芒。
嶽青鸞一襲月白戰袍,面色平靜如水,步入大帳。
帳中眾將早已候立兩側,見嶽青鸞入內,齊齊單膝跪地,甲葉碰撞之聲鏗鏘作響。人人面色凝重,目光低垂,不敢與她對視。
“起來吧。”嶽青鸞在主位坐定,眸光掃過帳中諸將,“羅預,傷亡如何?”
勾陳親衛主將羅預上前一步,躬身抱拳,語聲沉痛:
“稟總帥——神象軍戰死一千九百二十七騎,重傷二百三十一騎,玄甲神軍——十六萬精銳邊軍,戰死六萬七千餘眾,重傷一萬二千餘人,輕傷三萬餘,所有諸軍殘存約九萬,士氣低迷,亟需整飭!龍州總兵薛鋒以下,戰死二品副將參將六員——周雄、褚烈、裴慶、韓擎、於承佑、石決盡皆陣亡,三品萬戶長戰死十七員,其餘人等大多帶傷,且因激發氣血之故,需要療養,無法再戰。四品以下御器師戰死三千二百餘人,被俘者尚在統計,預計不下四千——”
帳中一片死寂。
嶽青鸞靜靜聽著,面色不變,只是那雙清冷的眼眸深處,微微黯淡了幾分。
片刻後,她輕嘆一聲。
“此戰之敗,在我。”
她抬眸看向諸將,語聲平靜如水,卻字字清晰:
“我小覷了那位平北伯。以有心算無心,以奇襲破我之未備,此其一;我不捨撒豆成兵的材料,未能及時終止神通,分心他顧,以致大軍與諸將損失慘重,此其二;我知他乃旭日王轉靈,知他修九陽天御,知他背後有神鼎學閥,卻仍低估了他的戰力——以三品之身,硬撼我五個時辰而不敗,此其三。”
她頓了頓,微微搖頭:
“有此三失,焉能不敗?”
帳中眾將聞言,皆是心中一凜。
左翼第一軍參將賀嵩上前一步,抱拳道:“總帥何出此言?今日之敗,非總帥之過。那平北伯府藏得太深,刺事監事前信誓旦旦,說平北伯府明面上連二品都無,至多有一兩頭三品戰獸,數百株玄橡樹衛——可那食鐵獸的祖獸血脈是怎麼回事?那通臂神猿是何物?那冰火雙翼的神傀又是何物?刺事監不但未探明敵情,反倒讓我們誤判形勢,此乃刺事監失職!”
右翼第二軍參將燕南亦冷哼一聲,語含怒意:“刺事監還信誓旦旦,說有內應相助——說的應是那孫無病與宋語琴!可昨日那孫無病,化三十丈通臂神猿,手持通天棍,與何松照大人正面搏殺!那宋語琴更召喚地母神恩力士,三十丈石人橫衝直撞,將我左翼陣型衝得七零八落!這叫內應?既是內應,為何不在戰場反戈一擊?孫無病乃神都孫氏後人,刺事監既已將其拿獲,為何又容其逃脫?還有那孫家的兩件傳家之寶——通臂神猿骨符與通天棍,為何都在他身上?”
燕南越說越怒,聲音拔高:
“若非刺事監情報有誤,我等豈會這般狼狽?薛鋒大人豈會陣亡?周雄、褚烈他們豈會戰死?”
帳中諸將聞言,紛紛點頭,面有憤色。
嶽青鸞微微頷首:“我會將此戰前後曲折,原原本本具折上奏,由陛下與朝堂諸公定責。刺事監失職之事,亦當一併稟明。”
今日之敗,她固有大過,但刺事監情報失實,亦難辭其咎。
嶽青鸞又道:“傷亡情況,要儘快統計清楚,分門別類,造冊上報。戰死者,從重撫卹;重傷者,好生醫治;輕傷者,加緊調養。此戰雖敗,將士用命,死傷慘重,朝廷不可寒了將士之心。我會催促兵部、戶部,儘快撥下錢糧撫卹。”
她眸光轉凝,掃過帳中諸將:
“不過當務之急,是奪回劍龍郡,何將軍,如今劍龍郡形勢如何?”
何松照上前一步,抱拳道:
“稟總帥,劍龍郡地勢險要——北靠北陰山,山勢綿延三百餘里,峭壁如削,僅有幾條山間小徑可通,大軍無法翻越,西面亦是北陰山餘脈,山高林密,同樣難以通行。唯有龍翼原,地勢平坦,可容大軍展開,但寬不足有一百五十里;南面則有龍血隘,是劍龍郡通往龍州腹地的唯一孔道,隘口狹窄,兩側山勢陡峭,易守難攻。”
他皺著眉頭:“如今平北伯府已將劍龍郡城及八縣要地盡數佔領,正在緊急加固城防。龍血隘口也已落入敵手,平北伯府調集了至少五百株玄橡樹衛、八百株大力槐,以及大量砲弩,正在隘口構築防線。更可慮者,他們正在龍翼原大規模修建軍堡,短短一夜之間,已築起十二座土堡,每堡駐軍數千,互為犄角。”
何松照抬眸看向嶽青鸞,語聲凝重:
“末將估算,平北伯府如今在劍龍郡集結的兵力,可能已高達三十八萬。其中既有平北伯府自有的孔雀神刀軍、金陽親衛、混沌神衛,亦有從宣州調來的邊軍,還有平北伯旗下世族的私軍。”
嶽青鸞靜靜聽著,面色不變。
何松照續道:“末將正在整頓殘軍,編練新卒,但將士們新遭大敗,士氣低迷,要恢復戰力,至少需半月時間。且神象軍、玄甲神軍、孔雀神刀軍皆折損過半,缺額嚴重,亟需補充兵員、戰馬、甲冑。”
帳中另一員臨州右翼副將孟珙,此時也上前一步:
“總帥,臨州已奉兵部之命,調兵十七萬,陳兵劍龍郡南面邊境。屏州調兵十三萬,已進入龍州境內,預計兩日內可趕至劍龍郡西境。附近諸州亦在緊急調集兵員,預計十日後,可調集七十五萬大軍,雲集劍龍郡周圍!”
嶽青鸞聞言,眉頭卻微微蹙起。
劍龍郡地勢如此——北有北陰山,西有北陰山餘脈,南有龍血隘。
龍血隘如今已被沈天佔領,憑險據守,以那千餘株玄橡樹衛與大力槐,加上大量砲弩,便是百萬大軍,也難強攻。
西面龍翼原,雖地勢開闊,但沈天正在緊急修建軍堡,一旦軍堡成鏈,便是一道銅牆鐵壁。屆時即便從西面進攻,也只能一座座拔除軍堡,耗時費力,傷亡必重。
便在此時——
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親衛掀簾而入,單膝跪地,抱拳道:
“稟總帥,天使已至營外!”
嶽青鸞長身而起,整了整衣袍,率眾將出帳相迎。
帳外,一艘飛舟懸於空中當先一人身著紫袍,手持節鉞,正是天子身邊的都知監掌印,權宦周延。
周延面沉如水,飛空落至嶽青鸞身前,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奉天承呋实郏t曰:
左大都督嶽青鸞,受命征討,總督西北諸軍,本應呋I帷幄,克敵制勝。乃輕敵冒進,疏於防範,致有劍龍之敗,喪師辱國,折損精銳十數萬,陣亡將官近百,深負朕望。本應重懲,念其往日功勳,姑從寬宥。
著奪去太子太保官爵,降公爵為侯爵,仍任左大都督,總督東北七大行省諸軍,戴罪立功。賜三千勾陳親衛兵額,由朝廷負責招募錢糧,以補其軍。望其整飭軍伍,激勵士氣,速奪劍龍郡,以雪前恥。
另有萬妖神庭旨意:大楚須儘快奪回劍龍郡,並趁勢攻入大虞腹地,不得延誤。欽此。”
周延念罷,合上聖旨,看向嶽青鸞。
嶽青鸞跪伏於地,叩首道:“臣——領旨謝恩。”
她起身,接過聖旨,面色平靜如水。
周延微微頷首,拱手一禮:“嶽帥,陛下口諭:劍龍之敗,固是嶽帥之過,但刺事監情報失實,亦有責任。嶽帥只需戴罪立功,速奪劍龍郡,陛下自會從寬發落。那三千勾陳親衛兵額的錢糧,陛下特旨從速撥付,不日即可到位。”
嶽青鸞拱手還禮:“臣——謝陛下隆恩。”
周延不再多言,重新登上飛舟,化作一道金光遁去。
帳中諸將,此刻皆是心神一鬆。
陛下雖奪了總帥太保官位、降了公爵,但左大都督之位未動,西北七大行省諸軍仍由總帥總督,這實權一分未減,且還加了三千勾陳親衛。
可見陛下對總帥還是信任的。
尤其那勾陳親衛!九千符兵符將,足可為總帥構建超品功體,屆時總帥戰力,必更上層樓!
嶽青鸞聽著眾將的言語,面色平靜,心中卻五味雜陳。
九千勾陳親衛!
朝廷此前一直壓制她的勾陳親衛數量,她爭取了十年,十年間上過十七道奏摺,親自入京面聖三次,都未能讓朝廷鬆口。
可今日,一場戰敗,反倒讓朝廷許可了這三千增額。
可若朝廷早把這兵額給她,絕無今日之敗!
嶽青鸞心中輕嘆,轉頭看向諸將:“朝廷既有旨意,我等便當全力以赴。整軍之事,加緊進行。後續兵力調遣,由何松照、孟珙二位將軍負責,務必在十日內,將七十五萬大軍佈置妥當。”
“至於如何奪回劍龍郡——容我再思。”
※※※※
同一時間,劍龍郡城,府衙。
這座佔地百畝的府衙,原是龍州總兵薛鋒的行轅,如今已成了平北伯的臨時駐節之所。府衙內外,甲士林立,戒備森嚴。
正堂之中,沈天端坐於主位。
堂下兩側,或坐或立,是劍龍府十幾家有影響力的世家豪族之主。有的年過半百,鬚髮皆白;有的正值壯年,氣度沉穩;有的面色惶恐,坐立不安;有的神色複雜,欲言又止。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周家莊的主人——周家家主周文淵。
此人年約六旬,面容清癯,一襲青衫,此刻跪伏於堂下,額頭觸地,周身微微顫抖。
此戰不但周家莊被毀,周家八百餘口家眷死傷過半,餘者盡數被俘。他那三子二女,如今都在平北伯府軍中看押,生死未卜。
沈天垂眸看了他一眼,並未讓他起身。
堂中一片死寂。
良久,沈天緩緩開口:“諸位能來,沈某甚慰。劍龍府新附,百廢待興,往後還需諸位鼎力相助。”
“沈某隻有幾句話——諸位只要奉公守法,不觸大虞律例,不暗通楚國,平北伯府自當以禮相待。諸位若能協助平北伯府作戰,助我軍穩固劍龍府防線,沈某更會酌情承認諸位在劍龍府的部分田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