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開荒
謝映秋那佈滿血絲的眼眸死死盯著知府近乎卑微的姿態,又轉向氣定神閒的沈天,心中翻江倒海。
這是怎麼回事?沈家不是大廈將傾了嗎?知府方才還把此子關入牢裡,現在卻親自過來賠罪,言辭諂媚。
沈天自己也是一頭霧水,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同時凝神觀察著孫茂:“府尊大人客氣了!些許波折倒也無妨,只是您既已親自過來,不如就趁此時開堂,將這樁案子審一審,也好了斷清楚。”
“無需再審!無需再審!”
孫茂連連擺手,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位來,斬釘截鐵,“案情簡單明瞭,事實確鑿無比!沈少您身為御器師,面對此等暴行,奮起自衛,不僅無罪,實乃大義。
下官已命人火速收集人證物證,完善結案卷宗,過幾日只需沈府派人來籤個字,走個流程即可,萬勿讓此等腌臢地汙了沈少清貴之身,還請移步,移步!”
沈天心中疑竇更深,但面上不顯,帶著沈蒼、沈修羅從容走出牢房。
隔壁牢房的林端卻一陣愣神,他還被關著呢,這知府居然對他置之不理。
他反應過來後,猛地撲到牢門前,雙手抓著欄杆,破口大罵:“喂!姓孫的!沈天能走,我呢?我也是御器師!我也是被牽連的!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你們這幫狗官,知道我爹是誰嗎?!”
眼見沈天跟知府等人消失在獄門外,林端不由氣得跳腳,卻又無可奈何。
旁邊牢房裡面的謝映秋與趙無塵則是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度的震驚與困惑。
這絕不僅僅是‘無罪釋放’那麼簡單,知府那近乎恭敬諂媚的姿態,分明是有著巴結之意。
沈家是出了什麼變故?沈八達沒有倒臺嗎?
謝映秋眼神一厲,趁著獄卒注意力都在沈天那邊,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彈,一枚寸許長的晶瑩小劍無聲無息地穿透牢房氣窗縫隙,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眼前——她必須立刻找一位故舊問清楚,沈家究竟是怎麼回事?這鹹魚難道還能翻身??
沈天跟著知府走出府衙重見天日,卻仍是一頭霧水,不明白這知府的前倨後恭究竟是何緣由?
就在他準備開口試探知府時,杜堅快步走了過來,對著沈天拱手行禮,語氣帶著幾分真盏牡蕾R:“沈少,恭喜!令伯父沈公公高升,榮任御馬監提督太監,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沈天眉梢微揚,沈八達?沈八達居然調職御馬監提督太監?
難怪知府會態度大變。
不過也不對,御馬監提督太監這職位該怎麼說呢?這官實際權力不遜於御用監的監督太監,在宮中的地位也稍勝半籌,可在地方上的影響力卻不如後者,還不至於讓知府如此諂媚。
杜堅此時又一聲輕嘆:“聽說還是天子親點。”
沈天心中頓時豁然開朗,原來如此,是得了天~得了狗皇帝聖眷了嗎?
他啞然失笑,本以為要亡命天涯重操舊業,沒想到峰迴路轉,沈家這身皮暫時還能保住。
也好,省了他許多麻煩,他還可繼續謩澔烊氡碧鞂W派。
一直隨在身邊的沈修羅與沈蒼聽到這話,身軀都同時一震,對視了一眼,他們臉上都綻放出難以掩飾的喜色。
這幾日他二人一直為沈家的未來憂心忡忡,生恐沈八達倒臺,現在卻可高枕無憂。
且老主人的調職,可是天子親點,顯然已簡在帝心,前程遠大!
沈天也放鬆了下來,他以農忙為由,堅辭了府尊的酒席,就又帶著沈修羅和沈蒼二人趕往田莊。
崔天常在青州巡查武備,據說已經連續查出七樁虧空大案,期間還發生了三次火龍燒倉。
沈天料定這孫知府即便沒涉案,在這個位置也長久不了的,不想做無效交際。
沈天沒有出手報復,這姓孫的就該慶幸燒高香了。
且他真的要忙農事,今天被費玉明與林端兩個混蛋一耽擱,浪費了整整三個時辰,也不知道晚稻插秧那邊怎麼樣了?
還有他身邊的沈蒼和沈修羅,那可是頂得上幾百號壯勞力的‘人形插秧機’,卻因此事被拖延在府衙,實在可恨!
不過這姓孫的還算懂事,在沈天離府之際,還送了他三枚七品‘先天丹’——也就是崔天常先前贈給他的丹。
沈天準備將之留著,以後突破八品用。
沈天三人趕到田莊時,只見這裡的景象熱火朝天。
他四面看了一眼,發現這些農戶都很聽話,不但田翻得很深,且嚴格按照他要求的間距插秧。
沈天微覺欣慰,隨即二話不說,帶著沈蒼和沈修羅下田。
沈蒼一下場,田裡鬆土的速度就成倍增長。
這下面的田在幾天前已翻耕過一次,不過在正式插秧前,還得鬆一鬆土。
沈蒼下去後立在一片水田中央,周身土黃色罡氣隱隱流轉,他雙手虛按,沛然真元化作無形巨犁,轟然壓下!
前方丈許方圓的泥水如同沸騰般翻滾、沉降、平整,瞬間形成一片光滑如鏡、深度適宜的秧田基底,效率遠超任何耕牛。
而另一側的沈修羅,身影快得在田間留下道道淡金殘影。
她無需彎腰,纖指連彈,指尖灌注的真元精準地將一株株嫩綠的秧苗‘釘’入鬆軟的泥中,行距株距分毫不差,動作迅捷如電,所過之處,一排排整齊的秧苗便如尺量般立了起來。
兩位七品武修幹起農活,場面又壯觀,又高效。
而就在沈天把注意力轉向別處時,沈蒼一邊操控著真元翻整下一塊田,一邊若有所思地看著不遠處負手而立、監看著插秧間距的沈天,眼神略顯複雜。
他沉默片刻,終究沒忍住,用只有身旁沈修羅能聽到的真元傳音道:“修羅,你有沒有覺得——少主自從那次中毒醒來後,變了很多?感覺,就像是換了個人?”
沈修羅正專注地‘釘’著秧苗,聞言動作微微一滯。
她淡金色的狐瞳瞥了沈蒼一眼,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的傳音回道:“換個人?你難道想說少主是被人奪舍了不成?”
沈蒼苦笑著搖了搖頭,這念頭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哪家高人奪舍,能在一天之內就完全掌控身體,毫無破綻?不但能瞞過府衙的照妖鏡,還能在當晚就融煉法器,甚至斬出逼退沈修羅的一戟?這根本說不通。”
只是少主如今,無論是那身突飛猛進的武道修為,還是與以前判若兩人的處世手段,都讓他不自禁的往這方向想。
還有少主無師自通地精通農事,指點莊戶頭頭是道——這都讓他疑惑。
以前的少主,哪會管這些?
沈修羅手下動作不停,一排秧苗又整齊地立起。
她微微側頭,看著在遠處田埂上指揮若定的沈天,眼現異澤:“我倒覺得少主骨子裡沒變,像以前一樣從鼻孔裡看人,不對,是更嚴重了!你可以仔細觀察他眼神,看知府也好,看費玉明也好,甚至看我們都一樣——現在他看誰都像在看螞蟻。”
她頓了頓,語氣異樣:“你也別太小看了少主,我跟在他身邊最久,最清楚他的性情,別看他以前行事荒唐,可我知道他夜裡其實一直在讀書,東西兩廂書架上的書,他差不多都翻過,御器司的筆試也沒人幫他,是他自己過的。”
沈蒼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沈修羅的話不無道理,或許少主以前只是少年叛逆頑劣,因這次中毒瀕死的經歷幡然醒悟?
沈蒼隨即壓下心頭的疑慮,繼續專注於眼前的翻田大業。
他沒發現的是,此時沈修羅眼底,也藏著些許異澤。
待到日落西山,最後一塊水田也插滿了嫩綠的秧苗,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沈天看著眼前初具規模的青翠秧田,心中稍定。
他這才轉過身,目光落在正擦著汗走過來的沈蒼身上。
“老沈,”沈天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違逆的威嚴:“現在可以繼續說了,你之前跟蹤‘我’,究竟去了什麼地方?”
第58章 你要忍
暮色四合,令泰天府的街巷簧狭艘粚踊璩痢�
沈蒼在前引路,沈天與沈修羅緊隨其後,三人穿過逐漸冷清的街市,最終停在城西一座青磚高牆的宅院前。
宅院宏大卻門庭冷落,朱漆大門早已斑駁,門楣上懸掛的‘陳府’匾額積著厚塵,透著幾分蕭索。
“少主,這就是我說的地方,我曾三次跟蹤少主至此。”
沈蒼壓低聲音,指著宅邸,“這是前任五品巡鹽道御史陳庸的府邸,兩年前他貪贓枉法、勾結鹽販的案子事發,被朝廷鎖拿下獄,家產抄沒,宅子也封了。”
沈蒼的眼神微微異樣,之前他就是親眼見沈天佈置血祭,才對沈天絕望,起了離開沈家,遠走高飛之意。
血祭邪魔與半魔道功法不同,半魔道功法只是抽取生靈與妖魔精血,真正的魔道都與九罹神獄最深處的那些邪魔神孽有關,一旦接觸,必生大禍!
沈天目光掃過森嚴緊閉的門戶,微微頷首,心想這‘沈天’還是有腦子的,沒把獻祭邪魔的儀軌放在家裡。
與此同時,他眼神有點異樣,只因在靠近這座宅邸時,身旁的沈修羅氣息似乎有了一瞬間的凝滯。
沈天還看到她淡金色的狐瞳在昏暗光線下不易察覺地縮了縮。
她看似平靜,保持著護衛的姿態跟在沈天身側,握刀的手卻青筋暴起。
沈蒼對這裡很熟悉,帶著兩人翻越高牆,繞到宅邸側後方一處偏僻的院落前。
這應該是這座宅子的柴房小院,附近雜草叢生。
沈天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半朽木門,瞬時一股混合著黴味和塵土的陳腐氣息撲面而來。
三人走入進去,發現院裡的角落,赫然有一個黑黢黢的地窖入口如同巨獸張開的嘴巴,向下延伸。
“這邊。”
沈蒼率先走下陡峭的石階。
三人才剛走入進去,就本能地收緊了肌膚上的寒毛。
此處寒意刺骨,卻並非冰塊的涼,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死寂。
沈蒼拿著一個火摺子照明,一邊走一邊說:“這裡原本是陳府儲存冰塊的冰窖,布有寒冰法陣,陳庸倒臺後,法陣停止咿D,存冰也早就化盡了,不過不知何故,人走入進來後還是會感覺很冷。”
沈天漸漸擰起了眉頭。
只因那刺骨的陰冷中,漸漸混雜進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腥甜氣息——是血!
是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如同沉澱了無數怨念的淤泥,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口鼻之間。空氣粘稠滯澀,帶著硫磺與腐朽混合的詭異味道,彷彿踏入了某種大型屠宰場的最深處,陰森可怖的氣息無聲地纏繞上來。
地窖底部豁然開朗,一眼望去竟有十五丈見方,牆壁上凝結著暗綠色的溼痕,在微弱光線裡如同蜿蜒的毒蛇。
沈天下來後就眸光一凝,看著地窖中央。
那裡擺著一座約半人高,被血液染成暗紅色的小型法壇。
法壇上一片狼藉,不但壇體四分五裂,碎石散落一地,表面還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刀痕,幾乎將原有紋路徹底抹去。
從壇上的幾處凹痕來看,應是被某種重兵器轟砸過——這也是壇體破碎的緣由。
法壇的核心區還覆蓋著大量的泥土碎石,應是有人從地窖外面取土石,覆蓋在上面。
此外核心位置的凹槽,那本應是鑲嵌陣眼靈石的地方,竟被人硬生生砸出一個深坑。
沈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一寸寸掃過法壇與地窖的每個角落。
他走到法壇前蹲下身,先用手抹了抹壇上的暗紅色血痕,放在鼻前嗅了嗅,瞬時一股極其微弱的、帶著硫磺焦糊與靈魂灼燒味道的異味鑽入鼻腔。
如他所料,這是牛血混合神獄濁氣的殘留。
沈天還看到破碎壇體縫隙中的暗紅色粉末,隱隱透著九罹神獄特有的陰煞氣息。
他的視線又移向那些被劈砍的痕跡邊緣,在一些未被完全破壞的角落,依稀能辨認出一些極其古老、扭曲的線條殘餘。
這些線條並非大虞常見的符文體系,其弧度猙獰,轉折處帶著一種貪婪吞噬的意味,彷彿某種活物張開的巨口。
他小心地拂開掩埋核心的浮土,在幾塊碎裂的基石拼接處,發現了一個被刻意鑿毀,但輪廓尚存的凹槽,形狀奇特,像是一個扭曲的胃囊。
“啖世主?”沈天心中默唸出這個在無數邪典中記載,盤踞於九罹神獄第七層深處,以無盡貪食和吞噬聞名的深淵諸王之名。
不過沈天還不確定,他蹲下身如同最耐心的工匠,在法壇中央繼續翻尋。
片刻之後,他在一堆碎石下翻出數十片形狀不一的黑色木片,每片都只有小指頭大小,邊緣光滑,應是被人用利器削成粉碎。
沈天的眼裡閃過了一絲異芒。
這斷裂面的切口光滑、凌厲,帶著一種獨特的弧度和切入角度,與沈修羅手中那對三百鍊符文青鋼刀的刀刃,竟隱隱吻合——
他發現沈修羅看似神色如常地護在身側,卻一直手按著刀柄,那雙淡金色的狐瞳,一直在觀察他與沈蒼的神情,像是在確認什麼。
沈天狀似毫無所覺,面色如常的繼續尋找木片,把它們拼湊在一起。
漸漸地,一個扭曲、猙獰,帶著無盡貪婪意味的‘神名’雛形,在破碎的木牌上艱難地浮現出來。
雖不完整,卻能辨認出‘啖世’二字的殘筆。
“少主?”沈蒼狐疑地看著他:“您看出什麼了?”
他其實是想問,少主你想起什麼沒有?
沈天微微凝眉:“是啖世主!”
這確是給啖世主的獻祭法壇——無論是法壇上殘留的氣息,還是被破壞的符文走向,都與這位邪神的祭祀特徵高度吻合。
此神以貪食聞名,尤好吞噬生靈精魄,喜歡各種各樣的‘美食'。
此外符文非常粗糙,有好幾處塗抹修改的痕跡,可見佈置法壇之人是個新手。
鑿刻痕跡很新,從臺上乾涸的牛血來看,應是在‘沈天’死亡前後布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