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開荒
沈天隨手拿起一把戰刀,屈指一彈,聲音暗啞,不由眉頭緊緊皺起:“錢大使,這批軍械的成色,似乎比崔大人公文上所言的‘戰後修復’,要差上不少啊,這般模樣,怕是堪堪能用都勉強,如何能上陣殺敵?”
錢大使臉上堆起為難的笑容,搓著手道:“沈大人明鑑,這——這已是武庫裡能挑出的最好的一批了,近年來邊疆戰事頻繁,軍械損耗巨大,兵部撥付的銀錢又有限,修繕起來實在是捉襟見肘,能修復成這樣,已是不易了——”
沈天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將手中的戰刀丟回筐內,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他負手踱開兩步,看似隨意地打量著庫房內堆積如山的其它軍械,片刻後,方才緩緩道:“錢大使的難處,沈某自然知曉,武庫清苦,上下打點,維持偌大庫房咿D,處處都需要使費。”
說著,他朝身後的沈蒼使了個眼色。
沈蒼會意,默不作聲地上前一步。
他藉著身體遮擋,從懷中掏出一隻薄薄的,卻顯然分量不輕的迥遥此茻o意地塞入錢大使手中,低聲道:“大使辛苦,一點茶資,不成敬意。”
迥铱谖⑽⒊ㄩ_,露出裡面一疊質地嶄新、面額千兩的‘四海錢莊’銀票,粗粗看去,約有十張之數,便是一萬兩。
錢大使捏著那厚實的一疊銀票,指尖感受到其獨特的韌挺質感,呼吸頓時微微一滯,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但臉上卻露出更加為難的神色:“沈大人,您這是——下官、下官不是這個意思,實在是庫有庫規,這批軍械已是按舊械撥付,若要以舊換新,這~這差額實在太大了,下官區區一個武庫大使,實在擔待不起啊!且崔御史一直在查軍備,盯得很緊。”
“是嗎?”沈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語氣卻沉緩了幾分:“錢大使,崔御史在泰天是辦差,總不能長留;我沈家卻紮根青州,日後你我打交道的日子還長。
錢大使今日行個方便,他日沈某或許也能在新任上官面前,為大使美言幾句。畢竟,我沈家就在這泰天府,來日方長。”
他手按著刀,話調沉冷,一字字如同無形的重錘,敲在錢大使心上。
錢大使頓時就想起這位動輒將人沉江的兇名,他臉色變幻不定,眼神在那包銀票和新舊軍械之間來回逡巡,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自然聽懂了沈天的言外之意:崔御史是過江龍,遲早要走,而沈家卻是泰天府的地頭蛇,且聖眷正濃,得罪了沈家,日後他這武庫大使怕是不好做。
更何況,眼前還有這實打實的銀子——
沈天見他仍在猶豫,也不催促,只是對沈蒼又微微頷首。
沈蒼面無表情,再次上前,同樣悄無聲息地將另一個同樣厚實的迥胰脲X大使另一隻手中,又是十張千兩銀票!
錢大使將這二萬兩銀票的鉅款握在手中,瞳孔猛地一縮,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隨即猛地一咬牙,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臉上擠出笑容,壓低聲音道:“沈大人體恤我等辛苦,下官——下官感激不盡!既是沈家部曲急需軍械禦敵,下官便是拼著這頂烏紗帽不要,也要為沈大人籌措一批堪用的軍械!”
他轉身對身後的庫吏厲聲吩咐:“還愣著幹什麼!立刻去甲字型檔,將今年新造的那批山紋精鋼甲、三百鍊青鋼刀、破罡連弩,各取九百套、九百把、四百張出來!還有,將武備坊新送來的十六臺虎力床弩,也一併調撥給沈大人!”
庫吏愣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在錢大使兇狠的目光逼視下,連忙低頭應了一聲“是”,匆匆跑去安排。
一直在一旁靜觀,未曾插言的沈修羅,與沈蒼默默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皆想,少主簡直膽大包天,這可是在崔御史的眼皮底下!
等待新軍械裝車的間隙,沈天目光掃過庫房深處,那裡堆放著許多破損嚴重的虎力床弩和大量弩弓的零散零件,許多零件看上去只是略有磨損,甚至還有些似乎是全新未用過的。
他心中一動,走上前去,隨手撿起一根看起來還頗為完好的弩臂銷釘,對錢大使道:“這些報廢的零件,堆在這裡也是佔地方,時日久了,更是鏽蝕殆盡,白白浪費。不如一併處理給我如何?我沈家堡有不少匠戶,或可嘗試修復一二,也算是物盡其用。”
錢大使此刻已收了巨賄,心態已然不同,聞言只是略一思忖,便爽快道:“沈大人既有用處,那是它們的造化!這些本就是報損待銷之物,下官便做主,一律按廢鐵價折算給大人便是!只是這價格不好估——”
沈天心裡稍稍估了一下,微微一笑,伸出五根手指:“五萬兩如何?”
錢大使眼睛一亮,這堆破銅爛鐵能賣五萬兩,簡直是天降橫財!他當即拍板:“就依大人所言!這些東西鏽蝕嚴重,難以修復,我今日就與幾位同僚商量核准報廢。”
他立刻喚來幾位武庫書吏,幾人商量片刻後,當場開具文書,將庫房內所有虎力床弩及各類弩弓的廢舊零件,無論好壞,盡數登記為報廢品,作價五萬兩,一併撥付給沈天。
看著庫丁開始將一箱箱嶄新的軍械和那些堆積如山的零件裝車,錢大使擦著汗,臉上滿是興奮的血暈。
負手而立的沈天,也面含笑意。
他盤算這些零件呋厝ソ唤o秦氏姐弟的弓箭行與墨家帶來的御器師修復,光床弩就能修復出二十張出來!
難點只在弓弦,可這正是秦家的長項。
與此同時,謝映秋與墨清璃已率領車隊緩緩駛入沈堡。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隆隆聲響,引來堡中眾人側目。
秦柔與宋語琴聞訊迎出,見車隊規模遠超預期,不由都露出訝色。秦銳更是忍不住上前一步,看向墨清璃問道:“大夫人,怎麼帶回這麼多馬車?”
“是我孃家,送了夫君幾百套八品重甲套裝與一些精品軍械。”墨清璃唇角微揚,語氣平靜矜持:“路上還發生了一點情況。”
秦柔與宋語琴聽到‘幾百套八品重甲套裝’這幾字,皆是一怔,隨即眼神微黯,面色複雜。
她們皆知墨家底蘊深厚,卻不想竟能隨手送出如此重禮,相比之下,自己所能助沈天之力,未免顯得微薄。
墨清璃看出二人心緒,卻不點破,轉而道:“夫君還給二夫人帶了一件禮物。”
說著,她從旁邊車上取出一隻方正木盒,遞向秦柔。
秦柔接過,入手只覺盒子冰冷沉重。
她狐疑地開啟一看,霎時間瞳孔驟縮,呼吸都為之一窒——盒中盛著的,竟是一顆用石灰醃漬過的人頭!那面容扭曲,卻仍可辨出正是她們姐弟恨之入骨的厲千書!
秦銳與秦玥也湊近來看,頓時臉色煞白,渾身劇震。秦銳猛地攥緊拳頭,眼中迸出滔天恨意與快意;秦玥則掩唇低呼,踉蹌退了一步。
秦柔心緒如潮洶湧,她勉力壓下翻騰的氣血,顫聲問道:“夫君這是——?”
“我們沿途遭遇了厲千書襲殺。”墨清璃語氣依舊清冷,將前因後果簡略道來,“事後拷問,方知厲千書此前偽裝成法師,以探討魂煉法門為名接近夫君,是為炙闵蛐蘖_,夫君當時似有所察,卻佯裝不知,假意與他周旋,實則暗中探查其目的與背後指使之人。”
秦柔姐弟聞言愣神,忖道原來是這個緣故?
厲千書是在炙闵蛐蘖_?
墨清璃此時語聲一頓,神色凝重:“厲千書還說,當年指使他追殺你們的那人,是燕郡王。”
她見三人神色平靜,顯然早知此事,便不再多言,轉而道:“蒼叔認為厲千書的頭或許對你們有用,便特意帶了回來,不過眼下還有一事——夫君正在衙門那邊支取崔御史承諾的軍械,讓你們儘快帶人入城押摺!�
秦柔幾人聞言都精神一振,眼中重現銳芒。
血仇得報是一事,壯大沈家更是當務之急。
秦柔抱拳一揖:“有勞大夫人傳訊,我們這便去準備。”
第230章 清鳶(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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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庫吏得了沈天的銀錢後都動作麻利,效率極高。
他們呼喝著庫丁,將一箱箱簇新的山紋精鋼甲、青鋼戰刀、破罡連弩,以及那十六臺閃著寒光的虎力床弩迅速打包裝車。
那位姓錢的武庫大使用手插著腰,親自監督:“都仔細些!這些可是崔御史點名交付的軍械,出了岔子誰也擔待不起!”
庫兵們不敢懈怠,不但動作很賣力,且輕拿輕放,謹慎小心。
此時庫房外也傳來一陣急促卻整齊的腳步聲。
只見秦柔、宋語琴、秦銳三人,領著二百名沈家精銳家兵,風塵僕僕地趕到了。
秦銳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指揮裝車的沈天,他臉含欣喜地大步走了過來,抱拳躬身。
他眼眶竟有些發紅,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姐夫!大夫人她已將厲千書的頭顱給了我!”
秦銳抬起頭,眼中含著大仇得報的快慰與恨意:“這狗伲‘斈晡覀兲油鐾局校辔恢覂W皆因他而死!今日終得此獠頭顱,可祭奠他們在天之靈!”
沈天微微頷首,拍了拍他的肩膀:“血債血償,天經地義,能告慰逝者便好。”
一旁的秦柔同樣心緒澎拜,對沈天暗懷感激。
她更顯沉穩,無比鄭重的向沈天行了一禮:“柔娘謝過夫君——”
秦柔剛說到這裡,目光便被那些正被搬上車的、堆積如山的廢舊弩械零件吸引。
她走上前,仔細檢視著那些看似破損的弩臂、機括、銷釘,眼中不禁流露出驚喜之色。
“夫君,這些零件也是給我們的?”
她拿起一根磨損並不嚴重的弩臂銷釘,又看了看那些材質頗佳,只是略有變形的金屬構件,語氣帶著讚歎,“雖多是舊件,但核心部分材質都是上佳,尤其這些機括,磨損程度極輕,甚至沒有磨損,只需重新打磨校準,更換少量朽壞部件,配上我們秦家秘製的強弦,絕對能組裝出不下二十四架堪用的床弩!這比買全新的,至少省下二十五萬兩銀子。”
沈天聞言,唇角微揚:“能物盡其用便好,柔娘,部曲招募之事,進展如何?”
秦柔收斂心神,正色稟報:“回夫君,三日來已招募合格青壯一千二百人,其中七品武修十二人,八品七十六人,九品一百七十人,餘下皆是習武多年、根基紮實的青壯。
我已按夫君吩咐,在虎丘下設下營房,好生安置,飲食供應皆未短缺,這三日間,我也試著操練了兩次軍陣,絕大多數人都很能吃苦,是可造之材,現在只待夫君歸來篩選。”
她隨即微微蹙眉:“只是,沈堡周邊五十里內,稍有武力的青壯已被我們招募一空。鬼柳集那邊能招攬的閒散武修,也幾乎都被我們網羅來了,後續若還想擴充,恐怕需往更遠的州縣想辦法。”
沈天滿意一笑:“無妨,眼下這些人手,暫時夠用了,兵貴精不貴多,後續再慢慢尋訪便是。”
待軍械與零件全部裝車完畢,沈天並未隨車隊一同返回沈堡。
他令秦柔、宋語琴、秦銳三人率領家兵護衛車隊迴轉,自己則只帶著沈修羅與沈蒼,以及十名金陽親衛,撥轉馬頭,竟又往城北方向行去——他要去聽風齋一趟,還有些生意上的細節需與荊十三娘面談。
一行人騎馬穿過熙攘的街市,將至北城門時,卻發現城門附近黑壓壓地圍了一大群人,對著城牆指指點點,議論紛紛,阻塞了道路。
沈天勒住馬恚а弁ィ碱^瞬間緊蹙。
只見北城門左側的城牆之上,赫然吊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子,一身破爛的衣衫已被血色浸透,身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鞭痕,許多傷口深可見骨,皮肉翻卷,鮮血兀自滴滴答答地落下,在牆根處匯聚成一小灘暗紅。
她頭髮散亂,遮住面孔,頭顱無力地垂下,氣息奄奄。
更令人驚訝的是,她不但周身氣息微弱不堪,本命法器顯然已被人生生摘走,丹田處一片死寂,連帶著周身許多關節處的骨骼也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顯然被人以重手摧毀。
沈天以神念感應,正是曾與沈天有過數面之緣,曾於泰天府御器司貢生院蟬聯三年第一的蘇清鳶!
城牆下圍觀者眾多,神情各異。
絕大多數人都是面露憤懣,卻敢怒不敢言,只有一些江湖武修沒有顧忌,竊竊私語。
“司馬家也太狠了!”
“蘇家這回算是完了——”
“可惜了,蘇姑娘本是極有天賦的,都打到十六強了。”
有人面露譏嘲,低聲嗤笑:“什麼貢生院第一?庶族出身,也敢妄想攀附四大學派?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沈天目光冷冽,在人群中掃過,恰好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他看見林端、燕狂徒與白輕羽三人也混在人群中,正神色複雜地望著城牆上的蘇清鳶。
他驅馬靠近,聲音沉冷:“林端,這是怎麼回事?”
林端聽到沈天的聲音,嚇了一跳,猛地轉頭,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旁邊的燕狂徒與白輕羽也是微微一驚,神色異樣地看向沈天,目光在他身上那御賜的煌曜光明鎧與六品鎮撫官袍上停留片刻,下意識地悄然後退半步,試圖拉開距離。
他們二人昔日都曾揍過沈天,可如今沈天不但武道修為直入青雲,權勢也今非昔比。
二人心內不免惴惴,生怕沈天又藉故報復。
林端喉結滾動,嚥了口唾沫,一方面覺得自己的心態反應都很丟人;一方面又對沈天一萬分的忌憚畏懼。
他強作平靜道:“蘇清鳶參加州里的學派大考,實戰考核打進三十二強後,贏了廣固司馬家的司馬雲,那是司馬家這一代的長房嫡五子,平日裡驕縱慣了,輸了後就將蘇清鳶記恨上。”
沈天眯起眼:“也就是說,她實戰考核進入了十六強,卻沒拿到四大學派的內門資格?”
林端神色古怪地看了沈天一眼,搖頭道:“沒有,她區區一個五品豪族出身的庶女,哪能輕易拿到內門資格?還是在‘道緣’與‘心性’那兩關被刷下來了。”
五六品的地方豪族也被稱為庶族。
蘇清鳶家中不過是五品豪族,積累不過二百年,她怎麼過得了道緣與心性這兩關?
世人都說蘇清鳶今年最有可能考入四大學派,她的武道也確實很強。
可他們這些世族都心如明鏡,蘇清鳶通過學派大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沈天微一頷首,眼神更冷:“繼續說,是司馬家動的手?”
“是!”林端道:“她落榜後,返回泰天府的途中,就被司馬家的人直接扣下了,據州城說在廣固被折磨了半個多月,送回泰天府時就已經是這副模樣了,司馬家猶不解恨,又將她吊在這城門示眾。”
“蘇家呢?就任由自家女兒被如此折辱?”沈天聲音裡透出的寒意,似能將周圍的空氣凍結。
林端嘴角扯出一抹嘲諷:“蘇家怎麼敢管?據說她父親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連夜跑到州城,跪在司馬家門口賠罪,還公開宣稱要與蘇清鳶斷絕父女關係,劃清界限。”
他說完,又忍不住用異樣的眼神瞥了沈天一眼。
在他看來,蘇清鳶之所以有今日之劫,與沈天有很大幹系。
如果不是沈天幫助蘇清鳶領悟了武道真意,實力大進,蘇清鳶在這次大考實戰考核中,最多隻能打進一百名內。
她打不到三十二強,也就不會遭遇司馬雲。
沈天沉默片刻,又問:“蘇清鳶不僅是御器師,還是朝廷登記在冊的貢生,御器司和崔御史也不管?”
林端搖了搖頭:“謝監丞前日似乎有事離開了泰天,崔御史這兩日也不在府衙內,至於御器司裡剩下的那些人,誰敢在這個時候去觸司馬家的黴頭?”
沈天不再多問,他目光轉向城牆之上那抹悽慘的身影,眼中寒光一閃,猛地抬手並指如刀,隔空一劃!
一道凝練無比的赤金色戟罡破空而出,精準地斬斷了吊住蘇清鳶的粗麻繩索。
蘇清鳶的身體軟軟落下,被沈天躍起,凌空接入懷中。入手處一片冰涼,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似乎感受到動靜,蘇清鳶勉力睜開腫脹的眼皮,模糊的視線聚焦在沈天臉上。
她先是露出一絲極度的驚訝,似乎沒想到會是他,隨即那眼底深處掠過一抹複雜難言的感激,然後像是終於找到了依靠般,徹底放鬆下來,頭一歪,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