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開荒
沈天則默默無言,心潮暗湧。
他心中低語:老師啊老師,您何錯之有?您堅守原則,秉公持正,本就是師者應有之義。
錯的是那弱肉強食、逼人入魔的世道,錯的是那些仗勢欺人之輩,而非您這不肯同流合汙的清澈之人。
我沈傲,從未怨過您分毫!
相反,他對蘭石感念至深。
昔日他初至天原郡御器司,還只是一個家世寒微、備受白眼的‘下捨生’,是所有同窗中背景最差的一個。
是蘭石先生髮現了他的天賦,不因他的出身而輕視,反而耐心指點他武道修行,傳授他煉丹之法,將那些被世家視若珍寶的典籍丹方對他傾囊相授,這才讓他得以從眾人中脫穎而出,擁有了日後傲視同儕,乃至與朝廷抗衡的武道之基。
就連他‘丹邪’沈傲的那件本命法器,最初也是得益於老師的慷慨資助。
那總價二十七萬兩的法器,他自己拼死拼活只攢夠了七萬,是老師在他殺人逃遁的那個夜晚,強塞給他的二十萬兩銀票,助他最終煉成。
再若非老師後來拼死阻攔那位追殺而至的三品上武修,他早已斃命當場,又何來後來的‘丹邪’?
沈天的目光掠過蘭石先生眉心那道黯淡的赤痕,他的一品神念更能清晰地感知到,老師寬大衣袍下的身軀內裡,經脈多處隱有鬱結不暢,五臟六腑皆縈繞著一股難以化去的陰寒死寂之氣,彷彿被某種極其惡毒的力量侵蝕過根本,生機底蘊遠不如其外表看起來那般年輕,顯然舊傷至今未愈,仍在日夜消耗著他的本源。
察覺到這一切,沈天只覺心頭一陣刺痛。
他昔日晉升三品修為,成為名震天下的‘丹邪’後,並非沒有想過設法為老師療傷。
然而東廠監控實在太嚴,他深知自己與老師稍有接觸,都可能為老師及其門下弟子惹來殺身之禍。
即便如今他借體重生,若未來修為進境過快,遲早也會引來東廠更深層次的懷疑。
所幸,他心中已有應對之策,對此不甚擔憂。
拜入蘭石門下,反倒可助他洗清某些嫌疑,也就是所謂的燈下黑。
蘭石先生默然望了一會兒天空,良久才收回目光。
他再看向沈天時,神色已恢復平靜:“沈鎮撫,實情正如秋兒所言,今年北天學派在青州的八十個公考名額、十個內門名額,確已被州中各方勢力瓜分殆盡,基本都已內定了,其中有爭議的,只公考中的三五個名額。”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極其嚴肅:“老夫若出面,確有幾分把握,能從那十個內門名額中為你爭得一個席位,但有一事,你需慎重考慮。我畢竟是那‘丹邪’沈傲的啟蒙老師,此事天下皆知。
朝堂之上,東廠之內,對我忌憚、監視者大有人在,你與我沾上關係,日後恐怕禍福難料,絕非好事。”
沈天聞言,面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道:“先生,晚輩聽聞那‘丹邪’沈傲不是早已伏誅,被朝廷挫骨揚灰了麼?此事難道還未了結?”
蘭石先生神色瞬間變得無比複雜,最終化作一聲飽含無限傷感的嘆息:“是啊,確已隕落,煙消雲散了。”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沈天說,“罷了,既然如此,沈鎮撫,隨我來吧。”
他不再多言,引著沈天向院外走去。
走出庭院,沈天袖袍輕輕一拂,那靜立庭中的血傀頓時化作一道血光,倏然飛回院外沈蒼捧著的合金匣中,‘咔’的一聲輕響,匣蓋閉合。
他還看見謝映秋並未遠離,正等在院舍門外的巷道里,背對著院門。
她聽到腳步聲,猛地轉過頭,看見蘭石先生出來,立刻又賭氣般地將頭撇向另一邊,故意不看這邊。
蘭石先生視若無睹,徑直帶著沈天出了門。
此時院中的齊嶽,神色略覺意外的看著二人的背影:“厲害啊,這位謝監丞居然還真把蘭石先生說動了。”
沈蒼聞言神色一動:“有蘭石先生之助,少爺能否通過內試?”
“不好說。”齊嶽搖了搖頭:“你們是不知道,四大學派的天有多黑,那些內門名額都是有數的,很難落到寒門之手,要是換在一年多前,或許沈少能多幾分把握。”
雖然現在沈八達更得聖眷,可要論權勢,以前有東廠撐腰的的沈八達遠勝今日。
穿過幾條清幽的石板路,來到北青書院核心區域的一座宏偉大堂。
大堂飛簷斗拱,空間開闊,可容數百人。地面鋪著光可鑑人的青黑色石板,四壁懸掛著歷代先賢畫像與訓誡箴言,氣氛莊嚴肅穆。
此刻大堂中央正進行著一場內門弟子資格的測試。
一名年僅十六七歲、衣著華貴的少年正站在一個玄奧的符文陣法中心,臉色蒼白,汗出如漿,身體微微顫抖。
一位身著青袍的書院學正官面無表情地站在陣外,手中托著一枚拳頭大小、通體剔透、內裡彷彿有云霞流轉的玉璧——那是一件三品符寶‘鎮元圭’。
學正官正催動‘鎮元圭’,放出一波波無形無質卻磅礴如海,沉重如山的真元與精神威壓,徽种囍猩倌辍�
威壓共分九級,此刻顯然已過了最初的四級,正在向第五級攀升。
那少年咬緊牙關,眉心發光,苦苦支撐著一身血肉與他的識海元神,抵抗那足以讓絕大多數七品武修不支跪倒,或精神崩潰的壓力。
大堂上首,主位之上,端坐著一位面容清瘦、蓄著三縷長鬚的中年官員。
他身著緋色官袍,胸前補服上繡著一隻白鷳。
其人身姿挺拔,眼神銳利如鷹,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與一種學官特有的冷峻氣質,正目光炯炯地監督著測試過程。
那正是北青書院司業官徐天紀,官位正五品,掌管書院生徒考核與日常雜務。
蘭石先生帶著沈天,徑直走到這位司業面前。
周圍一些負責記錄、維持秩序的書院博士、教習見狀,紛紛投來驚訝的目光。
蘭石先生微微拱手,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徐司業,這位是北司靖魔府正六品鎮撫沈天,已獲泰天府御器司內試推薦,老夫觀其天賦異稟,根基之渾厚實屬罕見,乃我平生僅見之英才。
如此良材美玉,若遺落於學派門外,實是我北天學派一大損失,亦是我等身為學官之失職。故老夫欲親自觀摩他的內試過程,還請司業儘快安排。”
此言一齣,整個大堂彷彿瞬間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呼吸,落針可聞。
所有在場的書院官吏,無不面露震驚駭然之色,齊刷刷地看向蘭石先生,目光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北青學派此次內試的十個內門弟子名額,早已被州中各大豪門、官宦世家以及學派內部幾位大佬瓜分完畢,這是人盡皆知、心照不宣的默契。
蘭石先生此刻突然帶著一個陌生少年前來,直言要‘親自觀摩內試過程’,這無異於要在那早已分配好的盛宴上,硬生生搶下一個席位!
這位素來以古板守正、不徇私情著稱的副山長,今日究竟意欲何為?他難道不知此舉會觸怒多少人,打破院中平衡?
剎那間,所有目光又都聚焦在了那位面容平靜的少年鎮撫身上,探究、疑惑、審視,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交織瀰漫在莊嚴肅穆的大堂之中。
第172章 六臂青鋼(一更)
徐天紀稍稍沉吟,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既是副山長親自舉薦,自無不可。不過還請副山長稍待片刻,待這位考生考核完畢,再行安排。”
他說話間,眼神似無意地向外一掃,堂外侍立的兩名學正官與一名助教心領神會,當即悄然退走,顯然是去通風報信了。
蘭石先生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卻只作未見,神色淡然,負手而立。
不多時,院外便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蘭石側目看了過去。只見北青書院山長宇文汲與督學官孟琮聯袂而至。
宇文汲身著正四品緋色官袍,補子上繡雲雁,年約五旬,面容清癯,頜下長鬚打理得一絲不苟,眼神溫潤中透著久居上位的精明與沉穩。
督學官孟琮則年富力強,約莫四十上下,正五品官職,面容嚴肅,目光銳利,一身青袍熨帖平整,顯得極為幹練。
他眼裡則藏著深深厭惡,心裡想這顆茅坑裡的石頭又要整么蛾子了?
這個蘭石自詡清高,喜歡幫助所謂的寒門子弟,自此人擔任北青書院副山長以來,屢屢插手北天學派的弟子選拔,是個讓北青書院上下同僚都頭疼厭憎之至的人物。
光是孟琮本人,就因此人之故,一年少收十幾萬兩紋銀。
讓孟琮奇怪的是,以前此人只在公考中興風作浪,只因那些寒門弟子根本沒法進入北青書院的內門試,今日他怎麼會為一個閹宦子弟出頭?突然出手干預?
宇文汲入得堂來,先是對蘭石先生拱手為禮,笑容溫和如春風:“蘭石兄今日怎會有空親至考堂?前幾日聽聞兄臺閉關煉丹,還以為短時間內不會出關呢。”
他語聲微頓,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沈天,隨即壓低了聲音,言辭極其的隱晦含蓄:“蘭石兄,今年內薦的十個名額,州里各位大人乃至京中幾位貴戚都已有了章程,各方角力,好不容易才定了盤子,若是此刻變動,牽一髮而動全身,恐生諸多不便啊——蘭石兄愛才之心,我等皆知,不如這樣,且讓這位賢侄稍待一年,明年年初,老夫必定全力助你,保舉他一個內薦名額,如何?”
他話說得圓滑,滴水不漏,既點明瞭利害關係,又許出來年承諾,讓人難以抓住話柄發作。
蘭石先生聞言卻心裡一聲嗤笑,明年這山長哪怕守諾全力助他,也未必就能拿得到吧?
他絲毫不為所動,神態反倒更顯強硬,斷然搖頭:“山長好意心領。然則人才難得,豈可延誤?此子名沈天,年未十九,已將童子功修至真正圓滿無暇之境,根基之雄厚純陽,乃老夫平生僅見!
其先天真氣沛然莫御,氣血如龍,實是千載難逢之良材美玉!讓我北天學派將如此天才遺落門外,不僅是對不起宗門列祖列宗,更是耽擱了學子的大好前程,此例絕不可開!必須今年參考,名額,也必須今年拿!”
宇文汲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不由又仔細打量了沈天一番,這才問道:“還未請教,這位考生高姓大名?”
蘭石先生不等沈天開口,便直接答道:“他叫沈天,乃宮中御馬監提督太監沈八達親侄!”
宇文汲與身旁的孟琮、徐天紀聞言,面色皆是微微一變。
沈八達之名,他們自然知曉,乃是當今聖上跟前新晉的紅人,御馬監提督雖品級不算頂尖,卻是實打實的腹心之任,權柄極重,聖眷極隆,確是不好輕易得罪。
然而那十個內薦名額背後牽扯的勢力盤根錯節,同樣非同小可。
宇文汲沉吟片刻,仍是選擇婉轉勸說,目光看向沈天,語氣愈發溫和:“原來是沈鎮撫,失敬!沈鎮撫年輕有為,身居要職,未來前程自是遠大。
其實以鎮撫之才,即便參加半月後的公考,也定能脫穎而出,屆時老夫必當從中斡旋,確保鎮撫能奪得一個公考名額,如此既全了規矩,亦不耽擱鎮撫修行,豈不兩全其美?”
沈天聞言,嘴角頓時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弧度,他微微昂起下巴,眼神桀驁,活脫脫一個仗著家世背景目中無人的紈絝子弟模樣:“山長好意,沈某心領了,只是我既然有實力直接拿內薦名額,何必再去公考那潭渾水裡打滾?聽說那裡面的門道更深,我這般出身,怕是更容易被人聯手做下去,這名額,我今天還就要定了!”
他心中冷笑,公考各方勢力交織,明爭暗鬥更甚,他這‘閹黨’後裔的身份,在那些自詡清高的世家門閥眼中更是扎眼,正常途徑的希望反而渺茫。
更何況公考還需等待大半個月,他的童子功已然圓滿,七日內必能將周身骨髓盡數煉返先天,達至八品巔峰,現在急需一門功體轉換,才能維持這修為突飛猛進之勢。
宇文汲見他如此態度,眉頭不禁大皺,但面上很快又恢復平靜,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便考吧,徐司業,安排沈鎮撫進行考核。”
此時堂中先前那名考生已然考核完畢,面色蒼白地從殿內退下。
沈天依言上前,按照考核規矩,將身上的煌曜光明鎧、純陽血戟等符寶盡數卸下,只穿著一身勁裝,大步走入堂中那座刻滿玄奧符文的考核陣內。
那位負責考核的學正官手持三品符寶‘鎮元圭’,站在陣樞,神色嚴肅:“考核第一關,體魄與元神強度,鎮元圭威壓共分九級,八品武修撐過四級為合格,六級為優等,七級為特優。開始!”
話音落下,學正官催動鎮元圭,一股無形無質卻磅礴如山的威壓驟然徽终麄符陣!
第一級威壓落下,沈天身形紋絲不動,面色平靜如常。他咿D童子功,三十三節先天骨齊齊嗡鳴,周身淡金色的純陽罡氣若隱若現,如同堅固的屏障,將那股威壓穩穩抵住。
“第二級!”學正官沉聲喝道,手中鎮元圭光芒更盛,威壓瞬間倍增!
沈天依舊穩立如山,純陽天罡功法悄然咿D,淡金色的罡氣愈發凝練,如同實質的金膜覆蓋周身,將威壓帶來的沉重感盡數化解。他的元神在一品神唸的滋養下穩固如山,絲毫不受威壓影響。
隨著威壓不斷提升,從第三級到第七級,沈天始終從容不迫,氣息平穩,甚至連額頭都未曾滲出一滴汗水。
周圍圍觀的學官與考生無不露出驚異之色,紛紛議論起來:“這沈天看著年紀不大,體魄與元神竟如此強悍!”
“厲害!連七品巔峰都未必能撐過七級威壓,他一個八品竟如此輕鬆?”
“第八級!”學正官語氣帶著幾分驚訝,再次催動鎮元圭。
一股遠超之前的恐怖威壓轟然落下,符陣地面都微微震顫,空氣彷彿都變得粘稠沉重。沈天面色微凝,體內童子功與純陽天罡全力咿D,三十三節先天骨爆發出璀璨的金芒,純陽罡氣如同沸騰的金液,在周身劇烈流轉,形成一道厚重的金色護罩。
他的元神高度凝聚,一品神念如同磐石,死死守住識海。
即便如此,他的雙腳還是微微陷入地面半寸,周身骨骼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但他終究還是撐住了,氣息雖略顯粗重,卻依舊穩定,沒有半分潰敗之象。
“好!”蘭石先生見狀,忍不住低喝一聲,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他微微頷首。這次他那不成器的養女確未說謊,這沈天的天賦確實極強,當得起‘天驕’之稱。
若放在國朝初開,大虞開國皇帝在位的年代,沈天這般天賦,是要被四大學派搶著要的。
宇文汲也面色凝重,心中暗忖:此子的體魄與元神強度,遠超同階,若按正常考核,確實有資格拿下內門名額。
學正官見沈天竟撐過第八級,眼中閃過一絲震撼,正欲催動第九級威壓,卻被宇文汲抬手製止:“不必考了,體魄與元神,按頂格記。”
考核繼續,第二關為力量測試,堂中擺放著兩尊重達三萬斤的玄鐵石鎖,表面刻著增重符文。
那學官沉聲道:“你是八品武修,雙臂各能舉起三萬斤石鎖為合格,堅持二十息為優等,七十息為特優。”
沈天走上前,深吸一口氣,體內氣血奔湧如雷,他雙臂肌肉微微賁張,雙手握住石鎖鎖柄,猛地發力!
“喝!”一聲低喝,兩尊三萬斤的玄鐵石鎖竟被他輕易舉起,雙臂穩如磐石,沒有絲毫顫抖。
接下來那玄鐵石鎖上的增重符文同時閃動靈光,竟在眾人眼皮底下,各自增到了五萬斤!
他穩穩堅持了三十息,甚至還晃了晃手臂,神色輕鬆自如,彷彿舉起的不是兩尊五萬斤石鎖,而是尋常石塊,顯然還有很大余力。
周圍眾人再次譁然,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就連督學官孟琮也不禁眼現驚意,忍不住點頭:“此子神力,實屬罕見,當為頂格!”
第三關是考核身法與反應力。
堂中隨即升起一座由三十六柄七品符寶飛劍組成的劍陣,由一名六品學正官操控。
那學正官沉聲道:“入劍陣內,三十息內不被飛劍碰到為合格,四十息為優等,五十息為特優,越久越好,開始!”
劍陣啟動,三十六柄飛劍如同流光般穿梭,速度快如閃電,瞬間將沈天徽制渲校�
考核剛一開始,蘭石先生便皺起了眉頭。那學正官催動劍陣的速度明顯比正常考核快了不少,劍光如電,交織成網,寒意逼人。
可下一刻,蘭石先生眼中便露出驚訝之色,沈天的身影在劍陣中如同風中柳絮,看似緩慢,實則步法玄妙至極,每一步都踏在飛劍穿梭的間隙之中。
他時而側身,時而躍起,時而輕描淡寫地抬手,以袖中拂出的純陽罡氣微微一碰飛劍,便能改變飛劍的軌跡。
身形挪移一直從容不迫,如閒庭信步,每每於間不容髮之際避開劍鋒,速度似慢實快,蘊含玄妙。
五十息轉眼即過,沈天毫髮無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