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開荒
話音落地的瞬間,屋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那靜立的斗篷黑衣人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如同被無形的針狠狠刺了一下。時間似乎被拉長,只有風燈投下的光影在他腳邊緩慢地爬行。
片刻的死寂後,兜帽深處迸出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厲喝:“廢物!”
兜帽緩緩抬起些許,兩道銳利如實質的目光穿透幽暗,死死釘在跪地的總旗身上:“那幾個參與過的獄卒,必須儘快處置!一個不留!”
總旗心頭凜然,頭垂得更低:“是!屬下即刻安排,絕不留後患!”
“大人!”總旗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憂慮,“據線報,今日府衙已正式給了沈天兩個鄉勇百戶的建制,兵甲齊備,甚至撥了兩臺虎力床弩!沈家勢力膨脹極快,那沈天的修為戰力更是日新月異,大人,若再不出手扼制,恐怕我們就真沒機會了!”
“我知道。”斗篷黑衣人冷冷吐出三個字,他倏然起身,走到了緊閉窗前凝視窗外青州城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
那點點燈火在深沉的暮色裡搖曳,卻絲毫照不進他斗篷下的黑暗。
只是如果有人看到他兜帽深處那張臉,就可知他的臉色難看之極。
——精心佈局的刺殺功虧一簣,目標非但未除,反如添薪之火,越燒越旺。
這種棋差一著,獵物即將脫淼母杏X,讓他暴怒不甘。
總旗屏息垂首,不敢打擾上司。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想起一事,低聲道:“對了大人,我手下最近查到沈家一個異常舉動,他們正在泰天乃至周邊府縣,大肆蒐羅廢丹!光是這個月,就通過各種渠道,從淮安府一地便購入了不下兩百框!”
“廢丹?”斗篷黑衣人疑惑地轉身,“他收集這些無用的廢丹做什麼?”
總旗臉上同樣寫滿了不解與困惑:“屬下也百思不得其解,實在查不出其用意。”
黑衣人皺了皺眉:“把你手上沈家所有大宗採購的物資名錄,拿來我看。”
總旗不敢怠慢,立刻從懷中取出一份卷得整整齊齊的細密清單,雙手恭敬呈上。
黑衣人接過,枯瘦的手指在清單上緩緩滑過,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掃視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條目,隨即發出一聲嗤笑。
“雕蟲小技。”他隨手將清單丟還給總旗:“他們還買了大量‘赤焰草’與‘寒血草’,這就對了,沈家應該是想從這些廢丹裡提煉玉髓火油,這是一種極其霸道、副作用也極大的煉體秘藥,需以特殊法門配合,強行汲取廢丹中殘餘的狂暴藥力與煞氣,熬煉筋骨,過程痛苦萬分,稍有不慎便是爆體而亡。
呵,倒是符合沈家那小子急於求成的性子,旁門左道!也不知他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裡,弄到了這種偏門的方子,多半也是謝映秋。”
黑衣人的目光隨後又如兩把淬了寒冰的利刃,刺向了總旗:“我要你們找的人,那位四品陰妃,幽璃夫人你找到了沒有?”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碴。
總旗臉上瞬間浮起無奈:“大人恕罪!那位夫人行蹤實在詭秘飄忽,我們的人追索近月,發現她似乎在刻意躲著我們的探子,且以最新找到的零星線索來看,她似乎受了極重的傷,氣息不穩,藏匿得越發小心。”
“廢物!”
黑衣人的聲音陡然拔高,無形的威壓讓跪在地上的總旗感覺呼吸為之一窒,“再給你半月時間!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給我找出來!”
※※※※
同一時間,在千里之外的大虞京城。
夕陽透過精緻的雕花窗欞,給御馬監提督太監沈八達的公廨內灑下幾縷亮色。
室內陳設簡樸卻透著厚重,檀木大案上擺放著一隻細巧的鎏金鳥弧�
沈八達端坐於書案之後,抓著一隻金翎銀霄,將那足下信筒內一卷薄如蟬翼、韌性極強的特製信紙取出細觀。
“八達公臺鑒:青州事急,不敢稍怠,特遣銀霄以報。
——沈少體內魔煞確已微弱至極,鑑魔鏡照徹之下,僅餘絲縷,隱於經脈末梢,不礙根基。謝映秋改良之《血魔十三煉》與《血妄斬》,竟能將魔息淬鍊至此,實乃神乎其技。然其法終究是旁門,以血養功,似飲鴆止渴,縱一時精進,恐遺禍於後——
然沈少對《血傀嫁魔大法》執念甚深,屬下苦勸再三,言此術以血傀承煞,看似穩妥,實則如抱薪救火,終有失控之日,無異於飲鴆止渴。奈何沈少心志已決,言謝監丞有秘法兜底,執意要修。其銳氣正盛,屬下亦難強阻——”
沈八達放下信紙,將其輕輕置於光滑的檀木案上,目光中滿是驚疑。謝映秋改良的功法竟有如此神效?還是說,她竟不惜損耗自身根基,耗費了極大心力,強行為天兒煉化魔煞?
他緩緩閉上眼,復又睜開,眼底的驚疑慢慢沉澱下去,神色也放鬆下來。
齊嶽素來穩重,斷不會在這種事上妄言,齊嶽也知道欺騙他的後果。
可與此同時,沈八達心中也湧上幾分無奈。
“若真如齊嶽所言,天兒雖用血煉之法將童子功修至大成,後患卻極少,修了這《血傀嫁魔大法》之後,倒真有很大希望在十年內踏入三品之境——”
沈八達喃喃自語:“可正如齊嶽之言——這血傀嫁魔大法,實乃飲鴆止渴的邪道法門!就怕天兒食髓知味,不肯停那血煉之法。”
他眼神銳利如針,直刺向虛空,彷彿要穿透這千里阻隔,看到泰天城裡的侄兒,“天兒,你既已童子功大成,根基穩固,前途光明,為何,為何就如此急不可耐?是因~你的兄長嗎?”
他的聲音裡,有痛惜,有不解,更有一種深沉的無力感,目光也變得空洞而遙遠。
沈天的兄長沈隆,一年前亦是童子功即將大成前,遭人毒殺。
此事至今仍是沈八達胸口難以癒合的傷疤,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直至如今,每每念及,依舊痛徹心扉,難以自持。
天兒選擇這條路,難道是被隆兒的慘死刺激,恐步其後塵,才如此不顧一切地追求力量?寧願飲鴆止渴,也要速成?
此時沈八達神色微動。
——飲鴆止渴?
沈八達陷入凝思,片刻之後,忽然開口對門外喚道:“來人,去傳黃四喜來見我。”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門外侍立的小太監耳中。
不多時,一個穿著低階太監服飾的人被引了進來。
此人名喚黃四喜,曾是沈八達在御用監任監督太監時頗為倚重的心腹之一,專司採買賬目。
他約莫四十許,面龐圓潤如同發好的麵糰,細長的眼睛半眯著,透著一股子市儈精明。
黃四喜一見沈八達,那麵糰似的臉上瞬間就擠滿了委屈,搶步上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帶著哭腔道:“沈公公!奴婢可算見著您老了!奴婢在御用監~那日子簡直不是人過的啊!”
他一邊說,一邊抹淚,“張德全那個殺才,處處排擠奴婢,髒活累活全推給奴婢,功勞半點沒有,黑鍋倒是扣了不少!奴婢日日盼,夜夜想,就盼著公公您能開恩,把奴婢調離那火坑,重回您老麾下效力,就是做牛做馬,奴婢也心甘情願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肩膀一聳一聳,彷彿受了天大的冤屈。
沈八達端坐椅上,面上浮起一層溫和的笑意,如同春風拂面。
他抬了抬手,示意黃四喜不必如此大禮,語聲親切:“四喜啊,起來說話,地上涼。你在御用監的辛苦,咱家也是知道的。”
沈八達那雙眼睛,卻是深潭般冰冷淡漠。
兩個月前,他被擠出御用監,去了直殿監那等專司灑掃庭除的清水衙門。
這位昔日的心腹黃四喜,就如同人間蒸發,整整一個月連個問候都沒有。
當然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乃世之常情,不用過分苛責。
沈八達耐心地等著黃四喜抽抽噎噎地訴完苦,平靜下來,才笑著詢問:“御用監那邊,如今到底是個什麼情形?咱家離任後,聽聞各項採買的價碼,漲得實在是有些不像話了。天子與皇后娘娘那邊,已數次流露出不滿之意,就連老祖宗也為此動了肝火,發了雷霆之怒,可為何?為何還是壓不下去?”
他目光平靜地落在黃四喜臉上:“張德全張公公,可是東廠廠公大人最得寵的義子,廠公他老人家就那麼看著?”
沈八達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黃四喜卻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徽窒聛怼�
他連忙躬身,臉上堆滿愁苦:“回稟公公,這事兒~唉,一言難盡!公公您執掌御用監那五年,手腕高妙,恩威並施,將各家皇商和那些採買的小崽子們壓得死死的,各項物資的採買價,可是連續五年都沒怎麼動過了!油水利錢都薄得很。
您這一走,新來的張公公~他不懂行啊!那些皇商和採買太監,哪個不是成了精的老狐狸?一看換了人,還是個生手好糊弄的,那還不可著勁兒地把價碼往上抬?明裡暗裡,總之花樣百出,張公公一個新手哪裡分辨得出來?”
黃四喜偷眼看了看沈八達依舊平靜的臉色,本能地嚥了口唾沫,繼續斟酌詞句:“其實吧,那些皇商一開始也知道一下子漲太多容易惹禍,都想著自己只漲那麼一點點,無傷大雅,法不責眾嘛。
可架不住人人都這麼想啊!你漲一點,我漲一點,他看著你漲了,覺得自己不漲就吃了大虧,也跟著漲,這水漲船高的,可不就剎不住車了麼?”
他攤開手,滿臉的無可奈何,“更要命的是,這些皇商和那些負責具體採買的管事太監背後,哪一家不是站著朝堂上的皇親國戚,親王大臣?其中兩家還是廠公的親戚,那些人,也是要分潤好處的!胃口大得很!
就算東廠兇名在外,拿著刀子去威脅,好不容易把價格強壓下去一點,可轉過頭,那些皇商就在那些御用之物上做手腳!以次充好,缺斤短兩,防不勝防!東廠再狠,總不能把所有的皇商都砍了,把所有的貨都掀了吧?這牽扯實在太大了!”
沈八達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檀木案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極細微的篤篤聲。
黃四喜描述的亂象,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他早料到那些皇商會趁機抬價,但沒想到會如此肆無忌憚,如今形勢已尾大不掉。
他心中那份重返御用監收拾殘局的念頭,也徹底煙消雲散。這潭渾水,誰愛趟誰趟去。
“嗯~”
沈八達沉吟片刻,臉上笑意更加溫和:“那麼依你看,如今御用監這局面,張公公那邊能在下個月月初把價格壓下去麼?”
黃四喜聞言,一張麵糰臉立刻皺成了苦瓜,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懸!公公,懸得很吶!張公公現在就是拆了東牆補西牆,按下葫蘆浮起瓢,到處漏風!
根本不可能在老祖宗給的期限內把價碼壓下去!奴婢冷眼瞧著,廠公大人對張公公似乎也有些不滿了,前幾日議事,他當著好幾位大鐺頭的面,斥責他‘行事拖沓,難堪大任’,那張公公當時臉都綠了!”
“哦?”
沈八達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凝神想了想,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那麼張公公就沒想過別的法子?比如,借貸週轉一二?”
“借貸?”黃四喜猛地抬起頭,詫異地看向沈八達。
沈八達迎著他驚疑不定的目光,語聲慢條斯理,循循善誘:“就是借貸,以張公公的臉面,還有他身為廠公大人義子的身份,只要捨得放下身段,許以厚利,甚至用御用監庫裡那些暫時閒置的貢品、物料作保,總還是能從京城那幾家背景深厚的錢莊裡拆借出些銀子來的。
有些不是那麼緊要的採買,也可與相熟的皇商商量,先供貨,後結款嘛。如此騰挪週轉,至少能撐過三五個月的時間。有了這個喘息之機,張公公不就有餘裕騰出手來,從容佈局,收拾那些不聽話的刺頭?屆時或壓價,或另尋貨源,不用被那些奸商難住。”
黃四喜聞言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
他在想沈公公這話,究竟是好意提點,還是另有深意?
這番話聽起來是為張德全出謩澆撸馊济贾保梢彩秋孁c止渴!一旦開了借貸和賒欠的口子,後續麻煩無窮無盡!
還有沈公公,他是不想接掌御用監了?
他抬頭偷看著沈八達平靜的面容,揣測著這位老上司的心思,額頭漸漸地溢位豆大的汗珠。
沈八達也不催促,只是慢慢品著杯中漸涼的香茗,悠然自得地看著窗外風景。
第130章 家書抵萬金(二更)
翌日清晨,沈莊堡門前的青石路面上響起了沉悶的車轍聲與整齊的腳步聲。
泰天府總捕頭杜堅親自押送著幾輛滿載的大車,在數十名衙役的護衛下抵達沈莊新建的莊堡門口。
杜堅翻身下馬,目光掃過這座氣勢恢宏的新堡,眼中滿是驚愕。
他上次來的時候,這裡還是一片白地,現在已經建起一座堅固石堡。
此時沈天已帶著沈蒼幾人迎出堡門:“勞動杜總捕大駕光臨,沈某有失遠迎!辛苦了。”
“哪裡哪裡!”
杜堅拱了拱手,滿臉堆笑:“沈百戶,府衙答應的一應軍械、文書,杜某親自送來了。”
他將身後大車上覆蓋的油布掀開一角,露出泛著冷冽青光的槍尖刀鋒與疊放整齊的厚重甲片。正是孫茂許諾的一百六十杆青蛇槍、四十把青鱗刀、二百副玄鱗甲,以及那兩臺如同小型兇獸般被嚴密固定在特製車架上的七品重型虎力床弩,黝黑的弩身透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沈天目光掃過那些寒光閃閃的軍械。
他只看了一眼,再用神念掃一掃,就知這些符寶軍械確實質地精良。
他臉上洋溢著笑容:“有勞杜總捕親自跑一趟,快請入堡奉茶。”
杜堅擺擺手,示意衙役將幾個密封的檀木匣子呈上:“茶就不必了,府衙那邊還有一堆爛攤子等著收拾,這是沈少要的東西,請沈少驗看。”
第一個匣子開啟,裡面是厚厚一疊蓋著鮮紅府衙大印的文書。最上面便是那張至關重要的田籍變更文書。文書措辭嚴謹,清晰載明:原費氏名下位於沈莊周邊,計水田一萬一千畝、茶田一萬二千畝、桑林二千四百畝、上等桃林五百畝,即日起更易為試百戶沈天名下私產。下方附著一張繪製精細的田畝堪輿圖,將每一片田地的邊界、水源標註得清清楚楚。
沈天指尖拂過那墨跡猶新的田圖,心中大石落地。
為了拿下這片田,他付出了整整二十二萬兩白銀。
這已是孫茂為封他之口,打了極大折扣的結果。
其實佔了大便宜,這個世界由於需官員勳貴與御器師才能擁有大片田產,田價較低,可按如今青州的市價,水田一畝需二十兩銀子,茶田一畝需十兩,桑林一畝也是十兩。
費家這些田若按市價計算,總價達三十七萬四千兩白銀。
尤其眼下青州因金穗仙種之禍,大半秋稻絕收,費家這些即將收割的田地,到手便能帶來豐厚收益,更遑論費家田產品質上乘,秋絲也眼看就能入倉。
第二個匣子裡則是組建鄉兵義勇的正式授權文書與官印信物。
文書授權沈天以靖魔府試百戶身份,於沈莊左近招募、編練、統轄二百名鄉兵義勇,並授予兩條正八品、六條正九品官脈與印信。
杜堅隨後又示意衙役抬上兩個沉重的鐵箱。
箱蓋開啟,兩副造型厚重、符文流轉的五品重型戰甲顯露真容。
第一副戰甲名為‘鎮海玄山甲’。通體呈深沉的玄青色,甲片厚重寬大,如同層層疊疊的堅固山岩,表面銘刻著代表“山”與“水”的土黃色與湛藍色複合符文。
肩甲厚重如門板,胸腹要害處鑲嵌著整塊的玄鐵護心鏡,鏡面光滑如深潭。
此甲不僅防禦力驚人,更能引動地脈土元與水靈之氣,兼具穩固下盤、卸力反震之效,攻防一體,氣勢沉凝如山嶽。
此甲就是為沈蒼換的,沈天只看一眼,就直接吩咐:“老沈,這‘鎮海玄山甲’歸你了。好生熟悉,日後守莊禦敵,這就是你的倚仗!”
沈蒼面色潮紅,強壓著激動,上前鄭重接過,只覺入手沉重冰涼,一股踏實感油然而生。
第二副則是‘金烏盤龍甲’,此甲主體為暗金色,甲片形似龍鱗,層層覆蓋,邊緣銳利。
甲冑表面流淌著赤金色的純陽符文,核心護心鏡處更浮雕著一隻振翅欲飛的三足金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