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82章

作者:九魚

  但如果時間夠久的話,他也可以如希爾庫那樣聚斂一筆巨大的財富。可誰讓他只在這裡待了這麼一點時間呢?這些時間甚至還不夠他去探查城內那些錯綜複雜,盤根錯節的明暗關係。

  他並不知道誰和誰是朋友,誰和誰是敵人,誰和誰又有著怎樣不可告人,但也不可動搖的政治或是經濟牽繫——這不是看和聽就能知道的事情,人們儘可以閉口不言,又或是偽裝作態。

  他就像是一個沒有漁網,沒有船,也沒有魚鉤和釣竿的人,呆呆地站立在大馬士革這條流淌著黃金的大河邊,望著人們無比肆意與放縱地從中撈取好處,自己卻始終雙手空空。

  驅使以撒人作為工具和傀儡,讓他們去做一些自己沒法做的事情,這幾乎已經成為了一種各國君主與權貴的常用手段。

  他曾經看到過希爾庫這樣做,即便事情暴露出來。他所要承擔的風險也只不過是挨蘇丹的一頓斥責,之後將那幾個替罪羊推出去斬首就行了。

  你要說有著這樣大的風險,那些以撒人會拒絕,或者是陽奉陰違嗎?才不會,軍官發現,他們簡直比行走在沙漠中的駱駝還要愚笨。

  駱駝在沙漠中忍受著極度的乾渴時,若是看見了海市蜃樓,還會努力伸長脖子,嗅聞空氣中有沒有水分的存在來判定真假,值不值得耗費體力轉向,行走和奔跑。那些以撒人呢?只要在他們面前擺上一箱金子,他們就會毫不猶豫的做任何事情,即便是要他們編織吊死自己的繩索,他們也會做的。

  何況,大馬士革的商人們是如此富庶,他們是一頭頭強健的公牛,他所做的不過是切開公牛大腿上的動脈,接一杯血罷了,並不會傷筋動骨,可能只需要兩三年,他們就能迅速的恢復過來。而這筆錢卻足以讓他的後半生無憂無慮,甚至可以更進一步。

  只是今天卡馬爾的眼神,讓他感到了一絲擔憂。

  他聽說過卡馬爾的名字,那是一個出色的“學者”,人們都說他有著一雙可以辨別謊言與真心的耳目,同時他也是努爾丁手下的一個孤臣,除了蘇丹的命令,他不會遵從任何人的命令,而且他並不怎麼熱衷於斂財,也不喜好美色,是最難對付的那種人。

  軍官也在考慮為自己準備更多的後路。如果在蘇丹努爾丁的長子或者是另外兩個兒子,隨便是誰——成了新蘇丹,而卡馬爾依然得到了留用的話,他會立即想辦法逃走,跑到埃及或者是其他地方。

  作為一個正在盛年,富有經驗的將領,他相信多的是蘇丹或者是埃米爾歡迎他。

  當然,最好的就是,阿頗勒的動盪,導致了卡馬爾的失勢或是死亡,那麼他就不必再感到憂心了,只要按照先前的想法走下去就行。

  很難得的,這位更習慣在戰場上馳騁縱橫的軍人,反反覆覆的思考了很久,從雲霞滿天想到了明月高掛,他從矮榻上一躍而起,才察覺到自己大汗淋漓——那種黏膩,窒悶的感覺,叫他難以忍受。

  他馬上大聲的呼喚僕人,讓他們準備浴室。他要沐浴。

  在這座曾經屬於哈里發、蘇丹,總督的行宮之中,確實有著好幾座精美無比的浴室,高聳的圓穹頂,大理石的牆面,與多葉孔門,鎏金的柱頭與礎石,冷水池,熱水池,蒸汽室,按摩間一應俱全。

  同樣的勤勤懇懇的奴隸們晝夜不停的在鍋爐房中工作,保證這裡的主人隨時隨地都能享受愜意的洗浴。

  雖然撒拉遜人並不推崇過於糜爛的享樂,但洗浴肯定是個例外,對他們而言,這是一種保持身體與心靈潔淨的宗教儀式,無論每天洗幾次,怎麼洗,都是符合教義,不會引發詬病的。

  軍官先是簡單的用冷水和肥皂清洗了自己,然後進入了溫水池。在滾熱的水讓他的皮膚變得通紅之後又躍進了冷水池。原先被熱氣蒸騰到張開的毛孔在受到刺激後驟然緊縮,引發了一陣輕微而又舒暢的震顫。

  他忍耐了幾個呼吸後,又從冷水池裡走出來,重新回到溫水池裡,這次,那些柔軟而又灼熱的水波給他帶來的撫慰更加地深入,透徹。他只覺得整個人都飄飄欲仙,他在水池裡待了好一會兒,直到身邊的奴隸,輕聲提醒,才懶洋洋地踏出池子,走向蒸汽室。

  蒸汽室裡早已水汽瀰漫,他赤裸地躺在光滑的大理石板上,這塊石板早就被反覆清洗並加熱過,保證它不再具有石材所有的冰冷,它像是一塊堅硬的陽光——熱量從內部迸發,讓貼合在上面的每一寸皮膚都感覺到無比的燙貼。

  這時候就應該有奴隸上前來為他刮掉死皮和油垢,而後為他做全身按摩。

  他有一個非常擅長此事的女奴,一個粗壯的努比亞人,雖然沒有漂亮的面孔,但身材豐滿,手腳粗大,力氣強得就像是一個男人,正符合軍官對按摩奴隸的要求。

  軍官歪著頭,朝正穿過濃郁的蒸汽,向他走來的努比亞女人看了一眼,她看起來似乎還是原先的樣子,卻比以往多了幾分難言的韻味——她只在腰上繫了一條亞麻布巾,上身赤裸,這讓軍官想起了他曾在夜霧瀰漫中的葡萄園裡偷吃到的那些飽滿的漿果,渾圓,柔韌,富有彈性,有一些小小的皺褶,誘惑著你的牙齒和舌頭。

  軍官心中微動,正在想著是不是要先做些什麼,再來放鬆一下,但對方的雙手已經輕柔的按上了他的雙肩,手指有力而又靈巧的捏住了連線著脖頸與肩胛的那塊三角肌,一陣酸楚傳來,讓軍官打消了原先的那個念頭,他發出了一聲呻吟,放鬆肢體,等待著一場酣暢淋漓的刺激——雖然不是人們所熟悉的那種刺激,但他的努比亞奴隸所帶來的也不會比那種刺激遜色到哪裡去。

  她的技巧又有精進,無論是力度、位置還是次數都恰到好處,令得軍官昏昏欲睡,他可以感覺到一隻手掌沿著他的脊椎往上推,上好的橄欖油與大馬士革玫瑰花的香氣共同在粗糲的肌膚上綻放,她一路順暢地推到了他的頸根,在後腦的位置輕輕推拿。

  隨後第二隻手也扶上了那個危險的位置——十數年的戰場經驗終於在軍官的腦中拉響了尖銳的警鐘。他想要尖叫,並且試圖跳起來,但這不過是他臨死前的妄想——在他有所反應之前,那個俯在他身上的那個努比亞女人,或者說是偽裝成了一個努比亞女人的萊拉,已經乾脆利索地掰斷了他的脖子。

  只要有足夠的力氣以及對人體的瞭解,要做到這件事情,即便只是個女人,也無需耗費太多力氣——而且在浴室裡,受害者身無寸縷,又已經被熱氣弄得昏昏欲睡,渾身癱軟,完成這份工作更是簡單。

  萊拉居然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完成了整個按摩過程,她的動作那樣的隱秘而又迅捷,即便軍官的僕人和奴隸就站在蒸汽室的角落,也絲毫沒有察覺到什麼不對。

  她還給死者身上覆上了一條寬大的亞麻布,並且告訴一旁的奴隸說,他們的主人想要休息一會兒,沒人懷疑,按摩室的高溫又保證了屍體不會那麼快僵硬。

  等到軍官的那些僕從們發現他們的主人早已死去的時候,萊拉早已回到了她的住所,她在自己的浴室中洗掉了那些已經開始脫落的深色油膏以及頭髮上的染料,在女僕的幫助下梳妝打扮,穿上之前的衣服。

  當拉齊斯頭暈目眩地醒來時,發現他依然依偎在萊拉的懷裡,“什麼時候了?”他問道。

  “不算很晚。親愛的,我們還有大半個良宵可度。”萊拉溫柔地回答道。

  之後的事情無需多言,他們縱情狂歡,外界的紛亂,沒有影響到他們一絲一毫。

  雖然說起來有些荒誕,但此時只是經過的卡馬爾一下子就成為了大馬士革人的支柱——對於這個庫爾德人留下來的代理人,大馬士革人並不怎麼在乎,卻也不喜歡他,只是懶得對這個蠢人做些什麼罷了——他們可是曾經反抗過蘇丹的人(大馬士革曾經試圖追尋過自己的自由),又有什麼理由能夠看得起一個小小的軍官呢?

  但代理人突然被人殺死,又是在這種動盪的時刻,確實是件麻煩事。萬幸的是,他們不用去追尋兇手。因為兇手已經留下來一柄屬於“鷹堡”的匕首。

  “是阿薩辛的刺客。”

  卡馬爾說。

第147章 了結 (兩更合一)

  有卡馬爾做出這麼一個結論,接下來的事情就變得簡單多了。

  大馬士革總督希爾庫現在距離叛逆不過一步之遙。無論是蘇丹努爾丁還是他的兒子,他們所發出的,任何一道往埃及的旨意,都可以說是石沉大海。毫無迴音,而他留在這座城市中的代理人,原本就地位尷尬,何況殺死他的又是阿薩辛的刺客,而不是與他有仇怨或者是有利益衝突的人——人們就更難鎖定兇手了,畢竟致他於死地的只是一件“武器”。

  他在這座城市中得罪的人還少嗎?那些被劫掠,被屠戮的商人,那些為他做事,卻眼看著要被出賣的以撒人,又或是因為希爾庫而遷怒於他的撒拉遜人……

  於是他很快就被放進棺木裡,人們僱傭了他的僕人為他做淨體以及後續的一系列工作,在一個短促以及簡薄的葬禮後,眾人聚攏過來,懇求卡馬爾在離開前為大馬士革重新選擇一個可靠的代理人。

  “你怎麼會想起來選我?”拉齊斯用滿懷疑竇的眼神打量著卡馬爾,他們是大學的同學沒錯,也稱得上摯友,但這並不妨礙他們相互作弄:“我並不是一個聰明的人,也不夠勤快,我對權力沒什麼慾望,只喜歡在‘綺豔’的懷抱中舒舒服服地度過之後的幾十年。”就連這十年來一直持之以恆地收集和抄錄書籍,也是為了完成他先祖的夙願。

  拉齊斯雖然得到過先知的啟示,卻始終不曾想要進入軍隊或者是宮廷,他對現在的生活非常滿意,不想有任何改變。

  “沒什麼可擔心的。”卡馬爾坐在他的對面,兩人之間的小桌上擺著精緻的點心和蜜餞,以及兩壺水煙,煙霧升騰在彩色玻璃構成的絢麗光點中,彷彿歌姬在旋轉時飛起的面紗——不過這個房間裡只有他們兩人,身邊沒有僕人也沒有奴隸,畢竟這是他們,尤其是卡馬爾難得的鬆弛時間。

  拉齊斯還不想換掉這批僕人——所以不會留人在他們身邊伺候,免得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話。

  “大馬士革原本也不需要一個主人。”卡馬爾對現有局勢看得很明白。

  大馬士革的階層主要可以分做三等,最上等的當然就是官員,學者和將領;第二等就是商人和工匠,農民——大馬士革並不單只是一座城市,它周邊還包括了崎嶇的山峰與空曠的荒野;第三等就是基督徒、以撒人,還有極其微妙的——這座城市中的警備人員,他們並不受民眾的歡迎,甚至可以說是被第一等人和第二等人驅使的狼犬,他們甚至有一個獨特的字首詞shuttār,意思是惡毒的,就此可見,他們是如何的聲名狼藉。

  但這三個等級的人卻有著一個同樣的想法——他們有志一同地厭惡著來自於蘇丹或者哈里發的稅賦與法律,一直希望能夠讓大馬士革成為一座自治城市,如同亞平寧的佛羅倫薩,或者是法蘭克的琅城。

  但這種要求在撒拉遜人的世界中是無法得到滿足的——蘇丹之下,只有奴隸,就連大維奇爾與埃米爾也無法掙脫這個魔咒,更不用說大馬士革只有一些商人。

  事實上,在一百多年前,大馬士革的人已然掀起過好幾場叫哈里發煩憂的暴亂,他無法捨棄這座城市,但民眾的頑固始終叫他如鯁在喉。

  大馬士革的民眾開始安分守己,還是在被努爾丁征服之後,但很顯然,這種順服的姿態不會持續太久。所以,如果卡馬爾將一個如同希爾庫或者是薩拉丁這樣的人放在這裡,結果必然不會太好——簡直就是在一捧看似平靜實則沸騰的滾油裡倒上一杯冰水,霎那間就能讓它火光四濺,到那天,說不定大馬士革會比阿頗勒更早地陷入紛爭。

  正因如此,一個庸庸碌碌無所追求的人才會被大馬士革人接受。

  “在阿波勒的局勢平定之前,你無需做出任何決定,甚至城外的盜匪和城內的以撒人——如果他們想要用自己計程車兵去除那些生長在商道上的荊棘,沒關係,你就讓他們這麼做吧,不必干涉,也不要遏制,若是他們給你禮物,你就收下,但不要對稅金指手畫腳,嗯,哪怕他們有意拖延,缺漏也無所謂。畢竟這些錢並不屬於你,它們是蘇丹的。

  如果將來的蘇丹是一個如同努爾丁般的人物,倒霉的只會是大馬士革的這群人……”

  “如果他不是呢?”

  “那你也不用太擔心,他們會代你拒絕蘇丹的旨意,這些傢伙還不至於那麼愚蠢,有意迎來一個他們陌生而又難以擺佈的對手。”

  “你這樣說話,著實叫人感到沮喪,”拉齊斯不服氣地說,“在大學的時候,我的功課並不比你差到哪裡去。我也同樣在寺廟中領受了先知的啟示。如果有需要,我也會跳上馬去。揮舞著彎刀,只為了捍衛真主的榮光而與那些基督徒們戰鬥。”

  “但你沒有野心啊,”卡馬爾毫不留情的指出,“你或許虔眨蛟S勤懇,或許聰慧,但你沒有向上的慾望,你不是那種人,就沒法瞭解他們的想法,一旦被捲入旋渦,肯定會粉身碎骨。”

  事實上,努爾丁也曾經提過拉齊斯的名字,想讓他到阿頗勒的宮廷裡來為他做事,卻是卡馬爾設法推拒了。

  “我告訴他說,你要是在他身邊,也許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醫生,一個戰士,或者是一個官員,但永遠無法成為一個稱職的臣子——別以為你只要認真做事就沒事兒了,只要你擋了別人的路——他們就不憚於搞砸你手中的工作,來誣陷你,然後設法把你投入監牢或是處死。

  到那時候,就什麼都完了。事情,還有你。

  但如今的大馬士革對於你來說,確實是一個悠閒度日的好地方。若是新蘇丹派來了他的總督,你也不用擔心,安安穩穩的將你手中的權利交給他就行,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大馬士革的民眾吧。”

  “如果他們推舉我與新總督鬥怎麼辦?”

  “那你就到阿頗勒來。”

  “你確定?”

  卡馬爾沉默了,“……如果你實在不願意……”

  “算了,”拉齊斯說,他將一枚蜂蜜杏乾放在嘴裡,慢慢的咀嚼著,只覺得滿口苦澀。他也知道卡馬爾為何推舉他——也是因為他實在是選不出其他的人來了。

  希爾庫留下的那個代理人已經證明了讓一個品行低劣的人來治理城市能多麼糟糕,若是卡馬爾拒絕向他們指出一個人——等他走了,這座城市中的人們肯定會為了這個位置爭鬥不休,整座城市都會由此四分五裂。

  “那麼你呢,你還是要回阿頗勒嗎?”

  “如果我能夠留在大馬士革,那這個代理人就會是我來做了。”卡馬爾說道,“但我肯定是要回去的,這是我的職責,也是我的義務,更是我的權力。不看著蘇丹努爾丁永遠地沉睡於他的歸處,我的心必然會終身無法得到平靜。”

  說到蘇丹努爾丁,拉齊斯抬起了頭:“你讓我去試探的那個基督徒騎士……他確實來找我了,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會來找我?”

  “我聽說過了他的一些事情——在基督徒的城堡內,我也親眼看到了基督徒們的國王對他有多麼的愛護和信任,”卡馬爾對此倒是可以理解——雖然如努爾丁這樣的蘇丹,或者說是阿蒂德這樣的阿里發,當他們還是王子時,身邊不會出現大維齊爾或是埃米爾的兒子(他們的父親不會允許)。

  但從孩提時開始,他們身邊會有年齡相仿的奴隸,這些年幼的奴隸如蘇丹後宮的那些女人一樣,也是從奴隸商人或者是市場上採買而來的。他們就有如一條狗或者是一隻鳥,伴隨在王子身邊,雖然生死都掌握在他人手中,但在王子成為蘇丹或者哈里發後,他們也能掌握權力——即便他們永遠無法成為一方土地的真正主人,甚至不會被允許擁有自己的資產,就連他們的性命和榮譽都是屬於主人的——但他們很多時候都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些人對蘇丹或者哈里發的忠债斎皇俏阌怪靡傻摹.吘梗怂麄冏孕“殡S長大的主人之外,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賦予他們相同的信任和看重。若是換了其他人登上高位,等著他們的,就只有死亡或者是更加悽慘的下場了。

  但在基督徒的宮廷中,這種情況幾乎不存在,畢竟他們的根基不在這裡,他們的根基在遙遠的另一處地方,即便現在的埃德薩伯爵已經失去了他的領地,但只要他還有姓氏,有紋章,即便離開了亞拉薩路國王,他依然可以成為其他君王的座上賓,也會有數以百計的達官貴胄願意與他結交,何況他又是那樣的年輕與俊秀,又是“被選中的人”,哪裡不能再做出一番事業來呢?

  在蘇丹的宮廷裡,幾乎時時刻刻都在爾虞我詐和勾心鬥角中度過的卡馬爾很難相信,這世間確實有這樣一個純潔而又仁善的人,他的慈悲甚至不單單針對他的國王,兄弟和基督徒們,對他的敵人也是如此。

  而在布拉斯的時候,他就聽聞這個年輕的騎士帶著他的侍從去造訪過那裡的圖書館,並且設法借走了幾本有關於麻風病的書籍閱讀抄錄。

  他不確定,這是一種做給別人看的姿態,還是確實出於一片真心,這份真心又能夠有多麼的堅定和穩固——他派了僕人去告訴拉齊斯,如果真有那麼一個基督徒騎士前來,向他借取那幾本珍貴的醫學典籍的話,他要儘可能羞辱、貶低、質疑對方,看看他是會憤怒,還是羞惱,又或是慚愧……

  拉齊斯繼續毫無保留,鉅細靡遺地與他說了昨晚的事情。

  “真是太奇怪了,”拉齊斯說,“你知道嗎?我以為我說的那些話,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換做和他這樣年紀的孩子,早就毫不猶豫的轉身就走了——就連他身後的那個年長的侍從也露出了憤懣的神色啊,他卻像是沒有聽見那些話似的……”他目露驚異地比著手勢,“他就那樣在我面前坐下,而後提出要用一個金幣來買我的那些書。

  當然,我初一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還以為他在報復性地嘲弄我,但隨後他又不斷的加碼,一直加到一百萬枚金幣,一百萬,即便買下大馬士革也夠了,我的怒意在那一刻消散。我突然明白了,”他看向卡馬爾,“他不是在展示他有多少錢財,而是在展示他有多麼堅定的信心。為了達成目的,他可以將所有的一切置換為可見的資產。我的書籍,我的尊嚴,我的生命都是有價的——相對的,他的也是,所以他不在乎我的妄言。

  我承認那時我感到了恐懼,我完全不明白,只是幾本書籍而已,他甚至不能確定那些書籍是否能夠給他帶來真正的幫助,但他依然像一個無所顧忌的賭徒那樣,一下子就投出了自己所有的籌碼,”他深深的吸了口氣,“我不敢和他賭——所以他贏了,他之前也是這麼一個人嗎?”

  “之前我不太清楚,不過我知道他的兄弟,也就是亞拉薩路的國王確實是個大膽的賭徒沒錯。是的,你大概還不知道加利利海之戰的詳細情況。”卡馬爾慢慢地吸了一口水煙,“他們以一百多個騎士,數百個扈從以及武裝侍從的小股軍隊擊敗了相當於他們十倍的蘇丹大軍,而決定這麼做的是他們年輕的國王,或許還有我們現在所見到的這個騎士。”

  “他的確狂妄,”拉齊斯點頭:“不過,這麼一個人,應當不是那種會將善行當做陰值囊徊糠值娜耍m然說好人也可能做壞事,但用一個偉大統治者的身後事來做籌碼的行為,無疑已經觸碰到了底線——不管是撒拉遜人還是基督徒。”

  卡馬爾頷首,“他也確實和我說過,他為蘇丹做淨體,並不曾為了索求回報——那時候我們也沒有說過,會承他的這份恩情,他只不過是出於一個人類對另一個人類的憐憫。”

  “一個有大愛的基督徒騎士嗎?”拉齊斯笑了,似乎也覺得這個說法著實有趣,“那麼你為什麼要叫我這樣做呢?卡馬爾,我並不是在有意探聽你的秘密,你如果不能回答,就別回答我好了——我只是有點好奇。”

  那孩子是個基督徒。如果他是一個年輕的撒拉遜人,甚至庫爾德人,哪怕是努比亞人呢?他都會認為他的這位摯友有意將他引入蘇丹的宮廷,但他是個基督徒啊,是撒拉遜人的敵人,雖然也不是沒有基督徒騎士受蘇丹或是哈里發的僱傭——但他同時還是亞拉薩路國王的特使與近臣,又是埃德薩伯爵的繼承人——他背叛自己的信仰與君主,轉變陣營的可能性太低了。

  “我還受了一個人的委託。”卡馬爾說,他並沒有說出那個人的名字,拉齊斯也知趣的沒有追問。但卡馬爾的思緒已經不由得飛向了他還在亞拉薩路的時候,他接到了一封來自於埃及開羅的密信——那時候他正在為自己的前路擔憂,不知道該往何處去。

  他曾經在蘇丹努爾丁,撒拉遜人的信仰之光麾下做事,並深深地為之折服。

  而在努爾丁去世之後,他放眼四望,居然找不到一個可以與其並駕齊驅——不,哪怕只有他一半的都沒有,蘇丹的三個兒子甚至比不上亞拉薩路的新王。

  他總不能去亞拉薩路吧。

  比起撒拉遜人的宮廷,基督徒的國家只會更嚴苛,更危險。他們對於血脈和姓氏的看重,更是註定了就連一個普通的農民和工匠之子都很難在他們的權利圈裡立足,更別說是一個撒拉遜人了——他去了最有可能就是給他們的火刑柱加點兒燃料。

  而就在之後的幾天裡,他居然接到了薩拉丁的信件,他和薩拉丁接觸的並不多,更多的還是和他的叔叔希爾庫打交道。而希爾庫此人只能說是一個粗魯的武夫,他或許有些小計郑诳R爾的眼中,這些簡直就是小孩子玩弄的把戲。

  他們能夠南下成為埃及的主人,也只是因為努爾丁已經老了,無法繼續控制得住這兩隻桀驁不馴的獵鷹,一旦將他們釋放出去,他就很難能夠將他們重新召喚到手裡。

  在卡馬爾的心中,他們就是一對不折不扣的逆臣。

  如果努爾丁不曾在加利利海之戰中失利,身亡,他甚至很有可能在奪得亞拉薩路之後,征伐埃及。卡馬爾甚至想過到那時候,他會不會在蘇丹的大軍之中,親眼看著蘇丹的宦官用弓弦絞死那兩個叛佟�

  現在叛僦唤o他寫來了信,而信中的內容也非常的直白,坦率,他試圖招募卡馬爾——在看到那幾行句子的時候,卡馬爾甚至笑出了聲,太可笑了。

  薩拉丁怎麼會覺得,作為一個世代居住在阿頗勒的重臣家族,最為顯赫也是最為傲慢的一個成員會願意屈從於一個庫爾德人呢?

  但這樣的信件並不單單隻有一封,之後的每一晚都會有一封信件擺在他的書桌上,信件的內容也各不不同。

  有時候薩拉丁只是跟他描繪一下尼羅河畔的風景,民眾的生活,以及他初見雛形的新軍;有時候則是他向他介紹埃及的新首都開羅,他正在那裡建造一座巨大的城堡,以此作為對抗基督徒的第一道防線;他也說到了阿頗勒,說到了努爾丁的三個兒子,還有他在摩蘇爾的侄子,他甚至還提到了亞美尼亞的親王與拜占庭的皇帝,不得不說,其中的一些分析竟然能與卡馬爾不侄稀�

  而那些與他的想法並不統一的部分,更是讓卡馬爾衝動的想要鋪開羊皮紙,提起羽毛筆,在上面寫下自己的意見,然後給薩拉丁寄回去。但那樣的行為豈不是已經承認自己願意做薩拉丁的臣子了嗎?他好不容易才按捺下了心中的想法。

  而他們還在布斯拉的時候,他接到的密信末尾,薩拉丁提了個很小的要求,請他去看看那個黑髮碧眼的孩子。

  薩拉丁也聽說了,他的身世已經被揭露——居然是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三世的獨生子——驟然間,他從一個身世不明的奴隸,成為了四大神聖王國(按照基督徒的說法)的繼承人之一,著實令人感到驚異。

  不過,與卡馬爾所想的不同,薩拉丁倒不認為這是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四世的有意為之,即便沒有這個身份,這孩子將來也必然前途光明,身份顯赫。

  但薩拉丁在信中說,他曾經與這孩子交談過,他身上有著一些常人無法擁有的高貴品質,但在這樣急驟的變化下,就算是一個老成之人,也會不受控制的露出一些醜態。這個少年人真的能夠經得起這樣的考驗嗎?

  拉齊斯戲言,卡瑪爾如此關注這個基督徒騎士,難道還想要把他招攬到阿頗勒的宮廷裡去嗎?卡馬爾當然沒有這個打算,但他總覺得薩拉丁對這個年輕人的關注也確實多了點,這個將來可能會成為蘇丹的庫爾德人可能還真是存在一些別樣的心思——或許能成為一個君主的傢伙總有點像龍,看到珍寶就想要扒拉到自己這兒來——當初的努爾丁也是如此。

  當然,如果對方的表現叫他失望的話,他應當也會毫不留情的將之棄之如敝履。

  “如果他是個撒拉遜人,我會稱心如意,滿懷安慰,但他是個基督徒。”拉奇斯彷彿自言自語般的說道,“、你就沒有想過讓他夭折在這次出使中嗎?

  雖然亞拉薩路的國王必然會為之大怒。按照這個少年人的性情,我們甚至可能會迎來一場慘烈的戰爭。但那又如何?基督徒和撒拉遜人註定了要廝殺到世界末日。”

  “……他終究也只是一個人罷了,”卡瑪爾沉吟片刻後說道,“而且我們的路途還未走到終點,等到阿頗勒,我們再來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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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三天兩夜,基督徒的使團就會抵達阿波勒。”第一夫人平靜地說道,她的宦官則垂手不語。

  蘇丹努爾丁最小的那個兒子薩利赫蜷縮在他生身母親的懷裡,睜著一對大眼睛看著第一夫人——在蘇丹的後宮中有一條相當奇特的規定。

  後宮中,除了第一夫人,第二夫人和第三夫人之外,宮廷中所有的妃嬪和女奴雖然都可以說是蘇丹的禁臠,但她們真正的主人只有一個人——那就是第一夫人,第一夫人決定了她們誰去服侍蘇丹,除非蘇丹的確看中了誰(這種情況很少),不然服侍幾次,什麼時候服侍,甚至是否能夠有孕,都得看第一夫人的意願。

  一個妃嬪若是沒有得到第一夫人的允許,第一夫人是可以以私通的罪名把她處死的——這種情況也一樣很少,但若是發生了——蘇丹也不會過於追究。

  而薩利赫就是在第一夫人的注視下出生的孩子,而他和他的生身母親就是第一夫人天然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