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69章

作者:九魚

  “我確實能夠看見一些東西,一顆老邁的星辰正要墜落,而一顆新生的星辰則將要升起,但很可惜,它的光芒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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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鮑德溫並不知道,距離他們不過百里的地方已經有人對他的命咦龀隽俗顬闇蚀_的判定。

  他決定“巡遊”,有著很多個原因。

  首先,阿馬里克一世離開的太過倉促,而之前的一段時間裡,他一直被麻風病所苦,根本無法離開聖十字堡,遑論跟隨父親一同巡遊各處。

  他只在地圖,卷宗中看到過一個個城市,一座座城堡,一座座港口,一處處村鎮和聚居點的名字,從老師和雷蒙等領主這裡瞭解過一些它們的情況,但真實狀況如何,就連希拉克略也不能保證——而且不是面對面,他也根本無從瞭解貴族與騎士們對他的態度。

  他們儘可以在書信上寫滿溢美之詞,但鮑德溫可不信,若是戰事陡生,他們會在他的一聲令下下拿出補給,裝備和騎士來。

  還有這些城堡和城鎮的狀態也需要仔細勘察,儲備是否充足?訓練是否足夠?城牆有倒塌或是缺漏的跡象嗎?城中的居民是否能夠安然度日?

  還有的就是,雖然亞拉薩路的大臣們並不“願意”相信他所做出的判斷,更有可能在近期向北征伐姆萊的領地,那麼他只能藉著“巡遊”的名義,在更近的距離觀察那些撒拉遜人,看他們是否有什麼異動?

  還有的就是,在之前的比武大會上,塞薩爾態度堅決地拒絕了公主——不管當時王太后瑪利亞公主才是場地上身份最為崇高的女性,希比勒只會將塞薩爾的迴避視作一種恥辱,上一個帶給她這種恥辱的人是艾蒂安伯爵。

  而對於公主來說,塞薩爾現有的身份依然無法與一個法蘭克的伯爵相比,她的怒火只會更為旺盛。

  鮑德溫不得不擔心,如果繼續讓塞薩爾留在聖十字堡裡,不知道他的姐姐會做出些什麼瘋狂可笑的事情來?

  他依然對她有著幾分親情,他們的父親已經離他們遠去,他只希望他們姐弟二人能夠在今後的生活中相濡以沫,彼此扶持,而不是迫不及待地露出獠牙,爭搶也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權力。

  但他也相信,只要有機會,希比勒不會對塞薩爾手下留情。

  在伯利恆,鮑德溫得到了無比隆重而又盛大的歡迎,不說安德烈主教——他也等於是看著鮑德溫長大的人了。

  單說城中的那些商人們吧,他們一直認為伯利恆在神聖的程度上絲毫不遜色於亞拉薩路,亞拉薩路有聖墓不錯,但他們這裡也有聖誕地呀。

  若是將來的國王能夠將一部分注意力移到伯利恆,他們相信,即便無法取代亞拉薩路,將來的聖城或許也能從一座變成兩座也說不定。

  塞薩爾在伯利恆得到的東西,鮑德溫得到了三倍不止,不過商人們小心地沒有送上伎女,誰也不知道現在這位年輕的國王身體狀況如何——倒是鮑德溫注意到了宴會上彷彿缺少了些什麼,這時候的伎女在宴會中是必備品,就像是花瓶裡沒有花似的,反而容易引人關注。

  “我聽說他們送來的伎女都被你拒絕了。”鮑德溫舉著杯子,調侃般地問道。“事實上你完全不必在意我——聖十字堡的貴女一直在抱怨你過於不解風情,一個太過風流的騎士當然不怎麼樣,但你偶爾也可以鑑賞一番擺在你面前的寶石與珍珠,你若是喜歡誰,告訴我,我會設法詢問她的意向。

  你需要有個可忠盏呐俊!�

  塞薩爾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在另一個世界裡知道梅毒這種疾病最早在8世紀就有痕跡,證據來自於維京人,他不能確定某個伎女身上會不會帶有螺旋體(梅毒),而且鑑於此時人們對衛生的標準,炎症、真菌也是一種常見的危險,即便希拉克略說過,得到賜福的人不太容易被疾病侵擾——但他真不準備去冒險。

  “我不是已經向某位女士宣誓過忠樟藛幔俊�

  “瑪利亞王太后?”鮑德溫有些遲疑,不是不可以,但在亞拉薩路王太后的身份之前,瑪利亞是拜占庭的公主。

  “不,”塞薩爾說:“是你的小妹妹,伊莎貝拉,我在此宣稱,她乃是整個世界上最美麗,最高貴也是最仁慈,最虔盏呐浚彼槐菊浀卣f道:“你覺得呢?”

  鮑德溫忍不住大笑起來。

第121章 初戰(1)

  對聖殿騎士團的大團長菲利普來說,無論是留守在亞拉薩路,還是侍奉國王鮑德溫四世外出巡遊,都稱得上是一樁輕鬆愜意的好差事——雖然這種想法於幾年前來的他來說簡直就是褻瀆。

  而他現在只想微笑,充滿了嘲諷和酸澀的那種。

  他是那種最為虔蘸蛨远ǖ尿T士,很早就發了誓,在履行完應盡的職責與義務後,就要動身來聖地為天主效力——那時候如他這樣的人有很多,他們雖然為了家族與國王,不得不娶妻生子,治理領地或是在宮廷中任職,但一等到繼承人可以接替他在凡俗的職位了,他就會毫不猶豫的捨棄爵位,財產,領地,妻子兒女,直奔亞拉薩路。

  菲利普在騎士團中尤其受尊重,除了他本人的品行與膽魄之外,還有的就是他領地中最為重要的一處要塞捐獻給了聖殿騎士團,這座要塞阿馬里克一世曾經願意用一萬五千個金幣來換,他都沒有答應——雖然阿馬里克一世也是聖地之主,但他更願意把他交在一個更為虔盏娜耸种小簿褪悄菚r的大團長。

  極具諷刺意義的是,他才將那處要塞交給聖殿騎士團沒多久——哪怕阿馬里克一世之前也已經再三囑咐過聖殿騎士團的騎士們必須牢牢守住這個據點,它還是被阿拉伯人奪走了。

  如果說,那處要塞的聖殿騎士們是奮戰到最後一刻的,菲利普可能還沒那麼失望,但事實上,被圍城後沒多久,裡面的騎士就向撒拉遜人投降了——當阿馬里克一世憤怒地絞死了那十二個卑劣的懦夫時,是有人暗示過,想讓他去求情,但菲利普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用沉默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或許從那個時候開始,聖殿騎士團就在他的眼中褪去了最後的光芒。

  而這座龐然大物最終顯露出內裡的赤裸皮肉、蠕動的器官和骯髒的經絡又是什麼時候呢?大概就是他被眾人推舉為下一個大團長的那一天吧,名單、賬冊、契約、文書一樣樣的擺在了他的面前。

  這個曾經需要兩個騎士共享一匹馬的貧窮組織已經在教會和君王的縱容下,變成了一隻貪得無厭的吞金獸,他無法理解,聖殿騎士們不被允許擁有私產,為何還會如此貪婪?

  直至那一天,聖殿騎士團所有的資產加起來已經可以買下一個王國,他們的城堡不但遍佈敘利亞,亞拉薩路和埃及,同樣也遍佈法蘭克和亞平寧;他們在自己的領地上,就是國王和教皇,有自己的法律,也有自己的教義。他們收取凡俗的人頭稅,也收取神聖的什一稅。他們擁有磨坊,水井和田莊,他們可以隨心所欲的任免城市中的官員,或者是教會中的教士。

  他感到了深深的失望與恐懼,但在看過所有的檔案後,他甚至不敢生出肅清這團髒汙的想法,那意味著他將得罪整個騎士團以及騎士團身後那些錯綜複雜的密集蛛網。這裡面有多少領主,爵爺和主教已經不得而知,但同樣的他也看得出這個越滾越大的雪球,正在以一種無法遏制的速度往下滾,一直滾,直到滾入深淵或者地獄。

  年輕的國王或許並不知道,在聖殿騎士團中,大團長菲利普反而是支援他的那個。只不過為了保證聖殿騎士團內部的平和與團結,他沒有將這個態度擺到明面上來。但發自內心的說,作為一個願意為天主獻出一切的人,他當然更願意去對抗上帝的敵人,那些異教徒或是異端,而不是為了世俗的錢財去征伐姆萊。

  雖然後者也可以說是為了捍衛朝聖路的通暢與安全。但這份安全原本就是聖殿騎士團的最大也是最古老的資金來源之一——最初的時候,聖殿騎士團的創立者只是為了保證與他們同樣虔张c樸實的朝聖者的安全,才決定成立騎士團。

  在他們之前,朝聖者往往只能僱傭一些不可靠的僱傭兵或者是商人。而在朝聖路中,多的是僱傭兵將朝聖者劫掠一空,把他們殺死,或者是拋在荒野裡的事情,商人則會把他們拐騙到某個港口,直接把他們賣給異教徒。

  有了聖殿騎士團之後,這種情況才慢慢的變少了。

  人們信任他們,感激他們,因此從不吝嗇手中的錢財和捐贈,但世間之事似乎總是如此,錢財與權力原本就是一頭難以制服的怪獸,而人類只要生出貪慾,就必然會被它們吞噬。

  菲利普知曉得越多,就越是痛苦,但他也做不出葬送整個聖殿騎士團的事情,有時候他還要與雷蒙,博希蒙德爭鬥——為了騎士團中那些依然保有純澈理想的戰士。

  在跟隨阿馬里克一世遠征埃及的時候,他甚至想過死在與異教徒們作戰的戰場上,但很可惜,他雖然受了傷,但還是在戰場上活了下來。直到阿馬里克一世遇刺,福斯塔特被焚燒,他們不得不撤回加沙拉法,他依然沒有尋求到為天主獻身的機會。

  他一直在警告自己,這是一種非常可怕的念頭。

  自殺從來就是教會一再申明絕不可犯的大錯,這意味著對上帝的背叛,尤其是以殉道之名的自毀行為,即便凡人不能察覺和審判,但在天主的眼前,沒有任何一樁罪行會被掩藏,他的靈魂會被打落到地獄裡,直至末日也無法解脫。

  因此當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希望他留在亞拉薩路的時候,他只是沉默地接受了,心中也並未有多少不快。

  當然,直到那時候,他依然沒有將年少的鮑德溫四世,還有他身邊的那個黑髮侍從視作與自己平等的人。

  雖然他聽說過那個黑髮侍從的名字,聖殿騎士團中至少有兩個年長的騎士——若夫魯瓦以及瓦爾特都曾經稱讚過他,甚至想要讓他進入聖殿騎士團——即便騎士團只允許貴族成為騎士,但如果那個少年願意,他們也總有辦法斡旋一二。

  不過他們都被拒絕了。

  就菲利普這段時間觀察下來所得出的結論——鮑德溫四世與塞薩爾之間的情感可以說足夠乾淨和真摯,鮑德溫四世對塞薩爾信任有加,愛護備至,而塞薩爾也沒有辜負這份善意,最讓菲利普感到驚訝的是,他們對待彼此的態度甚至可以說是平等的。

  這就有點奇怪了,他們都知道塞薩爾的出身不怎麼好,而一個和善的上位者或許可以謙卑地對待自己認可的人,但一個下位者卻很難從容地接受這份饋贈——有些會受寵若驚,而有些反而會生出幾分惱怒——由自卑萌生出來的傲慢並不少見。

  但這種情緒他暫時還沒在塞薩爾身上發現。

  菲利普曾經聽說過有些人生而知之,就如同還未降生時就得到了聖人的教導,而塞薩爾彷彿就是這種人,他這樣的年齡,或許可以成為一個好僕人,好扈從,或許一個好騎士,但這次他侍奉鮑德溫四世來到伯利恆的時候,卻發現他居然還能做到同齡人無法做到的事情——這座城市依然如同往常般的平靜和祥和。

  別小看這份平靜和祥和,就算是亞拉薩路,在阿馬里克一世離世,鮑德溫繼位的這段日子裡,聖城也整整動盪了好幾個月,以往的秩序都被打亂了,每個人都如同熱鍋裡翻滾的豆子般倉皇失措,他們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麼,也不知道不該去做些什麼。

  他們四處鑽營上下打探,只想知道將來會如何,在沒法確定之後可能發生的事情,又只能往最壞的方面設想,並且為之深深的擔憂。若是如此也就算了,他們還會做出很多蠢事來,引來更多居心叵測的人敲詐勒索,招搖撞騙……

  那段時間,聖殿騎士團、善堂騎士團及聖墓騎士團的騎士們,可是忙了好一陣子,城外的絞刑架上也總是賓客盈門,直到鮑德溫完成了塗油和加冕儀式,公主希比勒也與安條克大公的兒子亞比該結了婚,民眾的情緒才漸漸的平靜了下來。

  伯利恆雖然只是一座小城,但這裡也有基督徒,以撒人,撒拉遜人,有商人,工匠和官員,還有原本代國王統治這裡的安德烈主教,這裡的聖墓騎士團也一直在他的麾下聽命——只要這裡的新主人,伯利恆騎士按捺不住少年人的衝動,做出了哪怕一樁魯莽的行為來,即便他是好意,伯利恆都得動盪好一陣子。

  旁人看只會覺得這個少年人過於懦弱,只有同樣做過領主的菲利普才清楚,要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安撫好這座城市裡的每一股勢力有多麼艱難。

  若他能夠一直如此,菲利普覺得,亞拉薩路的前景或許還不至於那麼灰暗。

  尤其當他侍奉鮑德溫四世外出巡遊的時候,看見那對年輕人並沒有將這場巡遊視作一次狩獵或者是嬉戲,而是認認真真的接見了各處的臣屬,檢閱了騎士,抽查了倉庫中的盔甲,武器,還有馬匹後,他的心中就不免升起了一絲希望。

  他看他們,就像是看到了年輕時的那個自己,還沒有被沉重的現實打擊過的自己,那樣的心思單純而又熱忱。

  現在的亞拉薩路需要的可能就是這樣的國王和大臣,即便鮑德溫依然痼疾纏身,但那又如何呢?如果將來鮑德溫能夠有一個後代,或者是他的姐姐公主希比勒能夠與亞比改生下一個孩子的話,現在這個年輕的侍從就會成為一個最有力,最虔找彩亲羁尚诺臄z政,只要他不改初心。

  “您一直在看著我們,”鮑德溫:“是有什麼話要和我們說嗎?”

  菲利普當然不能說,他看著他們就想起了曾經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您不覺得枯燥嗎?”

  伯利恆雖然是座小城,但它的富庶與繁榮,幾乎可以並肩亞拉薩路,但從伯利恆離開後,其他的小城和要塞就乏善可陳了。

  尤其是那些只做軍事用途的小城堡,站在高塔或者城牆上往外望,只能看見一望無際的黃褐色沙地,或者是灰綠的原野,以及一碧如洗的天空。

  騎士們在城堡中生活,所見到的只有粗俗的女僕和洗衣婦,人數也不多,而且她們多半非常的醜陋,要麼枯瘦如柴,要麼膀大腰圓,因為生活的折磨,和男人也沒什麼太大區別,有時候甚至比男人更粗鄙惡劣。

  商人們除了固定的幾天之外,也很少會造訪這些城堡,因為他們並不會和撒拉遜人或是其他人打仗,這就意味著他們沒有繳獲和戰利品,也不可能得到贖金。

  既然如此,商人們就算上門了,也做不成幾筆買賣,毫無意義,只會白白地浪費食物和水。

  像是這種城堡中供給都是定量的,食物和水非常珍貴,當然也供養不起取樂用的侏儒和樂師。

  如果駐紮在這裡的騎士,並不是聖殿騎士團或者是善堂騎士團這類武裝修士組織,他們還能用酒精來消磨時間。可若是這些帶有宗教性質的騎士團,除了祈逗陀柧氈猓T士們就很難找到其他的消遣。

  而且行走在這些要塞與城堡之間,也很艱難,沙塵滿天,空氣乾燥,白晝炙熱夜晚冰冷,還時常有迷途,缺水,疾病帶來的危險,更不用說鮑德溫四世還是個病人。

  菲利普甚至做好了鮑德溫會突然倒下,然後他們不得不立即折返亞拉薩路的準備,但最糟糕的情況最終還是沒有發生,他們一直走到了這裡,巴尼爾斯的馬卡布城堡。

  這座城堡原先並不屬於十字軍的,它是當地的撒拉遜人建造的。後來被十字軍們奪取並且擴建。

  它在一個相當關鍵的戰略位置上,位於加利利海的上方,北向就是大馬士革,可以俯瞰死海和約旦河谷,在天氣晴朗的時候,還能夠看到亞拉薩路。

  值得安慰的是,這裡的聖殿騎士並沒有如那十二個被絞死的蠢貨一般疏忽職守,這座城堡的條件雖然艱苦,但從大處來說,並沒有什麼大疏漏,一些無傷大雅的小問題則無需在意。

  “怎麼會,”鮑德溫說,“我看到了這些……大團長,這裡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

  雖然有塞薩爾一直照顧著,但客觀條件在這裡,年輕的國王還是免不了嘴唇皸裂,面頰粗糙,尤其是那些紅斑,又開始變得明顯起來,但他的眼睛是那樣的明亮,充滿了生機,還有話語中那無法偽裝得來的興奮和驕傲。

  他這樣說,聖殿騎士團的大團長也不免感到了一陣由衷的喜悅,不過他還記得自己的職責,於是便提醒道:“那麼,明天我們就該回去了。”

  巴尼爾斯的馬卡布城堡已經是亞拉薩路最北端的防線頂點了,再往前,就是撒拉遜人的領地了,何況他們也已經出來了整整三週,無論是為了什麼,他們都準備折返了。

  “您說得對,”鮑德溫說,他有些遺憾,但也知道確實到了應當回去聖十字堡的時候了。

  雖然聖城有宗主教希拉克略在,但並不是每個人他都能彈壓下來的。

  “那是誰?”

  走過來的塞薩爾突然問。

  馬卡布城堡只是一座小城堡,只有一道城牆,而他們正站在城門一側的箭塔上,從堞口望出去,可以看見一個輕裝的騎士正在飛馳而來,菲利普眯起眼睛,發現他神色倉皇,斗篷歪斜,帶著血跡,臉色頓時一變!

  而不等他喝問,就聽到這個騎士在高聲呼喊:“敵襲!”

第122章 初戰(2)加更!

  突遭敵襲,當然不是聖殿騎士團的大團長菲利普想要看到的事情,但也沒有超出他的預料。

  畢竟馬卡布城堡原本就在亞拉薩路的最前線,面對著的就是撒拉遜人的部落和軍隊,每個月都會遭受或多或少的襲擊。他鎮定地指揮下屬儘快收攏城外的少數居民與遊獵在外的騎士,幸好城堡周邊的居民並不多,而巡查和狩獵的騎士們也不會離開太遠。

  隨著沙塵滾滾,居民們或是靠著自己的雙腿,或是騎著驢,騾子拼命地跑了過來,還有一支落單的商隊,他們架著馬車,馬車上堆滿了瓦罐,不知道是油脂還是葡萄酒——在外的騎士們見狀沒有先進城堡,而是一邊戒備著一邊巡梭在側,幸好來犯的敵人並未緊隨其後,他們也在遠處眺望著。

  菲利普看著鐵閘落下,吊橋升起,才轉身回到城內。

  那位英勇的騎士已經喝過酒,經過了教士們的治療,他身上最重的傷勢是一道貫穿傷,看得出是撒拉遜人最常用的短長矛,萬幸的是沒有傷到任何重要的血管和內臟,他也是受過了賜福的騎士,才能夠掙扎著回來。

  “那也是因為他們並不在意我的關係。”騎士諏嵉卣f道,“他們並不是通常那些來襲擊我們的小股部落民眾和盜佟!边@聽起來似乎是個好訊息,但他的下半段話更是讓眾人面色一凌,“那是一支大軍。”他苦笑著說,“至少有上萬人的大軍,浩浩蕩蕩,無邊無際。”

  在場沒人會蠢到去質疑這位騎士說的話,騎士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當時我正策馬走到一座丘陵的頂端,向下俯瞰的時候,就看到了漫天的煙塵。他們正從我的腳下經過,我呆住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離開,結果被一個遊蕩在外的貝都因騎兵看到了。

  我想他應該去馬上將此事報給了他們的長官。很快,從那支大軍中就分出了一支小隊向我而來。我一路奔逃……”他說到這裡,微微地滯了一下,有些膽怯地看向聖殿騎士團的大團長,他是個年輕人,進入聖殿騎士團的時間還不長,卻也知道在戰鬥中逃跑,在騎士團中是會受到唾棄和懲罰的。

  幸好菲利普只是擺了擺手,“你沒有留下廝殺,是為了回來報訊,這並不能證明你不夠勇敢,吝惜生命,你帶來的資訊遠比一百個敵人的頭顱更重要。”

  騎士露出了一絲感激和安心的神色,這才繼續說道,“但當我看到城堡的時候,他們追逐我的速度就變慢了下來。我在進入城堡前,最後一眼看到他們正在立馬觀望。”

  ——————

  “他是馬卡布城堡的騎士。”努爾丁說道:“我知道那座城堡。”

  當那位長官派出人去追逐那個騎士的時候,並不只是想要單純的殺死他,要知道在他們的行軍路上,突然出現了這麼一個基督徒騎士,他們總要知道,這是偶然,意外,還是有預值摹仟氉詠淼竭@裡,還是率領著一支軍隊,又或是來自於一座城堡。

  而他們派出去的那隊貝都因騎兵也很快折返回來說,那個騎士進入了馬卡布城堡。

  馬卡布城堡對於他們來說,也是一個熟悉的地方,那是一座小城堡,卻是一顆扎得很緊的釘子。努爾丁傾聽了他們的回報後,隨意的揮了揮手,決定調撥一支千人隊,去把它打下來。

  這並不是他的疏忽,畢竟誰也不知道亞拉薩路的國王就在這座城堡裡,商人們或許知道國王的蹤跡,但情報的傳遞可沒有現在這樣迅速,一般都會延後三五天,甚至一週,一個月都有可能。

  而努爾丁在決定遠征前,就詳細地瞭解過這道防線上的每一座城堡,從城堡的城牆高度,城門數量,據守的騎士有多少,士兵有多少,其中有多少騎士得到了賜福,都一清二楚。

  馬卡布城堡中大約有五十名聖殿騎士,他們的扈從和武裝侍從,大約是這個人數的三倍,或許還有一些僕役和居民,但其中受過賜福的騎士,只有兩位,努爾丁根本沒有將這麼一點小小的妨礙放在心上,一千人,有五個受到過先知啟示的法塔赫(軍官,一般由部落首領充任),無論是誰都認為這將是一樁唾手可得的勝利。

  這一千個人迅速的被分撥出去,就像是從大河中分流出的一股溪流,向著馬卡布城堡蜿蜒而去,而那股浩浩蕩蕩的大軍不受任何影響,繼續腳步不停地向前。

  若是曾經和努爾丁打過仗的鮑德溫三世還在這裡的話,他一定會感嘆一聲,他的這位宿敵還是老了。

  若是放在二十年,不,十年之前,努爾丁都不會如此輕易的放過這個疑點,但老邁和疾病已經讓他精疲力竭。是的,他做出了超乎人們預料的事情,拖著這具隨時可能昇天的殘軀悍然發動了這場漫長艱辛的遠征,代價就是他正在如最後一節蠟燭般猛烈的燃燒,明亮的火焰代表的不是旺盛的生機,而是最後的不甘。

  與幾百年後的國王或者是哈里發不同,作為統帥,蘇丹努爾丁只要踏出宮殿,他就必須一直騎在馬上。無論是烈日灼烤還是夜風凜冽,他都要如同旗幟般的矗立在所有人面前。

  如果他露出了疲憊之色,甚至要坐在抬轎或者是馬車上,不用說他麾下的那些埃米爾與法塔赫,就連那些半奴半兵的努比亞人都會在暗中嘲笑他,生出輕視和懈怠之心,他在軍中的權威將會被大幅度的動搖。

  如果他將要攻打的只是一座普通又平和的小城,甚至村莊也就算了,他要攻打的是神聖的堅城亞拉薩路,沒有哪一場攻城戰是迅速而又輕易地取得成果的,他們會遭到各種各樣的阻礙——從城門襲而出的軍隊,高聳的城牆,懷抱著必死之心的民眾……

  畢竟努爾丁曾經向撒拉遜人發誓,若是有一天,他攻入了亞拉薩路,必然會將那裡的居民屠戮一空,以償還十字軍騎士對撒拉遜人欠下的血債。

  他是支柱,也是旗幟,更是“信仰之光”,他會留下遺囑,即便他倒下,即便他死了,他們也要把他抬進亞拉薩路,阿瑪裡克一世曾經用自己的死亡換取了十字軍的主力從燃燒著的福斯塔特安然撤退,他也能用自己的死亡,激勵他的軍隊從十字軍手中奪回這座聖城。

  但若是在看到希望前他就倒下了,他的死亡就一文不值。

  所以無論他怎麼疲憊,怎麼虛弱,都要堅持坐在馬上隨著士兵們一起長途跋涉,哪怕是在帳篷中與埃米爾們議事,他也會筆直地站立著,蓬鬆著如同獅子鬃毛般的白髮與鬍鬚,如以往一般的威嚴和莊重,叫他們不敢與其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