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他說,而後在長老反應過來之前,一拉他的馬恚瑥娦袑ⅠR首轉向北面,而後一刀刺在馬臀上,長老的馬發出了一聲痛楚的嘶叫,前蹄騰空,猛地飛竄出去,一下子就跑出了很遠。
之後他轉向那些年輕人,“逃走還是戰死!?”
“戰死!”
“戰死!”
“戰死!”……
首領不再言語,此時他再看向戰場,戰場上竟然只剩下了那些卑劣的法蘭克人,五十一人除了長老之外,就只有不到十個戰士和他自己了,他的眼中射出了仇恨與絕望的光芒,拔出了長劍。
這次雙方默契地沒有發出任何呼喊,他們沉默地撞在一起——結局是顯而易見的,這次無論是阿馬里克一世還是另外兩大騎士團,以及遠道而來的爵爺與領主們,都已經確定了這場戰鬥不需要任何俘虜。
而就算沒有那些得到天主賜福的騎士們,他們身著鍊甲,手持錘子與長劍,就遠勝過那些只有弓箭,木質盾牌和長刀,只能身著絎縫的棉袍甚至日常服裝的撒拉遜戰士了。
只有首領能夠在深襟大衣下穿著鍊甲,皮毛邊的帽子下綴著一頂顱盔,攜帶著黑鐵的錘頭棒,還有一柄插在馬鞍下的直刃劍。
但一個普通的‘卡頁德’又如何能夠與瓦爾特甚至若弗魯瓦這樣,得到過天主賜福的聖殿騎士相比呢?
雖然首領做好了“絕對不會最後一個死去的準備”,但當若弗魯瓦揮動錘子,將一個撒拉遜人的年輕戰士砸下馬,又反手一錘子,將首領敲下來的時候,他也只能痛苦地昏厥了過去。
瓦爾特策馬飛奔而來,他垂著頭,看了看地上那個顯然不同於其他平民戰士的人:“你留他幹嘛?”
“阿馬里克一世叫我替他做件事情。”
“哦。”瓦爾特明白了,他擦了擦臉上的血,事實上這沒什麼必要,他渾身上下都是飛濺的血液,都是撒拉遜人的,或者說不僅如此,還有各種體液和器官碎片。
他和他的馬都被染得半身赤紅,不好好在河裡或是湖裡洗洗——若弗魯瓦都覺得能引來地獄的魔鬼來慶賀新王誕生。
“塞薩爾呢?”
“我讓他去追一個逃走的撒拉遜人了。”若弗魯瓦說。
“有願意逃走的撒拉遜人?”瓦爾特驚訝道。
“看穿著應該是他們的長老。”撒拉遜人的長老就是他們的教士,他在村莊和城市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他教導學生,引領部族,傳遞真主的旨意。
雖然長老有時候也會參與到戰鬥中,但若是決定讓他逃走,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塞薩爾還以為自己會追逐上很長一段路,但事實並非如此,最後甚至不能說是他追上了那個撒拉遜人,更像是他自己終於勒住了馬,而他靠得足夠近的時候,那個撒拉遜人的老者只是坐在馬上,平靜地對著他。
在憑藉著明亮的天光看清來人的面孔時,老者先是露出了驚駭的神色,又露出了幾分怒意:“我不知道你是怎麼來的,女人,我不會成為你的俘虜,”他峻厲地說道:“若是他們以為這樣就可以羞辱我,那就大錯特錯了。”
“我不是女人。”塞薩爾拉下頭巾——他的喉結已經微微凸起,雖然不是很明顯,但達瑪拉還是給他用上了那種可以覆蓋住所有頭髮,遮掩脖頸的白色頭巾。
不過長老也已經發現自己錯了,塞薩爾身上有著先知賜予的光芒,無論是法蘭克人還是撒拉遜人,舉行“揀選儀式”都只有男性。
女性不但不可以舉行這個儀式,就連窺視都是一樁罪行——曾有貴女企圖做出僭越的行為,但隨後就被教士們捉住了,即便她的父親是個公爵,她也被判處了終身囚禁。
“這是你們的計帧!�
“為了捉住你們。”塞薩爾說:“你們犯了罪。”
“先犯下罪的難道不是你們嗎?”老者反問道:“當我們的哈里發統治這裡的時候,他寬容地對待以撒人與基督徒,他允許他們做生意,居住在城市裡,恩准他們建造自己的寺廟,選舉自己的長老與學者,只要他們願意臣服,繳納貢賦,他們甚至可以保有一部分原先的權力。
即便基督徒想要來朝聖,他們也被允許穿過哈里發的領地,在聖地的寺廟裡與我們一起朝拜真主和先知。
而你們是怎麼對待我們的呢?當我們以為,從大海的那一面來的是朋友的時候,你們的長劍已經刺穿了我們的胸膛!
看看吧,”他張開雙手,“這裡聚集了十七個村莊的戰士,但他們在你們來到前,不過是最普通的工匠與農民,他們憑藉著自己的雙手過活,每日祈叮米钊噬频男拿鎸θ魏我粋陌生人。
你們來了,你們向我們索要糧食,我們給了;你們向我們索要住所,我們給了;你們向我們索要牲畜,我們給了;然後你們向我們索要女人,索要我們的妻子,姐妹和女兒,你們焚燒我們的果林,射下所有的鳥兒,捕撈每一條魚。
你們貪得無厭,殘暴惡毒,你們不像是人,更像是一群巨大的蝗蟲,你們吃盡了我們的糧食,還要吃掉我們,然後,你在這裡說,我們犯了罪,我們犯了什麼罪?為了懲罰一群罪人麼?”
老者問道,即便說到了這裡,他的語氣依然十分平靜,彷彿只是在闡述一些平常的事情,但就是這份平靜,彷彿蘊藏著巨大風暴的雲層一般,叫人透不過氣來。
“……如果你們懲罰的確實是罪人。”塞薩爾說。
“是你們來到了我們這裡,而不是我們來到了你們這裡——”老者說道。
“我曾經勸說過他們,但孩子,我勸說他們是因為不想讓他們墮落成如你們這樣的魔鬼,並不是不曾感受到他們的痛苦——你也感受到了吧,既然你在這裡。”
“我承諾過……犯下了罪行的人都要受到應有的報應。”
“只有撒拉遜人?”
“若是你要問我……”塞薩爾說:“所有人。”
老者微微睜大了眼睛,他端詳著這個美麗如同星辰的年輕人——他才升起,他才綻放,他是一隻強壯但還稚嫩的幼獸,“你是個王子麼?”
“不,我不是。”
“那麼你是個領主的兒子麼?”
“也不是。”
“那麼你至少是個騎士的兒子。”
“很可惜,我失去了記憶,在我醒來的時候,我只是個以撒人的奴隸,他正要把我賣到法蒂瑪或是拜占庭的宮廷裡去——是阿馬里克一世救了我。”
老者並沒有如塞薩爾以為的那樣露出厭惡和輕蔑的眼神,“泥沙中的珍珠總是比絲絨上的珍珠更閃亮……你的思想超越了任何一頂冠冕,可惜如你這樣的人……”他說:“或許這就是先知為我們寫下,由你來完成的結局。”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嘆息了一聲:“他們是要叫你殺了我,還是叫你帶我回去?”
“或許這兩者並無什麼差別,”塞薩爾說,“但你現在可以跪下來,向你們的神靈祈丁�
我知道撒拉遜人也是要做臨終聖事的,也許有點不同,但若是我帶你回去,他們未必會允許你祈丁銈円矝]有讓那些女孩祈叮皇菃幔�
但我可以寬恕你,因為也有一個撒拉遜人寬恕了我的僕人。”
老者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
他跪下來,為自己和其他的撒拉遜人向真主祈丁�
————
“嗨,我們等了你好久!”若弗魯瓦喊道:“快來!有好事!”
第78章 往埃及!(8)(月票加更!)
塞薩爾一點都不會覺得瓦爾特與若弗魯瓦所說的會是什麼好事,初來乍到的時候也就算了,他在聖地待了那麼多年,還能不知道這些聖殿騎士都是個什麼德性嗎?
果然,所謂的好事就是他們給他留下了一個最珍貴的俘虜。如果是在基督徒對基督徒的戰場上,這就等於給他送了一筆錢,但這裡是基督徒對異教徒的戰場,而且阿馬里克一世說過,這場戰役不需要任何俘虜。
所以他的用處就是讓塞薩爾砍下他的頭。
塞薩爾想起王子也曾經和他說過,在他九歲的時候,在國王與希拉克略的監督下處死了一個罪犯,死的也不是一個小偷或者乞丐,是一個肩負重罪的爵爺。
對於法蘭克人的貴族來說,這可能是一種傳統。
瓦爾特看見了他身後的人,長老騎著馬,看上去不像是個俘虜,倒像是一個偶爾遇見的朋友,“我聽說你來到亞拉薩路後,殺死的第一個人只是個愚蠢的僕人,現在倒是可以彌補這個遺憾了。”
聖殿騎士一邊說,一邊笑吟吟地瞧著塞薩爾的面孔,彷彿要從中發現一些被他深埋於心底的東西。但塞薩爾只是沉默的點了一下頭。
被捆綁起來,放在一塊空地上的首領也看見了長老,他露出了又是悲憤,又是絕望的神情。
在聽到那些法蘭克人說,將會由這個明顯還未成為騎士的孩子來為自己處刑後,他更是表現得非常憤怒,很顯然,並不是只有基督徒中騎士才會要求與他身份相應的待遇。
瓦爾特已經做好了砍下對方的手或者腳的準備。沒想到那個長老只是用希臘語和他說了幾句話,首領就安靜了下來。
他搔了搔耳朵轉向塞薩爾。
“他們說了什麼?”
但凡來到聖地的騎士,基本上都已經是成年了,有些甚至已經擁有多年的威名,但他們的學習成績普遍都不太好。他們平時說法蘭克語,通俗拉丁語都說的結結巴巴。
在聖地待過幾年後,有些騎士能夠聽懂一些簡單的撒拉遜語,但長老用的是希臘語,他們就為難起來了。
之前長老和塞薩爾交談的時候,用的也是希臘語。
對於撒拉遜人的學者而言,希臘語可不是一種陌生的語言。他們一直忙碌於對古希臘學術典籍的翻譯和研究,對這門語言瞭解和掌握的非常透徹。
塞薩爾是在另一個世界的時候,因為興趣使然,系統性的學過希臘語,到了這裡之後,在希拉克略的指導下,希臘語和拉丁語對他來說,已是如同母語一般,與老者交流起來毫不費力。
“他在勸說另一個撒拉遜人,讓他接受自己的命摺!�
“是嗎?”瓦爾特滿懷疑竇地問道,“但他說了很多。”
“那是因為希臘語不如我們的語言那樣簡明扼要。”
“我可不是一個傻瓜。”瓦爾特咕噥道,但也沒有追問下去。
塞薩爾揮動長劍,在場的人都有些緊張,直到一劍落下,首領的頭掉落在地上,居然還能發出一聲安慰的嘆息——殺死一個無法反抗的人與在戰場上廝殺完全是不同的,若弗魯瓦放下心來,塞薩爾幹得非常漂亮,這時候任何猶豫和遲疑都會導致極其惡劣的後果。
多的是在戰場上驍勇善戰的騎士,在處刑的時候竟然一下子沒能砍斷脖子,而導致罪人瘋狂掙扎,弄得鮮血淋漓,慘不忍睹的事情發生。
之後才是長老,他的最後一句話是:“真可惜啊。孩子。”
這句話雖然是撒拉遜語,但在場人都聽得懂,隨後他的頭便和首領的滾在了一起。
在完成了這項工作後,騎士和扈從們就都動了起來。他們將撒拉遜的人頭全都砍下來,粗略地在一旁的小湖裡洗一洗,用石灰封住斷口,然後堆在木箱裡,裝進那輛四輪馬車,屍體則丟棄在荒野裡,任由野獸吞噬。
“是他嗎?是他們嗎?”
回到營地的時候,早已得到了訊息的達瑪拉跑在所有人的前面,她並不知道是哪個撒拉遜人殺死了她的好姐姐艾琳娜,但不妨礙她大膽地開啟箱子,一個個的去看。
看完,她甚至來不及洗手,就直接衝到塞薩爾的面前,用雙手緊緊的抱著他的腰,說不盡感謝的話,直到她的父親神色古怪地跑過來把她拉走。
他當然欣喜於自己的女兒有著這麼一個,在年少時便彰顯出了智慧與英勇的騎士,但他也有一些擔憂。
傑拉德的家長是個好父親,並不指望自己的女兒為自己搏來多少榮耀和財富。他只希望她能夠找一個性情溫和,沒什麼大野心的爵爺,哪怕不在聖地,而是在法蘭克或是亞平寧,他都能接受。
但塞薩爾這個人,他註定會被絞入無窮的陰趾驮幱嬛校了蓝嘉幢啬軌蚪饷摗�
即便人們都說這個曾經是奴隸的孩子今後的前程不可限量,但作為傑拉德家族的家長,他是最清楚不過了——滔天的財富與權利,往往也意味著數之不盡的傾軋,爭鬥和死亡。
他知道自己的女兒並不是那種樂於享受陰衷幱嫷呐耍羰桥c塞薩爾締結婚約,對她,對塞薩爾都不是什麼好事。
“你該回亞拉薩路了。”他對達瑪拉說。
傑拉德家長的態度讓鮑德溫有些不悅,雖然非常輕微。
他知道傑拉德家族有在塞薩爾身上投資,但並不意味著傑拉德的家長就能擺出這麼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
雖然他也不會為塞薩爾選擇達瑪拉這樣的女孩做妻子,在他看來,達瑪拉太過孩子氣。
而且,她雖然是傑拉德家的女孩,但上面還有好幾個姐姐,這就是說,她得到的嫁妝不會很多,更不會有領地——通過婚姻得到領地是沒有繼承權的騎士們成為爵爺最為快捷的一種方式,不然就要等到他即位後才能找機會冊封塞薩爾。
他已經將塞薩爾的婚事托給了他的母親雅法女伯爵,還有姐姐希比勒公主,她們一定能給塞薩爾選到一門稱心如意的好婚事。
——————
當晚,阿馬里克一世舉行了一場無比熱鬧的宴會。這場宴會通宵達旦,塞薩爾喝了很多酒,超出他平時飲酒量的數倍。這其中當然有他人熱情的請求和邀請的原因,但更多的是為了釋放那股難以排解的壓力。
鮑德溫沒說什麼,只是在第二天的黎明即將來臨,除了值守的人,各個營帳裡都陷入了靜謐的時候,他突然碰了碰塞薩爾的胳膊:“要去洗個澡嗎?”
在入睡前他們都簡單地洗漱過,也就是用亞麻布擦擦臉,身體什麼的。
在軍營裡要想洗個熱水澡,不是不可以,但肯定會驚動很多人——搬咴⊥暗模嶂鵁崴屠渌模谝慌苑痰摹话銇碚f只有國王或者統帥才有資格。
所以從騎士和他們的扈從,還有那些跑來跑去的侍者,僕人乃至最底層的雜役,只能在附近的河流或者湖泊裡沐浴,厭惡骯髒是人類的天性——猴子都會洗澡。
這種天性要到一兩百年後,因為黑死病的大肆氾濫才被迫改變。
他們營帳附近就有一個小湖。它連通著支流,即便許多人在這裡取水,也沒有出現乾涸或者渾濁的跡象。
一些巡邏的騎士看見了他們,就向王子行禮致意——有個修士提醒他們說這裡的水格外的涼。
鮑德溫找到的地方是與小湖連同的一處窪地,在鈷藍色的天光下,它顯得格外幽暗,四周生長著茂密的蘆葦,形成了天然的屏障。
塞薩爾懷疑這裡曾經生長著一棵格外粗壯的大樹,傾倒後留下了一個洞穴,湖水湧入洞穴,才造就了一個又妥當,又幹淨的“小池”,鮑德溫伸手試了試,果然如修士所說,雖然是十月份的埃及,但湖水仍舊有點涼。
所以他們又去找了些石頭,將它們架在篝火上燒熱了,扔到那個“小池”裡去,滾熱的石頭一碰到水就發出了呲呲的聲音,同時升起了大量的白色煙霧。
幾個騎士來看了看,笑著走開了。
他們這才撲通撲通地跳進去,不得不說,石頭帶來的暖意並沒有多少,只是讓水不再那麼冰寒刺骨。
但就是這份冰冷帶走了蓄積在塞薩爾體內的灼熱。
他看著鮑德溫,他們已經十三歲了,再過一年就可以正式成年,可以談論婚事,擁有權力,被人正視,阿馬里克一世也準備將他們拔擢為騎士。
他們的身高也已經超過了普通的扈從,一些騎士也比不過他們,但無論是鮑德溫還是他,面孔上依然殘存著孩童的稚氣。
塞薩爾無比急切的想要長大,卻也知道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而且就算他長大了,在擺脫這個世界對他的禁錮之前,他仍舊要為了現實與理想的拉扯而痛苦。
“別急。”鮑德溫說,他看到塞薩爾驚訝的抬起眼睛來看著他,他笑了,“你以為我看不出你心中所想嗎?
事實上我也非常厭煩這種行為,每次看到他們,我都覺得像是看到了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魔鬼——我不明白,如果我們是正義的,那些撒拉遜人是邪惡的,我們的騎士如何會比他們更貪婪,更暴戾呢?
我們不該用更寬廣的心胸,更公正的態度,更嚴明的紀律來要求自己嗎?
這裡又是這個世界上最為神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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