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390章

作者:九魚

  甲冑,駿馬,武器,美酒和糖。

  有些撒拉遜商人甚至做了人力掮客,帶來了附近部落的一些撒拉遜人,而不單是撒拉遜人,一些基督徒騎士也接納了部分戰士作為自己的武裝侍從。

  這確實是一個非常罕見並且有趣的現象。

  因為他們曾經是敵人,又有著不同的信仰。因此他們在簽訂契約的時候需要兩個人作證,一個是教士,一個是學者。他們分別向自己敬畏的神靈宣誓——在契約期間,絕不會背叛或者是捨棄對方。

  雖然以往的軍隊中,無論是基督徒對撒拉遜人,還是撒拉遜人對基督徒,都有著僱傭兵的存在,但不得不說,他們很難得到信任,也不需要信任,與僱主之間完全是金錢交易。

  現在這種簽訂契約的方式反而多了一份尊重。也有可能是因為塞薩爾的第三子不但有了一隊屬於他的基督徒騎士,還有了一隊阿頗勒人所奉上的撒拉遜人衛隊的關係。

  洛倫茲不由得感嘆了一句,“我曾經在書中和老師們的教導中聽說過蘇丹之子應有的待遇,現在可算是親眼看到了。”

  萊安德瞥了一眼他的姐姐,“這有什麼可羨慕的?生於紫室者。”

  這句話馬上就讓洛倫茲哈哈的笑了起來。確實如此,在兄弟姐妹中,她是第一個或者說迄今為止也是唯一的一個生於紫室者。

  在她出生的時候,為了奠定尼科西亞人的信心,在房間中掛滿了紫色的絲綢,她被姑姑納提亞抱起來送到外面的時候,身上的襁褓也是深紫色的絲綢。

  因此,當時沒人懷疑這會是個女兒,而不是個兒子。

  她的名字勝利者也是因此而來。

  洛倫茲是個粗疏的性子,也只不過隨口抱怨了一句。

  他身邊的艾博格卻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塞薩爾真正的頭生子,萊安德的性子有些慢,說起話來也是一字一頓。但發音非常的清晰,人們都說,這是尊貴者的從容不迫。

  但艾博格不得不為洛倫茲擔心。

  雖然以往也有公主出嫁時帶著封地作為陪嫁,但很難說對方會不會心有芥蒂,哪怕他還那麼小,但總會有人說給他聽的。

  萊安德卻轉身看了一眼艾博格,他能夠感覺到對方的視線。

  他在心中大人般地嘆了一口氣——著實沒什麼必要在這個時候開始擔心,他們的父親還不到三十歲,他們的母親完全有可能再給他們生下兩三個或者更多的弟弟妹妹。而且他敏銳地察覺到塞薩爾對於兄弟或者是姐妹鬩牆,從來就抱有著一種深刻的厭惡——這可能是因為他唯一的摯友和國王就是因為內部的爭權奪利、陰謨A軋而死的關係。

  他也不認為他的父親對他的姐姐有什麼偏向,如果一定要說的話,這得怪他出生得太晚,洛倫茲比他大出了整整七歲。

  這就意味著……除非他能在一天之內長大,不然最先陪伴在父親身邊還是他的姐姐洛倫茲,何況洛倫茲是被選中的,她並未在城堡中作女紅,而是和父親一起上戰場打仗——就算她原先只是一個奴隸,父親也會給他封邑。

  更不用說,他們的父親已經有了亞拉薩路、亞美路亞、敘利亞、埃德薩,之後或許還會有更為廣闊的領地……

  他也能看出艾博格對他的姐姐心懷愛慕,雖然始終不曾表露過。

  但要知道,即便他的姐姐無論在比武大會或者是戰場上,曾經打得不止一個騎士屁滾尿流,狼狽不堪,卻依然是騎士們競相追逐的目標。

  他們之間甚至展開了激烈的競爭,無論是平時陪伴在洛倫茲的左右,還是戰場上隨同她一起馳騁殺敵。

  他們想要保護她,又想要被她保護。

  這種複雜而又糾結的心情,甚至超過了以往被騎士們愛慕的任何一位女性。萊恩德擰過臉去,因為他想到一件事情的時候就要發笑。

  有個騎士因為傾慕他的姐姐洛倫茲,所以在外出時於暫住的旅店門前掛了一塊牌子,聲稱姐姐是最為美貌、睿智、虔铡⒇憹嵉娜恕�

  這倒也無所謂,畢竟每一個騎士都會如此。為自己的女主人做擔保,問題是這個騎士還在後面加上了“勇武”一項。

  這讓那些曾經想要挑戰他的騎士感到左右為難。

  他們當然會在虔铡⒚烂不蛑腔鄣某潭壬蠐砹帲宦湎嘛L。但說到勇武,有幾個女子能提起長矛去和撒拉遜人或突厥人戰鬥呢?於是這塊牌子竟然在那個陌生的地方掛了整整一週,都沒有摘下來。

  那個騎士得意洋洋的把它掛上去,又得意洋洋的把它取下來。之後他甚至將這塊牌子贈給了洛倫茲,換得了洛倫茲在比武大會上的“額外優待”,贏得了更多喝彩。

  洛倫茲從來就是不在乎這些的,“我的美名難道還需要他們去宣揚嗎?”

  所以他的姐姐或許也會喜歡如艾博格這樣寡言少語,不會做出什麼出格事兒的人也不說定。

  但艾博格的身份又確實有待商榷。

  不是說他曾經的身份,或是個異教徒——而是……他現在是大馬士革親衛團的團長,是距離他父親最近的人。

  那些或是出於好意,或是出於惡意的人說得最多的也是這個,他們認為洛倫茲將會成為下一個希比勒,危害到他的父親和兄弟。

  洛倫茲正在斟酌自己的戰利品價值幾何,是否能夠和自己的父親換幾件“新霹靂火”的時候,她的弟弟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膝蓋。

  洛倫茲抬眼望去,塞薩爾的孩子,生來便長得要比同齡人更為高大,因此當洛倫茲坐著的時候,萊安德可以與她平視。

  兩雙同樣翠綠的眼睛對望著。

  “?”

  萊安德左右張望了一下,恰好此時艾博格以及其他年輕的騎士或者戰士都不在旁邊。

  他便低聲問道:“姐姐,你有什麼喜歡的人嗎?”

  “喜歡的人?”洛倫茲捏了捏下巴:“你是說未來的丈夫人選嗎?”

  “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希望他是……”是什麼樣的人呢?洛倫茲從未想過。在塞薩爾剛剛來到聖十字堡的時候,七八歲的女孩就算是到了可以預備尋覓夫婿的時候了,但塞薩爾對他的長女一向縱容。他甚至從來沒有提過這件事情。而洛倫茲的兒童以及少女時代幾乎全都在訓練、奔波和戰鬥中度過。

  她對於婚姻沒有什麼渴求,倒是早已瞭解到婚姻的本質,這必然是一場契約。

  “一個普通的人吧。”

  她遲疑地說道。

  “普通的人?”

  “對,若是有可能,我倒是希望我將來的丈夫能夠是一個與我匹敵,甚至遠超過於我,如同父親那樣的人,但我也知道這不可能。或者說,就算有這麼一個人,他也必然是我父親的敵人,我必定與要與他戰鬥到底。

  所以我希望我將來的丈夫能夠是一個平庸並且安分守己的人。

  這樣才能保證我們婚姻的順遂,以及他的長命百歲。”

  萊安德不由得嘖了一聲,他就知道自己問也是白問。

  “事實上,我們的父親倒不必為我的婚事擔憂,至少現在無需如此。”洛倫茲大大咧咧地說道,“我還小呢。他現在憂心的則是另一個人的婚事。”

  萊安德馬上想起來了:“亞拉薩路的女王陛下。”

  伊莎貝拉女王已經推拒了多樁婚事,人們都在猜測。是否是塞薩爾在從中作梗,畢竟他現在是亞拉薩路的攝政。

  如果亞拉薩路女王始終沒有一個丈夫的話,他的攝政生涯就能繼續持續下去,十年,或者是二十年說不定。

  伊莎貝拉女王確實有她的理由,無論是出於政治,個人喜好,還是婚姻契約中的一些條件——如果她不願意將王冠戴在丈夫的頭上,那麼這樁婚事也沒多少吸引人的地方。

  但長久的不婚也是個問題,這對於塞薩爾的名聲無疑有著很大的影響。這次亞拉薩路給使者帶來的信件中與塞薩爾提到了此事。

  他們終歸要做個決定。

  此外……

  一邊傾聽著使者對於現在亞拉薩路情況的解說,塞薩爾拆開了伊莎貝拉女王親自寫給他的信。

  簡單明瞭的開頭——致我最親愛的兄長……

  伊莎貝拉便簡單地提到了有關於她的婚事以及她想出的解決方法。這個方法或許有些弊端,但也能令大多數人願意接受。

  還有的就是,亞拉薩路城中最近來了一批白衣黑袍的苦修士,他們聲稱自己是利奧波德大公送來的人。是一批熙篤會的成員,他們想要面見塞薩爾,並且請求他給予他們一片荒地,以便他們建起修道院。

第545章 子嗣與婚姻(下)

  “把歐貝德給我吧。”

  伊莎貝拉直白的索取竟然讓塞薩爾都怔住了一刻。

  亞拉薩路女王陛下笑了笑,這個笑容帶著些許悵然,也帶著一絲調侃,“你應當知道,我的兄長鮑德溫曾經說過,等你的孩子降生,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他都要接到聖十字堡來。

  如果那時候他已有了自己的孩子,便和自己的孩子一起撫養。如果那時候他還沒有孩子,這個孩子就是他的兒子或者是女兒。現在我也只不過是為了完成他的願望罷了……

  請先聽我說。”伊莎貝拉女王舉起了手示意塞薩爾不要打斷她的話,“我的兄長鮑德溫在去世之前曾經明確說過,他所有的一切都應當交給你,包括他的生命,他的聖喬治之矛,他的王位,他的國家,他的軍隊……所有所有的一切,你拒絕了。

  人們都說,那是因為他你品行高尚,為人虔眨抑滥闵踔潦呛拗@個王位的,因為正是它奪走了你唯一的摯友,你與他的感情遠比人們以為的要純粹和深厚——不僅僅在於兩人之間,你們有著同樣一個目標並且此生都在為之努力——他死了,你的事業也幾乎因此夭折。

  你甚至不願意長久的留在亞拉薩路,哪怕你總是有著諸多借口——敘利亞、埃德薩、亞美尼亞。

  對於很多人來說,聖地乃是一座黃金城,可對你來說,它就是一片荊棘地。

  若是有可能,你甚至永遠不想回到這個地方,只是你終究肩負著自己的職責,兄長的,民眾的……還有我。

  我並不是沒有想過走入婚姻,”伊莎貝拉長長地嘆了口氣,從座位上站起來,跪伏在了塞薩爾的膝下,“不要拒絕我,兄長,請容許我如同一個普通的妹妹一般,依偎在你的身邊,訴說自己的心事。

  我最初所擔心的乃是,若是我有了一個丈夫,他會與我爭權,和你抗爭。畢竟一國無二主,因此我也留意觀察了許多似乎並不將權力和榮耀放在心上的人,但正因為他們無所作為,才能平庸,反而有著更多無恥的慾望和卑劣的心思。

  我失望過很多次。

  我的侍女,我的教士,我的母親都認為女人應當成為一個妻子和媽媽,你也曾經允諾過我,無論我在婚姻中遭到了什麼,都可以向你求助。

  那麼,我現在向你求助,我不想走入婚姻。”

  “婚姻或許並不都是那麼糟糕的。譬如我和鮑西婭。”

  伊莎貝拉忍不住笑了笑。當然,這個笑容被她隱藏在了陰影下,沒有讓塞薩爾發覺。

  塞薩爾終究是個男性,他並不知道鮑西亞在他不在的時候曾經遭遇過怎樣的壓力,即便是她的母親瑪利亞王太后也曾經或明或暗地申斥過她——瑪利亞王太后曾希望為塞薩爾重新尋覓一個妻子,尤其在洛倫茲與萊安德之間,那段長達七年的空白期裡。

  “但我很害怕,我怕婚姻、同房、生產……如果已經有了一條可以選擇的捷徑,我又為何不去走呢?哥哥,請您答應我吧。”

  小女王抬起手來,按住了自己的嘴唇,不然的話,她可能就要將那句——或者說,若是我沒有遇見您就好了,我或許會甘於接受那樣的命甙伞�

  她知道她一旦說出來,塞薩爾會立即答應她的請求,並且滿懷歉疚,她並不想那麼做。

  “所以你想要歐貝德?”

  “洛倫茲和我一樣是女性,她即便成為了亞拉薩路的女王,面對的還是同樣的問題。

  而您的長子萊安德……他將來會繼承您的所有,倒是歐貝德……”

  “歐貝德出生在阿頗勒,他生來便揹負著撒拉遜人的期望。”

  “這才是一樁好事呢,兄長,”伊莎貝拉將頭放在了他的膝蓋上,這是一個非常溫馨並且安逸的畫面,但兩者之間的對話卻充滿了赤裸裸的政治色彩,“您一直致力於和平。雖然這些年您一直在打仗,但我看得出來,即便你與那些人一樣使用暴力,但你智蟮氖侨藗兊陌矊帯酵揭埠茫隼d人也罷,甚至於突厥人和以撒人。

  在您眼中沒有信仰和膚色的區分,相反的,您所求的是一個整體,唯一需要剔除出去的就是那些怙惡不悛的罪人。

  誰都看得出來,自從您成為亞拉薩路以及埃德薩,亞美尼亞乃至敘利亞的統治者後,從亞拉薩路直至阿勒頗所有的城市和村莊都是平靜、安寧、並且欣欣向榮的。

  您如同一柄利劍定住了所有不懷好意的鬼魅之徒,您給予所有的民眾同等的對待,讓他們能夠愜意地生活,並且日益變得富足。

  人們都說我是您的傀儡,但我並不這麼覺得,雖然在很多時候,我必須做出決定的時候,確實是依照著您所制定的路徑前行,而這也是出於個人的意志,往我需要的方向走的。

  但我並不能確定我將來的丈夫和孩子如何。

  既然如此,我為何不選擇一個必然與您和我有著同樣思想的孩子呢?”

  “同樣思想……我並不能確定。”

  “有您的教導在,他必然會是的。而且比起他的兄長和姐姐,他有著一個得天獨厚的條件,那就是他同樣被撒拉遜人所認可。

  如果他成為了亞拉薩路的國王,基督徒會歡迎他,而撒拉遜人也不會有多少反感,而且他也是您的血脈,是佛蘭德斯家族的後裔,他原本就有著對這個王國的宣稱權和繼承權。”

  伊莎貝拉稍微吸了一口氣,端正了坐姿:“或許我還應該讓您知道,這個決定並不是我一個人做下來的,還有亞拉薩路以及周邊的領主和貴族們,甚至於三大騎士團也一致同意,應該由您的孩子來繼承這個王位。”

  “歐貝德才出生。”

  “才出生,對我來說才是一樁好事,兄長。或許在某一天我會後悔,我會想要婚姻,想要丈夫,想要自己的孩子——但您一定會允許我反悔的,是不是?”

  塞薩爾注視著伊莎貝拉,他一點也不信——尤其是最後一句話。

  或許正是因為看過了姐姐西希比勒公主,對於婚姻、子嗣與繼承權的瘋狂。

  伊莎貝拉對於愛情和婚姻似乎一直就沒有什麼嚮往之心,她甚至會覺得恐懼。

  “瑪利亞王太后呢?”

  “母親當然和我是一個想法,兄長,她是從君士坦丁堡的大王宮裡走出來的,從那裡走出來的女性不會渴望婚姻、丈夫和孩子。

  她之前希望我能有個丈夫,更多的也是為了我——但我有您。”

  “我需要考慮一下。”

  “當然可以考慮,兄長,我會等著您的。”

  ————————

  “願上帝保佑您,可敬的殿下。奧地利大公利奧波德乃是我們的庇護者和支持者,他為我們開具了身份證明與通行文書,我們才得以一路跋涉至此,有幸親眼目睹您的榮光。”

  利奧波德寫給塞薩爾的信上固然提到了自己的小兒子利奧,但更多的還是向塞薩爾介紹了這群熙篤會修道士。

  誰都知道利奧波德大公乃是熙篤會的支持者,甚至是成員之一。

  而熙篤會原先的創始者本來就是一個德意志人,甚至還是一個貴族。更重要的是,貝爾納多正是為聖殿騎士團寫下團規的那名修道士,即便聖殿騎士對於撒拉遜人來說是一個噩夢,但這位修道士為他們所寫下的法規和條文,的確嚴密無比地保證了這個組織的純潔性和戰鬥力。

  這名修道士也在凝神觀察著這位殿下,他知道羅馬教會與這位殿下有著分拆不開的仇怨。

  現在,羅馬教會雖然已經換了兩屆教皇,但他們依然做著不切實際的美夢,他們甚至不想與這位殿下妥協,只希望能夠抓到機會繼續凌駕於他之上。他們認為這位殿下有很多弱點,亞拉薩路的王位,伊莎貝拉女王的婚姻,亞美尼亞是否能夠從親王國晉升為王國,還有敘利亞和埃德薩……當然還有依然被塞薩爾揹負在身上的大絕罰。

  他們認為沒有他們的恩賜,無論塞薩爾打下了多少領地,獲得了多少人的擁護,都如同鏡花水月,隨時都有可能被戳破,從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墜落到地上,摔得粉身碎骨。他們如此堅信著,哪怕寫封信都是頤指氣使的口吻,甚至直到今日,他們依然頑固地不願意先行派出使者,彷彿這樣就折損了他們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