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而若是一個騎士,聽了某位貴女的挑唆去反對她的兄長,或者父親,又或者是國王的話,不但這個貴女會被立即冠上女巫之名,就連這個騎士也要被永遠地釘在恥辱柱上。
一個女人若不是代她的父親兄弟或者是兒子行事,通常來說,她在人前是毫無威信可言的,因為人的靈魂之中深埋著隱藏的獸性,而在野獸之中並不存在有感情、道德以及法律的羈絆,誰能夠成為王,誰要俯首做奴隸,全都由暴力來解決。
當你站立在一個人的面前,他沒有你高大,也沒有你強壯,他頭腦愚鈍,喋喋不休,性情軟弱,而你沒有在一個任何習俗、宗教和法律都無法干涉到的地方,你會讓出身上的斗篷嗎?你會讓出最後一口水和最後一塊麵包嗎?
不,當他想要來搶奪的時候,你甚至會揮起手掌,將他打倒在地。
當他跌倒在地上的那一刻,你們之間的階級與地位就確定下來了。
騎士與貴女之間的關係也是如此,他們的恭順建立在他們對貴女有所求的前提下,而當他們無所求的時候,貴女與那些廚房裡的女僕、村莊裡的民婦並無區別。
可以說,如果洛倫茲沒有被選中的話,塞薩爾是不會讓她選擇這條路的,這是女性與生俱來的劣勢,幸好她現在的天賦與恩惠,完全可以將之補足。
他試過洛倫茲的技巧和力量,當然,洛倫茲是無法與他相比的,但就塞薩爾的估計,洛倫茲應當是同齡者中的佼佼者——並不遜色於曾經的鮑德溫。
“但最後的路還很漫長,而你要做的工作又是那樣多,你要擁有女性和男性的所有優點,卻不能夠有他們的任何弱點。你甚至沒有軟弱,悲傷,甚至於退縮的機會,一旦那些曾經臣服於你的勢力覺得恥辱,而為了洗刷這份恥辱,他們會一擁而上,將你撕得粉碎。這樣的重壓,你可能要承擔一生。”
承擔一生嗎?洛倫茲當然知道,只要她願意,作為塞薩爾最為寵愛的孩子,她的長女,塞普勒斯,敘利亞以及亞美尼亞,還有埃德薩的公主,她儘可以隨意挑選一個合心意的夫婿,哪怕他是個撒拉遜人,塞薩爾也能夠達成她的願望。
但正如鮑西婭與塞薩爾所傾訴過的——如果只是這樣的婚姻,在婚約達成的那一刻,洛倫茲就立即會從原先的主導者淪落為一個服從者,哪怕她的父親給了她封地,人們也會預設這塊封地是屬於她丈夫的,她的軍隊,她的子民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丈夫的,最後則是她兒子的。
至於她嗎?她要麼就此甘心情願地做一個懵懂無知的傻子,要麼就得和自己的丈夫甚至兒子爭鬥不休,既然如此的話,她何不從現在就開始呢?
當人們都認為她只是在做一場遊戲的時候……
她脫下了那些華麗的衣裙,換上了束腰長袍、褲子、套上鍊甲,戴上鐵手套,披上斗篷,套上頭盔,配上伯利恆騎士的徽章,率領著一隊騎士和士兵護送著一百多個薩瓦桑村莊的人走出了埃德薩城。
這份工作對於現在的洛倫茲來說並不艱難,他們所要提防和攻擊的是路上的盜匪而非成編制的正規軍隊。
埃德薩距離哈爾費蒂大約三十法裡,也就是現在的一百二十公里。
即便這一百多人並非都能坐上馬車,有的騎馬或騾子,有的只能靠雙腿步行,十天內也應該能趕到薩瓦桑了。
第一天的黃昏時候,他們停在一個綠洲邊休憩,洛倫茲叫扈從去給馬兒喂水,自己則在水邊洗去沙塵的時候,一個少女提著一隻雙耳瓦罐走了過來,她有些猶豫,神情不安,偷偷地打量著洛倫茲。
他們當然是認得洛倫茲的,畢竟洛倫茲已經有好幾個月每日一早從街上走過了,如今,沒有珠寶來映襯,沒有絲綢來簇擁,白皙的皮膚也因為日曬而變紅,但這些絲毫不曾貶損她的美貌,反而讓她有了一種令人目眩神迷的勃勃生機,這股力量彷彿是由心臟驅動的,連帶著一腔熱血湧向她的四肢百骸,這股滾熱的力量迸發在空中,只是略微靠近,人們都會不由自主地覺得窒息。
洛倫茲站了起來,伸出了雙手,看到少女呆在那裡,她笑了笑:“怎麼?你提著瓦罐來,難道不是給我沖洗頭髮的嗎?”
少女確實是提著瓦罐來給她洗頭髮的,但見到她便又忘記了自己該做什麼,只是一聽催促,才紅著面頰提起了瓦罐:“那我,我給您澆水。”
“儘管把我當作你們侍弄的玫瑰吧。”洛倫茲爽朗地笑道,因為她身材高大,試了幾次後,索性直接盤著膝蓋坐了下來,然後將頭盔放在一邊,伸出頭去,少女吞了口唾沫,緩緩地將瓦罐斜了過來,乾淨的水從中傾瀉而出,沖掉了那些惱人的沙子。
原本洛倫茲的黑髮有些灰濛濛的,衝過水後,就立即露出了原先的顏色,彷彿一塊經過打磨拋光的黑曜石,在陽光下看去甚至如同烏鴉羽毛般地呈現出金屬般的光澤,少女看了忍不住嘆息道:“多麼美麗的頭髮呀,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您才將它剪去嗎?”
洛倫茲怔了怔,“不,”她笑道,“只是太麻煩了。”
她像只小狗般地晃動腦袋,甩掉多餘的水,“蓄著太長的頭髮,可沒辦法戴頭盔,而且我也沒有那麼多時間去打理。”
所以她一直如那些騎士般剪著直到耳根的短髮,只是為了她的母親,她在城堡裡的時候會用假髮或是頭巾遮掩(這部分頭髮)。
洛倫茲用雙手抓住那些溼漉漉的黑髮,毫無憐惜之情地將它絞在一起,擰乾,水滴滴入沙土,很快便滲入其中,她又捋捋頭髮,讓它儘可能地平整下來。
一抬頭髮現,洛倫茲少女還待在他身邊,傻乎乎的看著他,“你看著我幹什麼,再去打些水來放在火上燒開。你們記得吧?我的父親曾經命令過,你們不能夠直接喝湖裡和河裡的水,打出來的井水最好也要燒開。
如果你們之中因為有人貪喝了生水而生了病,我們就只能把他放在附近的村莊裡了。”
“啊,是的!”少女匆忙地說道,她跳起來飛快地跑向了她的族人們,路上還差點撞到了一個人。
幸好吉安反應迅速地把達瑪拉拉開了,少女嚇了一大跳,當即匍匐在地——達瑪拉,也就是撒拉遜人所稱的阿伊莎,卻只是伸手摸了摸那個小女孩的頭髮,“沒什麼,小心點,別把瓦罐摔了。”
每場戰爭幾乎都會導致周圍的農民傾家蕩產,他們離開了自己的家,拋棄了自己的屋子和田地。
在城堡裡,他們幾乎得不到任何幫助,想要喝水,吃東西,有一處可以蔽身的地方,還要用自己的性命——充當守城時的民夫和士兵來換。
而等到他們終於可以回到家裡——如果他們沒有被勝利的一方賣作奴隸的話——他們看到的也只有殘垣斷壁。
仁慈一些的騎士,可能還會留下他們的房屋,但一旦遇到突厥人或者是生性殘暴的盜匪,他們所見的就只有一片焦黑的平地,他們的果樹、小麥、葡萄更是不必多說,肯定早就沒了。
所以薩瓦桑村的村民們儘可能地帶走了所有能帶走的東西,瓦罐也是,還有他們最珍貴的財產。
那些即便得到了寬恕,卻依然心事重重的村民時不時地望向馬車,馬車上並不是他們的孩子或者是老人,而是一團團被包裹起來的玫瑰枝條,現在的人們已經學會使用種子以及扦插兩種方式來培育玫瑰。
而他們從自己的村莊逃離出來的時候,除了玫瑰的種子之外,帶的最多的就是最新剪下來的枝條,這些枝條被他們一路小心地保護著,甚至比襁褓中的嬰兒受到了更多的關愛和呵護,即便如此,在艱苦的守城生涯中,它們還是死了一大半,但至少有一小半被他們千辛萬苦地儲存了下來。
但如果不及時將它們移栽到地裡,它們還是會漸漸地枯萎死去。
達瑪拉在與他們的交談中得知,這些村民除了玫瑰之外,還種柚子、葡萄和小麥、豆子,但除了玫瑰之外,那些可以食用或者是換成錢財的東西,現在應該都已經蕩然無存了吧。
他們只是跪在地上祈叮矶真主能夠庇護他們,千萬不要叫那些流竄的盜匪毀掉了他們的玫瑰枝條,對後者沒什麼好處。但有些人就是這樣,只要別人痛苦,他就會覺得開心。
“村民的情況怎麼樣?”洛倫茲問道。
“有些孩子嘔吐了,老人也覺得非常疲倦,但沒有什麼大問題。”
達瑪拉坐了下來,洛倫茲和她分享了夾了些幹乳酪的麵包。這種小圓皮撻餅相當厚重、結實,之後還有騎士端來了煮好的麥粥,用的就是塞薩爾第一次遠行的時候若弗魯瓦給他吃的那種,不得不說,這兩者都相當的飽腹,並且快捷。
等吃了點東西,又重新新增了一些燃料,營地中的喧鬧聲也漸漸低沉了下來。
洛倫茲守的是上半夜,她起身走動的時候,發現大多數村民已經陷入了沉睡,他們相互依偎在一起,又或者是背靠背,神情憂愁,但並不怎麼悲傷。
對於他們來說,這是最好的結果了,沒有被賣作奴隸,還能回到自己的家鄉。
洛倫茲經過那個為她提來瓦罐的少女時,發現她還沒有入睡,少女拉住了洛倫茲的斗篷,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遞來了一小塊無花果乾。“現在我只有這個,”她非常小聲的說,“等我們回到了村莊,我請你吃烤魚,鷹嘴豆飯,還有茄子烤肉串。”
得到了這樣的邀請,洛倫茲也不由得笑了起來。
“好,”她低聲說,“我一定要好好的大吃一頓。”
她的視線在少女的面孔上停住了一會,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這個村莊的人,無論男女老少,似乎都——怎麼說呢?不像是普通的農民,他們的手上有繭子,裸露在外面的皮膚也十分的粗礪,身上也有著新舊不一的傷疤,但他們的容貌確實是超過其他農民許多。
因為洛倫茲身邊就有一個勞拉的關係。她很清楚,無需多麼美貌,即便只是端正,在農民之中也是很少見的。
而這個村莊的村民牙齒甚至都要比他所見到的那些農民的牙齒更多些,是因為他們的平時的生活比較富足和安定嗎?
也有可能,畢竟哈爾費蒂的黑玫瑰從來就是一種昂貴的貢品和商品,它們被獻給了蘇丹和國王,養育它們的人當然也會在各方面受到優待。
第503章 哈爾費蒂的黑玫瑰(下)
洛倫茲很清楚,她的疑心確實比別人更重一些。
曾經的阿薩辛刺客,“白鳥”萊拉是最先察覺到的。對此,她頗為讚賞:“如果你的父親也能和你那樣多疑就好了。不過,他總有一些天真或許也是好事,畢竟這很容易獲得一些人的好感。”
事實上,那些在權力爭鬥中浸潤太久的上位者,嘲笑理想主義者的多半是碌碌無為、心性懦弱、甘願做他人工具或牛馬的人,而真正有思想和眼光的人反而會相當看重和欣賞前者。
而一個真正能夠攀爬到高位並俯瞰世間的人,只會恨自己沒有這樣的血親、朋友和臣屬。
當然,如果塞薩爾之前能夠意識到這個問題,之前的慘事或許不會發生,但站在萊拉的立場上,在鮑德溫還在的時候,他最好能夠保有這個弱點——她不會去特意提醒塞薩爾,也不希望他會發覺——若不然,現在的世界可能就不是這個樣子了。
鮑德溫在,對塞薩爾和那些追隨他的人又有什麼好處呢?比起一個永遠忠盏娜耍M奶K丹能夠成為一個讓所有人永遠忠账娜恕�
洛倫茲不同,她未能像父親那樣,在一個單純和平的世界中長大。
她的出生便是一個謊言。剛從母親溫暖的胞宮中離開,便被姑姑用一塊紫色絲綢包裹起來,高舉著走過了尼科西亞的每一處,難道他們就不知道新出生的嬰兒應該被抱在乳母的懷裡,躺在母親的身邊,被柔軟的襁褓包裹著,吮吸著大拇指,安靜地入睡,而不是在人們嘈雜的叫喊聲,在煙霧,血腥和寒風中不舒服地掙扎麼?
他們當然知道,但那時她就是鮑西婭以及納提亞手中最有力的籌碼,而她們也確實憑藉著這一枚孤零零的籌碼,獲得了這場戰局的最後勝利。
但她依然是眾矢之的——塞薩爾的“兒子”,唯一的繼承人。
而在她略微長大以後,人們雖然知道她是個女孩了,但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惡毒目光卻依然不曾減少過。這些危險的視線隨著她的父親地位越來越高、領地越來越廣闊,而變得更為不祥且密集。
不要說鮑西婭,就算是洛倫茲,也曾經不止一次地聽到貴女們說起過她母親身份的事情,一個商人之女竟然能夠藉助婚姻,讓那些公爵與親王之女向她俯身行禮,肯定會有人為此咬牙切齒,難以忍受,何況塞薩爾又是那麼一個出眾的人物。
而在洛倫茲的弟弟出生之前,在那漫長的七年裡,也不止有有一個人在洛倫茲面前或是好意,或是惡意,又或者是隨意的提起——如果她是個男孩的話,他母親的位置可能更加穩固一些。
但她是個女孩,當初法國國王路易七世堅決要與阿基坦女公爵埃莉諾離婚為的是什麼?不就是因為他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繼承人嗎?但埃莉諾與他的婚姻並不是沒有結果的。
他們這時候已經有了兩個女兒了。
一位女公爵尚且會因為無子受到這樣的羞辱,更不用說是一個威尼斯商人之女了,威尼斯總督的職位可不會被他們看在眼裡,但女人之間的傾軋和爭鬥侷限於城堡與宮殿之內,沒有男性親屬的支援,她們也不敢輕易對鮑西婭和洛倫茲動手。
等洛倫茲被送到了她的父親身邊,她見到的爭鬥並未減少,反而更為激烈和頻繁。
別以為男性之間就不存在嫉妒、攀比、爾虞我詐了。
他們做起這些事情來可比女人更加的駕輕就熟,並且更為犀利和惡毒,在諸位君王之中,英國國王理查一世和她的父親塞薩爾可能是最不關注這些問題的人了。
塞薩爾身邊的騎士和戰士都是經過篩選的,他們品性高潔,為人正直,但並不代表他們就沒有競爭心了,他們固然不會弄些什麼下作的手段。但在營地裡,在戰場上,為了獲取主君的青睞,挑起決鬥而後不惜以性命相搏的事情,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二次遠征後,塞薩爾身邊更是來了一些大馬士革的年輕武士,於是這股颶風裡又多了那些新來的撒拉遜人,撒拉遜人習慣在在哈里發或者蘇丹的腳下做一個忠順的奴僕,對於法蘭克騎士們對自己君王所謂的敬愛和尊重,他們頗為不屑——那些騎士甚至不肯叫聲“爸爸!”。
亞美尼亞人來向塞薩爾請求對抗拜占庭人和突厥人時,這兩股勢力甚至直接在街頭動了手,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而她的理查叔叔身邊的那些騎士們,競爭起來則更看重騎士身後的家族勢力。
譬如,在他們之中,威廉·馬歇爾從未參與爭鬥,卻能號令幾乎所有人,正是因為他的祖父起家族便已服侍老王,父親又是亨利二世的馬廄總管,在那場驚心動魄的內戰中,他還毅然決然地站在了理查一世身邊。
這樣他既有背景,又有功勳,還有著足夠的資本,便能叫人服氣。
但同為年輕騎士的斯蒂芬叩谰筒辉觞N好了,他出身平平,但理查喜歡他,經常把他帶在身邊,導致了他人對他的惡意更甚,他曾經遭遇到不止一次的惡作劇啊,有些惡作劇甚至可能直接叫他喪命。
當然他也報復回去了。
在第一次聽說的時候,洛倫茲還是不由得為那些精妙的手段嘖嘖稱奇。
譬如說一些扈從會在城堡舉行宴會的時候,充當傳遞酒菜的侍從,那些盤子非常地大,因為上面會堆著一整隻兔子,一整隻孔雀,甚至一頭小野豬,而他們要麼雙手端著托盤,要麼將托盤的一端放在肩膀上,而後用同側的手臂牢牢地卡住,既要踮著腳走過那些狹窄到不足腳掌寬的“小徑”——宴會正酣的時候騎士們可不管通道什麼的;又要避開某個騎士揮舞著的手臂或者是帽子上的羽毛;有些醉鬼還可能會倒在他們的盤子上面。
斯蒂芬的第一份重要差事就是服侍國王飲宴,那些看不他不順眼的傢伙就曾經藉著酒意去推他的托盤。
如果不是他的基本功打得好,盤子傾翻,珍貴的菜餚灑在大廳的地板上,他準會挨鞭子,甚至於不再被允許踏進宴會廳,而國王也會厭惡他的無用,甚至會被驅逐回去。
像是他正式成為騎士後,那些人用的手段就更多了,像是設法誘惑他去賭博,去酗酒,勾搭他宣誓效忠的貴女,狩獵的時候叫管狗的侍從搶先趕走他的獵物等等……
最兇險的一次是——他們有意買通了一個公認的男娼,指認他為一個同性犯罪者——雖然騎士們享受的時候並不怎麼在意性別,但這種事情基本上屬於只能幹不能說的型別。
斯蒂芬倒不至於被處死,但肯定會被亨利二世從理查身邊趕開。
洛倫茲有時候也會感到苦惱,她確實不如他的父親那樣溫和有善心,而聚攏在她身邊的人都有著屬於自己的私心——而她父親身邊,至少鮑德溫四世和朗基努斯的情感是相當單純的。
不過這並不算什麼,如果他們有所求,那她就給他們好了,就像是她向那位貴人所承諾的,如果對方真的能夠捱得了打受得了苦,她也會把她帶去上學和上戰場,無論她的初衷是什麼。
不過若只是容貌的問題……她並沒有將心中的疑惑馬上說給其他人聽,畢竟旁人聽起來或許會覺得她有些杞人憂天,不同地方的農民也是不一樣的。
法蘭克的農民和塞普勒斯的農民相比嗎?當然不能,何況這次她的身邊只有勞拉(艾博格承擔了另一項任務),隊伍中的達瑪拉以及她的騎士吉安,他們是她的長輩,雖然他們也足夠聰慧、理智,但洛倫茲不確定她所說的話他們是否會聽信,說不定反而會引起那些心懷叵測者的警覺。
在最後的幾天裡,她繼續觀察著這些人,但即便是有著先入為主的意見,她也不曾找出任何錯處。
這些人所說的確實是哈爾費蒂地區的撒拉遜人土語;他們滿懷擔憂,又心懷希望,在篝火邊坐下的時候,討論的也是自己的房屋、田地、果園,還有玫瑰地;他們每日按時禮拜;駐紮的時候,他們顧不得身體上的疲累,一定要先將那些包裹著玫瑰幼苗的布包一個個地解開來檢查,看那些新生的脆弱根系是否有枯萎或者是黴爛,他們甚至會數每一顆植株上的葉子……等這些都忙完了,他們才會去喝水吃飯。
老人們捶打雙腳,發出了長長的喟嘆,年輕人們更有活力一些,他們相互依偎在一起,雖然不至於做些什麼,但兩者之間的氛圍卻能令人會心一笑;孩子們則歡快地跑來跑去,像是一團團的兔子,或者是一隻只的小鳥。
那個曾經提著瓦罐給洛倫茲洗頭的小女孩,她名叫馬利亞姆,是村長的女兒,或許也正是因為如此生活的磨礪才沒有在她身上留下過多的痕跡。
自從那次之後,她便經常來到洛倫茲身邊,有時候一如之前,她帶來了一瓦罐的清水,有時候只是一份有些寡淡但足夠熱的湯,她給洛倫茲洗腳,用自己的頭巾包住洛倫茲的腳,還帶來了一些精油,為洛倫茲做按摩。
在這點上勞拉確實無法與她相比,但勞拉並不因此仇恨,或者是排斥這個女孩,而是把她當做老師,殷勤地學習著她的每一門技藝。
在薔薇宮的時候,勞拉也是如此。雖然塞薩爾也曾說過,她也已經被選中了——職責已經從一個侍女變成了一個侍從,無需再幹那麼多的活兒,以至於沒有一點屬於自己的時光。
但勞拉卻有著自己的想法。
勞拉除了要償還塞薩爾和洛倫茲對她的恩情之外——當初塞薩爾是確確實實救了她一命的。她打了領主的女兒,她的父親已經決定要把她弄死,哪怕受害者並不在意也一樣——這是她幾年後才在薔薇宮中學習到的事情。
而且誰說這些事情不是她想要做的呢?她已經看到了他們的君主並不介意所用之人的出身種族、信仰乃至於性別,雖然她不確定,今後自己會想要去做什麼,但多一門本事在身上總要比兩手空空好。
等到勞拉也會為洛倫茲做按摩的時候,他們終於看見了薩瓦桑村的輪廓。
這幾天他們一直沿著幼發拉底河的東岸走,而他們所能見到的綠色也越來越多—野生的草木、稀疏或是稠密的林地、溼地與河岸的蘆葦……已經有一些人忍不住叫了出來,他們已經能夠辨認得出那些熟悉的景物了。
一般來說,在這個時代的人們,除了朝聖之外,很少會離開自己的村莊,能夠去一趟城鎮就是他們一輩子十年或者是五十年誇耀的資本。
他們離開這裡的時候是多麼的倉皇啊,他們並不是自己想走,而是這該死的埃德薩總督賽義夫丁要求他們這麼做的,他派來了一隊士兵——他們並不敢違背總督的旨意,只能滿含著悲涼和怨恨地離開了自己的玫瑰田。
玫瑰田還在嗎?還是被周邊的盜匪糟蹋乾淨了?
他們只希望遊蕩在這裡的野獸和匪徒並不知道這裡產出的就是珍稀且昂貴的黑玫瑰——雖然他們儘可能的帶走了扦插的枝葉和幼苗,但這些比起他們原先的種植面積來說完全就是杯水車薪,而他們的擔憂終於在看到那一片深湶灰唬豢椩谝黄鸬谋躺珪r化作了狂喜。
沒有!沒有!或許是不曾有人造訪,這裡也有可能是盜匪來了,卻不知道在他們面前的就是如同白銀和金子一般有價值的黑玫瑰,他們在離開前剪下了所有的花苞和側枝,將一根根的玫瑰全都打理成了光禿禿的樣子。
之後,它們即便重新長出了一些枝葉也不會引人注目,只是在之後的嚴冬之中,有不少玫瑰都被凍死了,但玫瑰田還在,這就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們已經等不及了,直接跑了起來,伸出手去顫抖地撫摸著那些鮮綠色的莖幹,哈爾費蒂的黑玫瑰植株高大粗壯,最高甚至超過了一個成年人,大約在五尺左右,其中竟然有幾株已經萌發出了蓓蕾,並且快要長成了。
“這就是哈爾費蒂的黑玫瑰嗎?”
“需要等到九月的時候,它們才會變黑。”
洛倫茲現在看到的就是普通的紅色,但紅得非常深。
或許是洛倫茲的提問和矚目,讓村莊裡的人誤會了她的意思,當她在村中最好的一座屋舍裡,住下來之後,就看到馬利亞姆端來了一個很大的瓦罐,上面插滿了黑玫瑰,“你們不拿去賣錢嗎?我以為你們現在會很需要錢。”
馬利亞姆笑了笑,“沒有您,我們現在就是奴隸和死人,何況我的父親已經和您的父親做了約定,從今往後最大的,最好的玫瑰全都會直接送到您父親那裡,我們正在履行契約,只可惜這些是早發的,花朵不夠大,也不夠香。”
這一夜,洛倫茲是伴隨著玫瑰的芬芳而入睡的,玫瑰的香味與所有的花卉都有所不同,帶著一種清冽的甘甜,即便嗅過了上百種玫瑰和薔薇,洛倫茲還是覺得哈爾費蒂的玫瑰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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