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334章

作者:九魚

  “你在說些什麼啊?阿迪勒。”薩拉丁溫和的說道,“坐到我的身邊來,讓我靠著你。”阿迪勒馬上走上前去重新在薩拉丁的身邊坐下,並且用肩膀做他的依靠。

  這次他感覺到的終於不再是一尊冰冷的雕像了,心跳正通過相互接觸的地方有序的傳來,就讓阿迪勒安心又擔心。

  安心的原因,無需多說。擔心……則是薩拉丁的怒意似乎已經消失了,或者說它從來沒有來過,這不是好事。

  剛才襲擊蘇丹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被薩拉丁所愛著的諸子之一。

  他的三子阿齊茲。

  即便是在撒拉遜人的世界中,嬰幼兒的夭折率依然很高,只比基督徒稍好一些。

  因此站在薩拉丁的立場上,他的二子、三子幾乎與長子一樣重要,誰也不確定他們能否成長到接過薩拉丁給予重任的年紀。

  薩拉丁的正妻,也就是前代大馬士革總督之女,並未能生下孩子,薩拉丁的幾個兒子都來自於其他女人的腹中,以血統來說,他們是平等的,他們血液中珍貴的那部分完全來自於他們的父親薩拉丁,而非他人,又因為薩拉丁頭三個孩子年齡相差都不大的關係。他的長子在70年出生,次子72年出生,三子73年出生。

  他們從薩拉丁這裡得到的東西幾乎都是一模一樣的,錢財、僕人、教師以及宮殿,而薩拉丁也並未避諱過——他不會如基督徒那樣只因為某個孩子先出生而決定將一切交給他繼承,他們與今後出生的兄弟會陷入一場殘酷而又長久的競爭,做出裁斷的乃是薩拉丁本人,他的獎賞就是蘇丹之位。

  殘酷嗎?毫無疑問,相當殘酷。

  但薩拉丁能夠有一個平庸的兄長,但他絕對不會允許他的兒子之中也出現圖蘭沙這般令人失望的貨色,尤其這次讓他失望的並不是一個兒子,而是兩個兒子。

  阿迪勒站起身來,面色冰冷地看著已經被黃衣的馬穆魯克按在了地上的三子阿齊茲,阿齊茲最初還有一些驚慌,畢竟他做出的行為,無論是對於一個蘇丹而言,還是對於一個父親而言,都是毫無疑問的悖逆。

  但他似乎並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麼,相反的,他依然憤懣不平,理直氣壯。

  “那些僧侶已經抓到了嗎?”

  薩拉丁的問題更是引來了阿齊茲兇狠的眼神,阿迪勒冷哼了一聲,“全都抓住,我一個也不曾逃過。”

  “他們引誘我的兒子走上了歧途,教他去反對自己的主人和父親,他們的罪行是不可饒恕的。

  在我出征之前,我要看到他們被處以火獄之刑。”

  “您不能!”

  阿齊茲並不怎麼擔心自己,或許他認為,作為他父親的兒子,他的罪過並不會帶來多麼沉重的責罰。

  但他卻又擔心他的那些朋友和老師們,他從他們這裡獲取了許多自己從來不曾被碰觸的知識與權力,並且為之沉迷不已。

  方才他正是在這裡與自己的父親爭論是否要與這些人繼續往來的時候發生了爭執——在他聽說蘇丹不但要求他遠離這些人,還要將後者驅逐出開羅時,一怒之下將手中的一隻飲水杯直接擲向了蘇丹。

  這隻飲水杯在握柄的地方,有一個尖銳的凸起——而阿齊茲雖然只有十三歲,卻也得到了先知的啟迪,他暴怒之下的一擊,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即便蘇丹薩拉丁也是得到真主恩典的人,也在猝不及防下被上面鋒利的切口割破了手掌。

  而原本正在廳堂外候見的阿迪勒,聽見他們正在爭吵——出於擔憂他一直在凝神細聽,而當蘇丹發出怒吼時,他再也忍耐不住,徑直衝了進去。

  而他原先候在外面,正是遵照了蘇丹薩拉丁的旨意,去拘捕那些僧侶。

  雖然現在撒拉遜人所信奉的一切已經有了一個極其系統和權威的詮釋與定義,但在這之前的幾百年中,圍繞著真主和先知的各個派系分支,簡直如同春季中初發的花朵一般各色各樣,數不勝數,有內學派、有外學派、有辯證派,也有教條派,有苦修士,也有哲學家……

  這種混亂的狀態,直到伍麥葉與阿拔斯的哈里發創立了屬於他們的宗教裁判所,才漸漸平息和消弭,但行走在各地的僧侶和學者仍舊很難說會不會有什麼僅屬於自己的思想與理論。

  而薩拉丁對那些異端的憎恨,甚至超過了異教徒。

  這聽起來確實匪夷所思,但細究起來確實是有可能的。簡單的舉幾個例子吧,如那個曾經被阿拔斯王朝所懲戒的波斯人哈拉之,他所受的就是薩拉丁方才提到的“火獄之刑”,也就是先鞭撻,再絞死,而後砍頭,最後焚燒屍首,據說這樣他會在火獄中永遠沉淪。

  他為什麼會受到這樣的懲處呢?

  因為他曾經宣稱“我就是真主。”

  除此之外,宣揚萬物均是真主的;拒絕承認第一先知只承認真主的,宣稱自己只愛真主的;拒絕承認第一先知就是最後一位先知的……

  接觸阿齊茲的僧侶是一個互助會的成員,他們是苦修士,擅長表演各類神乎其神的把戲,尤其是自殘——吞火炭、吞活著的毒蛇或者是鋒利的玻璃以及金屬,用細長的針和小刀刺穿自己的身體等等。

  而他們在進入開羅的時候,用的也就是雜耍劇團的名頭。

  而阿齊茲又是一個對什麼都感到好奇,喜愛遊耍的少年人,因此當他與這群人接觸的時候,並未引起蘇丹薩拉丁的注意。

  僧侶利用了阿齊茲,無疑是看中了他的年輕輕浮,爭強好勝,但他們的失敗也在於阿齊茲的不穩重。

  最初的時候,蘇丹薩拉丁單獨叫三子阿齊茲,是想要叫他去法尤姆,讓他到那裡做一個官員,承擔起蘇丹之子的責任,對於一個十三歲的少年人來說,這也算得上是一份相當不錯的工作了。

  阿齊茲並不因此感到滿足,或者說他能接受自己被派到法尤姆去,但他所希望得到的職位是高階總督——高階總督,幾乎可以說是一地之主,它擁有獨立的國庫、軍械庫以及軍隊。

  但薩拉丁只願意給他一個督察官的職位,督察官是什麼呢?

  事實上,就是在許多市場可以看到的官員,屬於權力小但責任範圍廣的那種,他要監督度量衡、預防欺詐行為,對商人之間的經濟糾紛——契約以及債務進行調解和判決,同時還需要維護宗教道德——諸如酗酒、通姦、拒絕陡妗⑴按齽游铩W役和奴隸,甚至於妨礙街道通行,隨意便溺都在他的職責範圍以內。

  這是薩拉丁對兒子們的愛護,他的長子和次子也已經做過了一段時間的督察官,這是必須的,畢竟在成為了總督或者是蘇丹之後,他們所能接觸到中下層的機會就很少了。

  若非如此,他們將來必然很容易被底下的官員所矇蔽,對底層發生的事情做出錯誤的判定來。

  可正是因為受了那些僧侶們的慫恿,三子認為這並不是一個榮耀,而是一份恥辱,哪怕他的兩個兄長都做過這樣的官員,他的眼睛依然只盯著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

  薩拉丁的長子如今已經是亞歷山大的高階總督,而此次子在薩拉丁此次遠征的軍隊中,作為一埃米爾與薩拉丁共同出征——因此阿齊茲認為自己應當與兩位兄長擁有相同的權力,高階總督是他最後的底線,他絕不可能後退。

  薩拉丁早對自己的兒子有所安排,或者說他認為他們現在的天賦與才能並不能承擔起他們所期望的那個位置,他們甚至不如他的弟弟阿迪勒,他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阿迪勒,他的弟弟要比他小很多歲,也是70年生人,與他的長子同歲。

  因此在之前的兩次遠征中,薩拉丁都沒有帶上他,而是讓自己的兄長圖蘭沙做自己的輔助。

  當然,結果是無需多說的,圖蘭沙的無能讓薩拉丁失望至極。而現在同樣的失望又落在了他的兒子身上,他為何會如此激烈的捍衛宗教的純潔性呢,是信仰嗎?或許有一部分,但更多的是因為他已經見多了教派所帶來的陰趾蜖庺Y,說來也真是可笑,第一先知秉承了真主的旨意,想要讓撒拉遜人團結起來才將真主的話語傳達給眾人,但在他死後不久,他的擁護者與血親就因為巨大的利益分崩離析,彼此仇恨。

  這也是為什麼,薩拉丁沒等法蒂瑪王朝的最後一任哈里發阿蒂德離世,就便強行要求所有的寺廟與僧侶都必須依照他的要求改行傳統派禮法的原因,他需要的不是一個如同散沙般的撒拉遜世界,而是要將他們重新糅合在一處,即便這會為他招來更多的反對者也是如此。

  但他擔心的問題,他的兒子們,至少三子阿齊茲並沒有領會到——作為一個統治者,當權者,應該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宗教並非是他們的指導者和管轄者,相反的,宗教應當成為他們手中的工具。

  蘇丹的地位應當永遠高於大學者以及任何一個宗教首領,而非相反。

  至於為什麼,就算沒有正統派與傳統派的爭鬥,薩拉丁也能夠從他們的敵人基督徒那裡體會到教權大於王權的壞處。

  他的小朋友塞薩爾之所以受了那麼多的苦,其中最大的一個原因就是羅馬教會那份永不消弭的貪婪與惡毒。

  而這群僧侶與他的三子接觸了不過幾個月,就已經將他調教得唯命是從,甚至讓他成為了一個毫無思考能力與分辨能力的狂信徒。

  看看他的眼睛吧,他已經沒有了對蘇丹和父親的敬畏,僅有為了捍衛所謂的真理而暴露出來的瘋狂,直到現在,他也不曾有絲毫悔改,或者說他已經失去了後悔的能力。

  換成其他一個人,哪怕他是為了蘇丹之位對薩拉丁動手的呢,薩拉丁都會覺得欣慰,但他根本沒考慮其他,完全任著自己的性子做事,絲毫不考慮後果。

  “把他關押到監牢裡,除了我的命令,誰也不能釋放他出來。”薩拉丁說道。

  阿齊茲聽了立即大叫,大嚷起來,他當然知道薩拉丁即將開始對亞拉薩路的遠征,這一去至少又是一年多,他之前養尊處優,又如何能夠在監牢裡熬那麼長時間,但蘇丹的旨意無人可以違逆,他很快被押了下去,房間裡恢復了寂靜。

  薩拉丁神色複雜地看著合上的大門,又轉身去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阿迪勒,”他感嘆地說道,“你知道嗎?

  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時候,他比阿齊茲還要小。而我第二次遇到他的時候,他和你一樣大,但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擊敗了努爾丁了。”

  阿迪勒當然知道薩拉丁所說的是什麼人。

  畢竟薩拉丁從未掩飾過他對那個基督徒騎士的欣賞,但在這裡,他不得不勸慰兩句,“蘇丹,像他這樣的人又能有幾個呢?

  何況他也並不是沒有因為自己的年輕受過苦。”

  “是啊,他曾經吃過那樣的苦,但他馬上便吸取了教訓,反過來將這些人的漠視與厭惡當做了武器,將他們刺得遍體鱗傷,幾年前他還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騎士,一個孤單的臣子,只能與他的國王相互依靠,沒有根基,也沒有依仗。

  可是現在呢,那些基督徒的國王一聽到他的呼聲,便帶著他的軍隊不遠萬里而來,你能做到嗎?

  不,你不能,即便我也未必能夠做到。”

  阿迪勒只能在心中發出一聲嘆息。他知道無論怎麼勸說薩拉丁,蘇丹都會難以釋懷。

  薩拉丁酸楚地說道,“若我有一百個兒子,即便只有一個能與他那樣好,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第468章 新主人(中)

  “薩拉丁蘇丹,”阿迪勒不得不說話了,“沙漠之中的鮮花,河流之中的金子,大海里的珍珠,它們為何那樣的受人喜愛呢?不正是因為它們除了真主賜予的美好之外,還格外罕有嗎?

  若不是他的罕有,那位基督徒的騎士也不可能得到您如此之多的憐憫和寬容,但您應當意識到,他與您一樣,是不世出的豪傑,您讓您的兒子與他相比,完全就如同以黑鐵對上精鋼,以石英對上水晶,以松木對上橄欖木,極其的不公平——讓我看您的孩子已經足夠好了,只不過他們還年輕,這是每個人都必須走過的一段路程,您可以要求他們跑得更快一些,但您又如何能叫他們如鳥兒那樣飛翔,如駿馬那般賓士呢?”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中也不由得帶出了一絲責備的意味,他當然是愛自己的兄長的,但有些時候他的兄長也會讓他覺得過於不近人情——這甚至是一種溫和的說法。

  至少他在聽說了他所知的那個年輕基督徒騎士的傳聞時,甚至覺得他的聰慧與正直稱得上……怪異……他不知道該如何描述。

  但這樣的人原本就應當在傳說或者書本上,他突然來到了人世間,簡直就如同曾經的爾薩(耶穌)行走在地面上,完全的背離了一個凡人所應有的需求和理念。

  像是這麼一個人,若是他站在自己面前,阿迪勒覺得自己並不會覺得榮幸和歡喜,只會……毛骨悚然。

  他相信有很多人也這麼想。

  但他也理解他兄長薩拉丁的苦楚,對於薩拉丁而言,無論是理政還是出征,又或者是治理萬民,都簡單的像是拿起水杯來喝口水,他怎麼能夠理解他兒子們的手足無措呢?

  阿迪勒甚至有著幾分僥倖,他不是薩拉丁的兒子,只是他的弟弟,而對於兄弟薩拉丁無疑要寬容的很多。

  薩拉丁托著頭,一言不發,良久才說:“你去吧,阿迪勒。”

  阿迪勒嘆了口氣,向他的蘇丹以及兄長行了禮,默默地退了出去。在他即將離開薩拉丁城堡的時候,看到薩拉丁的長子埃夫達爾匆匆而入。

  埃夫達爾踏入城堡的時候,不知道是陽光過於璀璨,還是花朵過於芬芳。一時間,他甚至有些意亂神迷。

  薩拉丁城堡從西元75年開始建造,歷時6年方才落成,但建成之後,工程仍未結束,之後,還有不斷的擴建以及裝飾,或者是依照蘇丹的想法予以調整

  作為蘇丹努爾丁的侍從和大臣,薩拉丁在阿頗勒城堡中居住過很長一段時間,如同睿智的蘇丹努爾丁,撒拉遜人的信仰之光,這座宏偉廣闊的城堡給他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因此他在建造薩拉丁城堡的時候,也不免在很多地方受到了它的影響——最為顯著的莫過於薩拉丁城堡與阿頗勒城堡一般分作了內城與外城,佔地面積相當的大,幾乎佔據了整座丘陵,蘇丹的宮殿與寺廟也被囊括在其中。

  不過與阿頗勒城堡不同的是,在薩拉丁城堡之外,薩拉丁還特意引來了尼羅河水,修築了一道護城河,因為河道奢侈的使用了水泥的關係,水波清澈並且上寬下窄,呈梯形,一旦有人落入其中,很難輕易的攀爬上來。

  有人建議往護城河裡放入鱷魚,但被薩拉丁拒絕了,因為時常在這條護城河邊行走的還有他的民眾,埃夫達爾在心中輕嗤了一聲,如果是他,他不但要放鱷魚,還要放毒蛇呢——就如那些曾經如神一般的法老一般。

  薩拉丁城堡位於高處,站在它的城牆或者是塔樓上,可以俯瞰整個開羅,它通體由灰黃色的石磚砌築而成,在晴朗的天空下,數個銀白色的圓頂熠熠生輝,高聳的兩座塔樓,就如同衛兵攥在手中的長矛一般直刺天空。

  走入城內,處處可見四方形的庭院與環繞庭院的柱廊,庭院之中通常有供人們潔淨自己的噴泉和水渠,但只在蘇丹的宮殿裡,庭院之中才可見喬木與花卉,其他地方只有整齊的石磚地面,必要的時候可以拿來作為軍營或者是馬廄。

  踏入內城之後,你會發現,這裡的每一個房間無論是穹頂還是牆壁,又或者是柱體上方都篆刻著極其精細的幾何花紋,顏色豔麗而又不失雅緻,但沒有多少鎏金鍍銀的地方,除了經文板;頂上懸掛著一盞盞的青銅燈架,有大有小,有疏有密,在一些昏暗的地方,燈火晝夜不息,這是為了防止刺客藏身其中。

  埃夫達爾一路走來時,侍從與衛兵向他行禮,但這完全無法滿足蘇丹之子的虛榮心,他曾經見到過他們如何匍匐在自己父親的腳下,親吻他經過的地面,那種狂熱的敬愛與虔兆屗W羨不已。

  一個侍從與他視線對撞,只有短短的一瞬間,便垂下了眼睛避讓開來。這正是他在宮中安插的一個耳目,之前他傳出了訊息說薩拉丁蘇丹召喚了三子阿齊茲。

  作為長子,埃夫達爾知道的比別人更多一些。他知道他的父親有意讓十三歲的阿齊茲去法尤姆做督察官,因為埃夫達爾也做過督察官,他當然知道這是父親為他們鋪設的坦途的第一步。他們甚至無需多加思考,只要踏上去,然後完成父親所交託的工作就行了

  但阿齊茲顯然並不這麼想,或者說埃夫達爾故意讓阿齊茲不去那麼想。

  至於會不會是阿齊茲做出了什麼值得蘇丹特意招來嘉獎的事情……阿齊茲只有十三歲,為人衝動、魯鈍、笨拙。

  但埃夫達爾也不得不加以防備,畢竟阿齊茲的母親曾經深受薩拉丁的寵愛,何況據那些人所說,即便如先知與學者也時常會寵愛幼子,厭惡長子,一來是因為年輕力壯的長子會威脅到父親的地位;二來則是因為幼子的母親往往佔據著父親與主人最多的寵愛,一個熾熱柔軟的軀體往往能讓人做出許多違背了其意願的決定。

  埃夫達爾最為恐懼的也正是這點。

  因為即將出徵亞拉薩路的關係,薩拉丁將自己的弟弟阿迪勒從亞歷山大召回——阿迪勒與他的長子同歲,但因為之前跟隨著他們的父親駐紮在亞歷山大的關係,他雖然還年輕,但也是一個經過了戰火考驗的成熟戰士。

  在之前的兩次考驗之後,薩拉丁可不敢將開羅這座重要的城市交給他的兄長圖蘭沙了,而他的父親也已經老邁,在這個時候讓阿迪勒來協助圖蘭沙,兩人共同守護開羅,或許是個不錯的主意。

  同時他也想試一試長子的成色,才將這麼一個重要的職位給了他,但薩拉丁還未離開薩拉丁城堡,埃夫達爾便交出了一份讓他失望透頂的答卷。

  埃夫達爾笑盈盈的進了廳堂,見他的父親屈著一側的膝蓋,坐在一條長桌之後,之前發生的事情所遺留下來的痕跡已經被清理乾淨,但他一看周圍人的臉色便知道之前肯定發生了什麼讓他們恐懼的大事。

  看來他所設下的陷阱已經奏效了。

  只需稍加挑撥,阿齊茲就會認為蘇丹的這份任命是對他的不看重,甚至是放棄,他之所以做出這麼多的蠢事來與其說是魯莽,倒不如說是恐懼,事實已經證明,在權力爭奪中,落於下風甚至失敗的王室成員基本上都不會得到什麼好結果,尤其他的兄長是埃夫達爾。

  埃夫達爾放下膝蓋,向自己的父親和蘇丹行禮,但薩拉丁只是抬起眼睛來,瞥了他一眼,“你過來。”他說,埃夫達爾便膝行了幾步上前,他一面動作,一面偷窺薩拉丁的神情,只見蘇丹神情溫和,似乎並沒有什麼怒意隱藏在其中。

  難道是在對阿齊茲失望之後,蘇丹覺出自己的好處,開始更加看重自己了麼?他甚至開始幻想起薩拉丁會不會允許他成為共治蘇丹——他知道之前沒人這麼做過,但基督徒可以做,薩拉丁為什麼不可以這麼做呢?

  或者……在薩拉丁離開埃及的時候,會將開羅交給他來治理。

  “再過來些。”薩拉丁說,埃夫達爾連忙伸過頭去,一邊眼睛往下撇,看著那些雜亂的檔案。如果不是前兩者,難道是父親有什麼隱秘的工作要委派給自己去做嗎?

  他當然是這麼希望的,越隱秘也意味著越重要,表明他已經能夠踏入父親所執掌的權力中心。

  薩拉丁卻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兇狠地抽了他一記耳光,這一下來的猝不及防,埃夫達爾一下子被打倒在地,他瞪大了眼睛,又兇又惱,完全不明白自己的父親為何會那樣做?

  但薩拉丁只是靜靜的看著他,那雙深邃的黑眼睛就像是浸沒在冰水之中的黑曜石,一下子就讓埃夫達爾迅速地冷靜了下來,他垂下頭重新跪好,不顧臉上的疼痛。

  這種疼痛的程度表明他所受的絕非皮肉之傷,或許骨頭都已碎裂,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口腔中多了一些翻滾的硬東西,其中可能有他的牙齒。

  “看來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打你了?”埃夫達爾垂首不語,但薩拉丁又怎會允許他保持這種反抗性的緘默,“你從哪裡學來了這種卑劣的手段?”

  埃夫達爾想要說他什麼都不知道,但他也隱約聽說他的父親似乎也有了一些不為人所知的耳目。他們穿行在大街小巷遊走,在寺廟或是在廣場,在會堂又或是咖啡館,他們可能是商人,也有可能是工匠或是僧侶,他所做的事情或許能夠瞞過其他人,但未必能夠瞞過他的父親,但他並不緊張,他難道做了些什麼嗎?

  他並沒有做什麼,當那些喜歡吞火炭吞毒蛇吞玻璃的僧侶來找他的時候,他甚至沒說你們不該來找我,而應該去找我的兄弟,他只是把他們驅逐了出去,並且聲稱自己不會如其他人那樣愚蠢,上他們那個當。

  求而不得,把他們迎為了貴賓,視作師長和父親,對他們說出的每一句話言聽計從的是阿齊茲,這難道也要怪他嗎?

  他並沒有將長刀壓在阿齊茲的脖子上,叫他去聽那些僧侶說話。

  “是誰叫你那麼做的。”埃夫達爾猶豫了一下,他確實想要為他的那些幕僚隱瞞一二,但隨即他又想到父親都這麼問了,肯定也知道……“是那些以撒人。”

  他毫不猶豫痛痛快快地將那些以撒人賣給了薩拉丁。

  薩拉丁果然沒有再多說些什麼,這是他的錯,之前那些以撒人前來祈求,希望他能夠收容他們的時候,他就不該答應。

  但他聽說塞薩爾驅逐了那些敘利亞的以撒人時,只覺得塞薩爾行事過於焦躁,讓他來說,以撒人雖然違背了先知的教導,辜負了先知的恩惠,但他們就如同潛藏在漁箱之中的鯰魚,又像是那些割裂了樹皮的刀子,沒有他們,死氣沉沉的魚箱裡就不能翻騰起生命的泡沫;而地丁樹也不可能分泌出芳香的樹脂,被人們拿來作為香料和藥物使用。

  他甚至想過寫信去教導他的這個小友,他應當如同使用他計程車兵大臣一般去使用以撒人,而不是不分青紅皂白通通將他們趕走——如同那些基督徒的國王那樣,這種做法固然可以讓他獲得大量的錢財和暫時的安寧,但必然會對他的行政造成一定的困難,也會在社會矛盾爆發的時候少一個緩衝帶,只是因為事務繁忙,他將這件事情暫時擱置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