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312章

作者:九魚

  這家咖啡館裡常將巴克拉瓦做成菱形的形狀,用的餡料以開心果居多。

  而艾博格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洛倫茲很喜歡這裡的點心,“因為不太甜。”她這樣說。

  第一次聽到這個評價的時候,咖啡館的廚師和主人還有點不高興。艾博格連忙解釋說,這是一種特殊的讚美方式,表明廚師將甜度調變得剛剛好,不像是有些人為了想展示其慷慨和富有,總是會往點心中加很多糖,還要澆上蜂蜜——過頭了。

  甜,但是又不能太甜,這是一個很難把握的度——或許他現在的心情也是如此。

  艾博格走進了咖啡館,“給我拿六塊巴克拉瓦。”咖啡館的主人已經認識他了,馬上挑了六塊澆糖較少的巴克拉瓦,他才把六塊菱形的巴克拉瓦端到艾博格的面前,艾博格便聽到身後忽地一聲大叫,他頭也不回的信手一抄,便將一把沉重的銅壺抄在了手裡,拎到眼前一看,這分明就是一個還裝著半壺滾燙咖啡的銅壺。

  “是誰?”

  他厲聲呵斥,轉頭看去,跳入他眼簾的是一個純銀的咖啡杯……

  咖啡館的主人瞠目結舌,這場毆鬥發生的莫名其妙,毫無預兆,彷彿突然之間兩群人便打在了一起。

  “停手!停手!我說停手!你們沒聽到嗎?!”連叫了好幾聲都沒有反應。

  而在其中艾博格看到了好幾個眼熟的基督徒騎士和他的扈從,還有一些更熟悉的撒拉遜人,其中有兩個甚至和他一起出去打過仗,他再也顧不得其他——在城中毆鬥是被嚴禁的,除非你是迫於無奈而自衛,不然的話,無論你是基督徒還是撒拉遜人都要受到懲戒。

  他再也顧不得其他,提著銅壺便衝進了人群,也不管對著的是誰,一視同仁地給予雷霆般的一敲,反正只要他覺得熟悉的肯定都得到過賜福或者是啟示,這一下子只會讓他們暈頭轉向,不會導致更糟的後果。

  但即便有了他,這場毆鬥依然沒能很快結束,每個人都怒不可遏,彷彿遭受了極致的羞辱,直到監察隊來了——他們可都是身經百戰的騎士,一下子就將這些年少氣盛的小混蛋們打倒在地。

  ——————

  “你們……是為了什麼?”

  塞薩爾苦惱地問道,這裡的兩群人都是他的臣屬,一群是剛剛得到冊封的年輕騎士,他們的父兄都已經向塞薩爾證明過了自己的忠眨鳛殪鑿模麄円惨呀浥c他轉戰多地,其英勇和無畏並不遜色於他們的長輩,另一邊呢,正是和洛倫茲與艾博格一起以少勝多的部落戰士——一群同樣有為的年輕人——不久之前他們才在寺廟中得到了先知的啟示。

  他不問還好,一問這些年輕人的眼圈就全都紅了。

  為首的那個撒拉遜戰士甚至露出了倍感羞辱的神色。

  他悲痛地抬起頭來,望著塞薩爾說道:“蘇丹法迪(撒拉遜人對塞薩爾的的稱呼),我們是不夠英勇嗎?還是不夠強大,又或者是在我們不知曉的時候觸怒了您,您才要這麼對待我們?”

  他的神情甚至讓塞薩爾都不由得迷惑了一會,“我做了什麼?”他轉向那群年輕的基督徒騎士,想要從他們身上獲得答案。

  結果那群基督徒騎士看向他的眼神也同樣委屈,塞薩爾無奈地坐了下來,交叉起食指,“好吧,好吧,從頭說,慢慢的說,在我面前,你們無需掩飾,我保證只要你們不曾觸犯我的律法,無論你們犯了什麼錯我都會原諒。”

  一個人輕輕地咳嗽了一聲,塞薩爾看過去——他幾乎把他忽略掉了,不正是他母親姐妹的孩子,那個亞美尼亞貴族嗎?

  “說來是我不好……”年輕貴族乾巴巴地說道,他走進咖啡館,只是想買點甜點吃,沒想到有人認出了他,向他詢問什麼時候去打亞美尼亞的突厥人和拜占庭人……

  這著實叫人啼笑皆非,原來這群撒拉遜戰士和基督徒騎士都聽說了亞美尼亞的貴族來請求塞薩爾去解救亞美尼亞以及亞美尼亞的民眾,為此他們願意奉上亞美尼亞的王冠。

  但他們並不知道塞薩爾已經拒絕了。

  無論是基督徒還是撒拉遜人都認為沒人能拒絕一頂王冠。

  努爾丁死後,他的三個兒子為了爭奪他的國家自相殘殺,以至於最後只剩下個受女人和宦官擺佈的傀儡,現在更是拋棄了阿頗勒以及他的人民不知所蹤,基督徒更是不必多說了,為了一片小小的領地,騎士們幾乎什麼都可以賣,包括自己的婚姻,榮譽和生命。

  何況那是一整個國家,一個不遜色於安條克或者是埃德薩的國家,而且它與埃德薩相互毗鄰,將來塞薩爾完全可以將埃德薩與亞美尼亞合二為一,他會擁有一片廣袤,遼闊又富饒的領地,這樣的好事他們簡直想都不敢想。

  於是這些年輕人便滿懷期待地等著等著塞薩爾召集軍隊,然後告訴他們說,現在正是需要他們為其效力的時候了,只是他們等了一天又一天,塞薩爾那裡卻毫無動靜。

  而後他們在見到了這個亞美尼亞人的時候,便上去詢問,而正處在彷徨憂傷中的年輕貴族一時間只能用嘆息回答他們。

  結果他們就誤會了,一個騎士提出了個猜想,會不會塞薩爾認為這次無需用到他們,而去用了那些撒拉遜人呢,而他的朋友與其駁斥道,像是這種戰爭,無論如何也用不到那些只會如蒼蠅嗡嗡一般圍著敵人射箭的撒拉遜人,此時恰好有一個撒拉遜戰士經過,他聽到了馬上上前理論。

  騎士的話當然是有所偏頗和誇張的,在之前的狩獵與剿匪中,撒拉遜戰士表現得並不比基督徒騎士差,何況他們在戰場上也是旗鼓相當。

  只是在撒拉遜戰士的心中,也誤以為蘇丹要在此戰中用那些基督徒騎士,而不是撒拉遜人,他們只覺得心頭酸楚,認為他們的蘇丹還是不願意相信他們,而是要繼續用自己之前的老人,只是他們又不敢向蘇丹申訴自己的委屈,基督徒騎士的輕蔑無疑全都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於是先是口角,最後便是推搡,最後就打起來了。

  塞薩爾不由得抬起手來,按了按自己的額角,“我好像沒說過,我已經接受了那個提議吧。”

  這兩群可愛的小夥子為了一件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爭鬥是為了什麼啊?

  “你們難道就沒有想過,我沒有召喚你們,”他看一下撒拉遜戰士們,又看向基督徒,”也沒有召喚你們,原因就只可能有一個嗎?

  那就是——我並沒有打算輕易捲入那場混亂之中。”

第441章 亞美尼亞的王冠(4)

  “或許我真該承認自己已經老了。”

  阿爾斯蘭二世這樣說道,跪伏在矮榻邊觀察著他的面色,傾聽著他的呼吸,時不時還要聞聞血液和尿液氣味的醫生只是抬了抬頭,並沒有說什麼,他知道此時的阿爾斯蘭二世並不需要交談,他只需要一個沉默的傾聽者,而他在很久之前便將自己當做了一個啞巴和聾子。

  蘇丹雖然這樣說,但他的心中並沒有多少失望與不甘。無論如何,他這一生確實如他的名字一般達成了一個君王所能攀到的巔峰——基利傑·阿爾斯蘭二世的含義就是獅子與劍,他從他父親手中接過了這片龐大的領地——可惜的是,羅姆蘇丹正處於兩個基督徒國家——拜占庭帝國與十字軍國家埃德薩之間。

  尤其是前者,曼努埃爾一世曾經給予阿爾斯蘭二世極大的的壓力,拜占庭皇帝野心勃勃,猶如一隻禿鷲般日復一日地審視著拜占庭帝國的地圖,或許還有羅羅姆蘇丹、亞美尼亞與十字軍國家……他飢渴的盯著每一處能夠讓他乘虛而入的弱點,以求進一步的擴大領地,他的胃口幾乎是無限的。

  不過,阿爾斯蘭二世也是如此,萬幸的是,他的這兩個敵人曼努埃爾一世與埃德薩伯爵都死在了阿爾斯蘭二世的前面,而他們的繼承人都極其的無用——不,等等,或許只有曼努埃爾一世,他雖然在政事和軍事上稱得上是賢明,卻在婚姻裡栽了一個大跟頭。

  他為了侵吞安條克以及加深與十字軍的聯絡,而娶了安條克的瑪麗,又為了保證這段婚姻以及這段婚姻所生下的孩子具有最為正統的繼承權,他廢除了他之前的王后,並且宣佈第一段婚姻無效,他的兩個成年子女也因此成了私生子。

  想到這裡,阿爾斯蘭二世就不由得搖了搖頭,這著實是一種相當愚蠢的做法,沒有什麼能夠比一個健壯的長子更重要的了。

  只是如今他正在老去,死亡的陰影一日比一日逼近,曾有的青春與活力似乎也徹底捨棄了他,他依然可以上馬作戰,一刀便能將一個基督徒騎士從肩膀砍到屁股,卻不由自主地發現自己的睡眠時間一日比一日地長,狩獵和作戰過後,那股子疲憊感就像是附著在骨頭上的蛆蟲,始終縈繞不去。

  也因為這個原因,決定與拜占庭帝國聯手覆滅亞美尼亞之後,他便將權力分了一半給他的長子凱霍斯魯,也就是說,凱霍斯魯現在與他是共治狀態,人們稱他為蘇丹阿爾斯蘭,將他的兒子稱作蘇丹凱霍斯魯,這是一個明智的選擇,保證無論他在什麼時候死去,羅姆蘇丹都不會陷入混亂。

  只是他的長子似乎覺得他給的還不夠多,“難道還要我為了你殺死我的其他兒子不成?”蘇丹自言自語般的說道。

  一瞬間,無論是醫生還是僕人都不由得匍匐在地,將面孔藏在自己的雙手中,儘量將呼吸放得又輕又湥瓦B心跳都恨不能停止。

  阿爾斯蘭二世知道他們在懼怕什麼,但那又如何呢?一位握有實權的統治者,從來就是無敵的。

  “蘇丹,父親,我可以進來嗎?”

  一個渾厚的聲音在帳篷外響起,阿爾斯蘭二世抬了抬手指,他的宦官連忙走了出去,隨後他又走了進來:“蘇丹,”他跪在地上稟報道,“您的兒子來探望您。”

  見到阿爾斯蘭二世微微點頭後——那幾乎是個細微到無法察覺的指示,宦官連忙倒退著走了出去,沒有察覺到阿爾斯蘭二世有些不悅——蘇丹知道自己做出這個動作的幅度很小,所以,宦官究竟是承蒙了他的旨意,還是想要向新的君主獻媚呢?

  他竭力將這份不快和猜疑壓制下去。

  你老了,他再次囑咐自己說,有些時候可能會生出一些糊塗的想法。

  他的長子大踏步地走進了帳篷,而後向自己的父親行禮。

  “坐吧。”阿爾斯蘭二世說,僕人為蘇丹凱霍斯魯拿來了摺疊凳,這種用牛皮和木條做成,X形框架的摺疊凳看起來有些簡陋,但可以摺疊起來,節省佔地面積,又便於攜帶——早在古羅馬時期,在軍人的帳篷中它就是一件常見的傢俱。

  但蘇丹凱霍斯魯只是擺了擺手,“不用。”他說,而後盤著膝蓋坐在了他父親的榻前,他身形魁梧,即便坐下來後,依然可以與坐榻上的父親平視,他看著宦官將父親攙扶起來,在他的身後墊上好幾個枕頭,好讓他坐起來與自己說話,心中不免有些驚訝——他之前似乎沒有聽說父親身體不適的訊息。

  “拿些茶來。”阿爾斯蘭二世說。

  新煮的茶水被送到了,雖然茶里加了糖和香料,但凱霍斯魯還是有些喝不慣,他更喜歡烈酒,但他也知道在他父親的帳篷中,烈酒很早便絕跡了——雖然真主和先知們叫他們不要飲酒,但這種飲料是沒法在宮廷與戰場上禁絕的。

  取烈酒而代之的是咖啡和茶水,如今就連咖啡也很少見了,他的父親說,喝了太多的咖啡,會讓他的心臟如同一頭髮狂的公鹿一般在胸膛中蹦跳。

  此時,凱霍斯魯的心中升起了與他父親一樣的想法——蘇丹老了,但還沒到鬆懈的時候,他甚至要更加警惕。無論如何,他的父親有九個兒子,他雖然是長子,因此獲得了從父親這裡得來的一半權力,但他的那八個弟弟沒有一個是好相與的人物,而父親的恩賜可以說是人人都有,他並不是例外。

  在這個時候,他倒是很羨慕那些基督徒,基督徒從來就是長子擁有一切,而其他的兒子都要看他的臉色行事。

  “士兵們怎麼樣了?”阿爾斯蘭二世問道。

  “死了的人已經被埋葬,學者為他們唸誦了經文,他們現在應當已經踏上了前往天國的橋梁,受傷的人也得到了治療——我特意吩咐每個人可以獲得一杯加鹽的蜜水,用於補充失去的血液(這還是他們向基督徒學來的),其餘計程車兵也已經回到了他們的帳篷和營地裡。

  我回來的時候,他們正在吃飯。”

  “他們有肉吃嗎?”

  “有的,父親,商人們趕著羊群和牛群來了,還有一些豬和駱駝,米飯也足夠。”

  阿爾斯蘭二世露出了欣慰的神情。

  “在戰鬥的時候,必須能夠讓士兵吃飽,甚至可以吃得好一些。”那雙濃眉下的眼睛反射著燭光,射出了凜冽的寒氣,“沒有人喜歡戰爭。即便是你我在打仗的時候也會受傷流血,甚至失去生命。對於痛苦和死亡的畏懼是誰也無法避免的,因此你要用足以抵消這些恐懼的東西來誘惑他們——美味的食物,大把的銀錢,豐滿的漂亮女人。

  你要讓他們一想起戰爭,不是鮮血和殘肢,冷冰冰的屍體,而是那些他們平日裡所無法觸及卻又渴望至極的東西。

  這樣,一提到打仗,他們就會興奮得如同飢餓的狗群,不顧一切地為你廝殺。”

  “是的,父親,我會向他們許諾,只要拿下阿達納,他們可以在最後一座城市裡肆意地燒殺劫掠,不受任何節制。”

  “這就對了。這就對了,孩子,給狗兒喂的飽飽的,讓他們為戰爭變得暴虐的心得到滿足,而後用女人和烈酒讓他們鬆弛,最後再給他們一些錢,慷慨是每個君主所必備的優點。”

  凱霍斯魯無聲地低下頭,表示對父親的服從,“拿地圖來!”阿爾斯蘭二世喊道,侍奉的宦官急忙拿來了一張地圖,而後他跪伏在地上,好讓蘇丹凱霍斯魯將地圖放在他的脊背上,臨時充當了桌子。

  另外一個宦官立即將蠟燭拿近,好讓阿爾斯蘭二世看得更清楚一些,蘇丹眯著眼睛,忍著叫他們再拿幾支蠟燭或者是點起火把的衝動,他不想讓自己的長子知道,這雙眼睛已經很難在昏暗的地方看清楚微小的東西了。

  他憑藉著記憶找出了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阿爾斯蘭二世與拜占庭帝國的杜卡斯確實是有默契的,但並沒有任何明面上的協議,畢竟從信仰方面來說,拜占庭帝國與阿爾斯蘭二世乃是死敵,而亞美尼亞雖然與拜占庭帝國衝突不斷,卻依然是一個基督徒國家,但君王們一向便是如此,只講利益,不講其他。

  這幾年可能是命吡艚o他們的最好時機,羅馬教會與十字軍自斷臂膀——他們的國王與統帥亞拉薩路的鮑德溫四世死於陰种校膿从雅c血親,同樣曾經在正面的戰場上挫敗過阿爾斯蘭二世的那位年輕騎士塞薩爾也因此心灰意冷,拒絕關注敘利亞、亞拉薩路與埃德薩之外的事情。

  此時,阿爾斯蘭二世倒要慶幸那些目光短湹膩喢滥醽喨耍谝婚_始的時候他們並沒有將這個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三世的後代看在眼中,或許對他們來說,即便埃德薩的多位領主都曾經與亞美尼亞王室通婚,一個無地的姻親也不值得他們去挽回和紀念——哪怕塞薩爾的母親是王室成員也是一樣,在她被姆萊劫走並賣作奴隸的那一刻,她就從亞美尼亞人的眼中中消失了,彷彿從來沒有過那個人。

  他們另外選了一位公主去繼續之前的婚約,並將這件事情拋之腦後,而等到他們失去了都城以及一半的領土時才開始驚恐,急切地想要尋找一個能夠為他們逆轉敗局的人。

  魯本三世已經證明了他的無用,他或許是一個並不怎麼糟糕的君主,但他不該將希望全部寄託在婚姻上,婚姻乃是迳咸砘ǎ瑏K非雪中送炭。他以未來岳父的身份盛情款待從西西里來的私生子之子羅傑,想要與安條克結為盟友,但在危難來臨之際,第一個拋下他的也是這個羅傑。

  “你們抓到羅傑了嗎?”

  凱霍斯魯的眼神閃動了一下,他垂著眼睛,彷彿依然在審視眼前的那張地圖,“沒有,父親,沒有,他是個狡猾的人,猶如一隻臭鼬,猛地跳進了灌木叢中,便不見了蹤影。不過我們的戰士還在搜尋他的蹤跡,或許沒幾天您就能聽到好訊息了。”

  阿爾斯蘭二世恥笑:“一個卑劣的小人,可悲的懦夫,不曾出生在婚床上的雜種生下的兒子就算是被擒了,又算是什麼好訊息。除了贖金之外——只是不知道安條克的那些騎士是否會願意為他出一筆贖金?”

  “您覺得他能值多少錢?”凱霍斯魯笑著問道。

  “一萬個金幣吧,不能再多了,他畢竟不是理查一世,也不是曼努埃爾一世。”

  說起來,阿爾斯蘭二世還有些遺憾,當初他將曼努埃爾一世圍困在城堡裡的時候,確實也曾經想過,一旦抓住了曼努埃爾一世,他定然要拜占庭帝國的人付出半個君士坦丁堡來贖走皇帝,可惜的是功虧一簣。

  這讓他又想起了那兩個年輕人。

  那時候他們意氣風發,猶如旭日初昇,他以為今後的幾十年整個地中海地區都有可能被他們的陰影所徽郑踔吝擔心過,他的孩子們是否能夠與這兩個年輕人所對抗,幸好他現在的擔憂已經去了一大半。

  他微微側過頭,發現自己的長子正無意識地在地圖上摩挲著什麼。

  那裡是梅爾辛。

  “你還想要梅爾辛嗎?”阿爾斯蘭二世神色凝重地問道,“我說過梅爾辛不行。”

  凱霍斯魯終於忍不住了,“為什麼?父親,梅爾辛為什麼不行?因為它是的黎波里伯爵大衛的封地嗎?”

  如果梅爾辛還是原先那個除了劫掠朝聖者之外便沒有其他出產的荒蕪地區。

  凱霍斯魯當然不會在意,甚至會十分嫌棄,但現在那裡被發現有著一個蘊藏量相當豐富的鐵礦。

  據商人們回報說,梅爾辛如今已經成了一座真正的城市,但因為一直受到安條克與塞普勒斯的庇護的原因,他們那裡更多的是農民、工人和鐵匠,卻沒有多少軍隊,也沒有足夠堅實的城牆。

  他們日夜勞作,鐵礦石堆積如山,每天都有船隻從梅爾辛的港口出發,直達塞普勒斯以及其他港口城市,誰不知道塞普勒斯的專著制君主對於麾下的騎士與士兵幾乎有求必應——他們的甲冑是最好的,既輕便又堅固,武器精良,數量也相當驚人,他們的馬都有屬於自己的鍊甲,而它如今近在咫尺,幾乎可以不費什麼力氣,便可以獲得。

  他們已經拿下了三分之一的亞美尼亞,更進一步那又如何?

  他的父親不該如此膽怯,即便他畏懼的是那個被譽為聖城之盾的基督教騎士。

  而且凱霍斯魯也聽說過的黎波里伯爵大衛與那位塞普勒斯的專制君主關係並不怎麼融洽。

  他們雖然曾經在一個城堡中長大,但那時候兩者的身份卻有著天壤之別,而且塞薩爾還要隨侍在王子鮑德溫的身邊,與他們幾乎沒有什麼相交的機會和時間,之後有段時間他們之間的關係變得愈發僵硬——因為鮑德溫王子拒絕旁人的服侍。

  要凱霍斯魯說,如果是他,他也會拒絕的,誰能夠相信曾經背叛和拋棄過自己的人呢?

  但基督徒與突厥人完全不同,他們是臣子,卻並非奴僕,缺失了這些人的支援後,鮑德溫四世確實因為這份感情用事而迎來了最為悲慘的結局——很難說塞薩爾不會因此遷怒。

  而且鮑德溫四世也不是沒給過大衛機會。他曾經將大馬士革交給他管理,結果卻引發了城內撒拉遜人的暴動,他們不得不在短期內第二次打下大馬士革。若是凱霍斯魯有這樣的埃米爾,或者是維齊爾,早就將他推出去砍下了腦袋,或者直接用弓弦勒死,哪裡還會容得下他繼續待在自己的宮廷中,鮑德溫四世在他繼承了父親的領地之後,還讓他做了安條克的攝政。

  或許對於那位黑髮的騎士來說,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凱霍斯魯一心兩用的傾聽著父親的諄諄教導,他已經打定了主意,並且並不打算改變——等到阿爾斯蘭二世沉沉睡去,他才低聲囑咐了榻邊的宦官和醫生兩句,走出了帳篷,在走出帳篷後,他的侍從馬上迎上來,想要說些什麼,卻被他一擺手打斷。

  他們一直走到了大營的邊緣,那裡搭著幾個帳篷,關押著幾個身份高貴的俘虜,凱霍斯魯左右看了看,確定無人注意,他才走進了最為荒僻的一間,那裡正捆著一個面色灰白,形容狼狽的傢伙。

  他正是西西里國王坦克雷德的長子羅傑。

  凱霍斯魯對他的父親說了謊,羅傑並沒有逃走,而是落入了蘇丹凱霍斯魯的羅網。

  凱霍斯魯原來是想要在他身上敲出一筆足以讓安條克的騎士們記憶深刻的贖金,但之後他又改變了主意,”讓我看看您能有多少用處吧。”他嘀咕道。

  羅傑看到凱霍斯魯頓時面露懼色。他雖然也上過戰場,但他所經歷的戰場遠不如之前所遭遇的那些血腥並且殘酷,那些人,那些突厥人披著野獸的皮毛,自身也猶如野獸一般,他們幾乎不是用刀劍劈砍、用箭矢貫穿,而是用牙齒和指甲撕咬。

  他和他的幾名騎士被抓到後,蘇丹凱霍斯魯更是隨意地從中挑了幾個出來,哪怕他們一直叫嚷著自己的友人和親屬會為他們帶來贖金,凱霍斯魯卻聽也不聽,一揮手便直接將他們的頭顱砍了下來。

  沒有親眼目睹過的人大概想像不到這種場景有多麼可怖與扭曲,鮮血飛起,頭顱在空中無聲哀嚎,顫抖的軀體要好一會兒才會倒下,殺人者心滿意足,面帶微笑。

  何況這幾個騎士都可以說是羅傑最為信任的人,他們自幼便待在一起同吃同住,一起做扈從,一起被冊封為騎士,一起經過了揀選儀式,算得上是沒有血緣的兄弟,一見到他們被這群野蠻人輕而易舉地奪去了性命,羅傑頓時崩潰了。

  隨後蘇丹羅姆凱霍斯魯更是命令,隨從們剝去了他們的衣裳——雖然現在已經不是很冷了,但夜晚的露水和山風還是讓他們抖得如同篩糠,他們想要喝水,想要吃東西,但得來的卻只有一盆連泔水都不如的粥,或者是其他東西,羅傑不得不請求這些可惡的突厥人解開他手上的鐐銬,給他一把勺子,卻不曾得到任何回應。

  他們在飢餓的逼迫下,只能如同狗一般的趴在地上,舔舐盆中的食物,而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這些突厥人從他們的行李中搜出了他們的經書和聖物,便拿到他們面前,投擲在他們的腳下,要求羅傑以及倖存者們做出些褻瀆的行為,像是向經書上尿尿、唾唾沫、踩踏聖物等等。

  他們一開始不願意,結果就是被拖到外面狠狠的抽了一頓鞭子,打得他們皮開肉綻,緊接著又有一個騎士被砍掉了腦袋。

  他們只能哭泣著,按照這些突厥人的要求,做了之後,也沒有得到任何醫治。

  可以說,如果他們不是都得到過天主賜福的騎士,現在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