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13章

作者:九魚

  只是,他終究還是法王路易七世的臣子,他的婚姻必須取得君王的允可,他會快馬加鞭,儘快趕回法蘭西,求得國王的恩准,而後前來隆重地求娶公主。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推脫之詞,他剛才的反應已經說明他壓根兒不想做阿馬里克一世的女婿。

  阿馬里克一世用手指捏了捏自己的眉間,站了起來,走下高臺,親熱的挽起了艾蒂安伯爵的手臂,對他的請求欣然允諾,並且表示要立即手寫一封親筆信,讓艾蒂安伯爵帶給路易七世。

  阿馬里克一世會不會在這封信中大罵一頓魯莽的路易七世,我們已經沒法得知。

  唯一可知的是,艾蒂安伯爵如逢大赦般地站了起來,立即帶著他的人退出了大廳,宴會草草結束,所有的人包括阿馬里克一世都儘量保持靜默,視線幾乎不敢與公主希比勒對上,這實在是一樁匪夷所思的鬧劇,而最終的受害者可能只有一位,那就是希比勒……

  就連蜷縮在“畫廊”上的鮑德溫和塞薩爾都沒敢發出聲音,他們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裡,直到大廳裡的人全都走完了,才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太糟了。”鮑德溫說,但他現在不敢,也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自己的姐姐,被當場拒婚,對於一位貴女來說,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我讓城堡總管叫個商人進來吧。”鮑德溫頭痛地說,“看看他那裡有沒有什麼寶石或者是絲綢。”或許希比勒看到這些禮物心情會好一些。

  塞薩爾不覺得,但他也缺少安撫女性的經驗:“我們也可以試試其他的,像是書籍、小鳥什麼的。”

  艾蒂安伯爵原本應當在聖十字堡待上一段時間,至少要過了主顯節,不然的話,他就要在路途中錯過好幾個重要的節日了。但因為這樁烏龍,第二天一早他就帶著他的騎士、僕從匆匆離開了亞拉薩路。

  阿馬里克一世帶著人為他送行,第三天鮑德溫才與城堡總管說了這件事情,城堡總管領命而去,晚肚埃麑⒁粋寶石商人領進了城堡,寶石商人栈陶恐地在王子和隨從的面前開啟了珠寶匣。

  此時的寶石還未能採用後世的切割工藝,基本上都是打磨成圓形、橢圓形或是方形,但寶石就是寶石,即便加工手段這樣粗劣,拿在手裡向著陽光旋轉著端詳的時候,那絢麗的色彩與特殊的質感,還是會讓人不由得感嘆造物主的精妙手藝。

  “你也給達瑪拉挑一顆吧。”

  或許這個世界也有說到誰,誰就會來的箴言,還不等塞薩爾婉言謝絕,就來了一個僕從,是達瑪拉派來的。塞薩爾在鮑德溫微妙的笑容裡跟著這個僕從下了塔樓,他一眼就瞧見了達瑪拉,她站在塔樓的陰影裡,絞著手,神色焦灼,甚至還不時地跺著腳。

  一見到塞薩爾,達瑪拉就撲上來,拽住了他的袖子,塞薩爾心中一動,伏下身去,就聽達瑪拉聲音緊繃的說道,“出事了!塞薩爾!我聽見亞比該的僕人說,他們收買了艾蒂安伯爵的嚮導,讓他把艾蒂安伯爵帶到豺狼的巢穴裡去!”

  這裡的豺狼可不是指有著四隻爪子和兩隻耳朵的那種,那種只會成為騎士們的皮囊,外套和一頓不那麼美味的晚餐,塞薩爾立即掀起斗篷將達瑪拉裹在懷裡,帶著她上了塔樓,鮑德溫見了他們臉色也變了,他馬上一揮手,驅走了商人,“達瑪拉,是希比勒……”

  “是亞比該,他發誓要為公主洗刷恥辱,但陛下已經嚴禁任何人向桑塞爾伯爵挑戰——”一些騎士也意識到最好就讓這件事情安安靜靜地過去,等上幾個月,就不會再有人提起此事:“他也還未成為騎士,所以……”達瑪拉用力地喘了幾口氣:“他就派人收買了伯爵的嚮導,說要把他們帶去姆萊的地盤!”

第23章 倒霉的艾蒂安伯爵(上)

  “下雪了。”

  阿馬里克一世冷冰冰地說道——正所謂,天使總是形單影隻,惡魔總是成群結隊,壞訊息永遠接踵而至。

  三天前的同一時刻,亞拉薩路的國王已經就寢,之前發生的事情讓他筋疲力竭,心頭煩悶,完全沒有下棋、閱讀或是聽音樂的興致,他才要入睡,就有侍從前來稟告,王子鮑德溫正等候在主塔的門外。

  如果換做其他人,還真有可能被拒之門外,但鮑德溫——若說在城堡中,還有誰能比鮑德溫更懂得他的國王,他的父親所承擔著的巨大責任與隨之而來的沉重壓力,可能就只有阿馬里克一世自己了;他又是一個那樣溫柔的孩子,不是出了大事,絕對不會在這個時候來驚擾聖地之主的安眠。

  阿馬里克一世立即起身,叫人拿來了蠟燭,鮑德溫很快帶著塞薩爾與達瑪拉來到國王的面前,他們帶來了一個很不好的訊息——阿馬里克一世立即叫來了僕人,讓他去喊來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與的黎波里伯爵雷蒙,還有他們的兒子。

  在等待著這段時間裡,阿馬里克一世無意間瞥見了掛在牆上的聖人像——聖喬治,他,還有博希蒙德與雷蒙的感望聖人——勇武的騎士穿盔戴甲,騎在一匹聖潔的白馬上,高舉銀亮的長劍,與象徵著撒旦的紅龍殊死搏鬥,天使在翻卷的雲層後投下金光,將它照在聖人的身上……這是天主的賜予,叫他有著無窮的智慧與力量……

  他不知道這是上帝的考驗,還是魔鬼的惡作劇,安條克,的黎波里,亞拉薩路,他們是人人尊崇的國王,大公與伯爵,是基督的騎士,是朝聖人與聖地的保護者,但在子嗣上,為何他們都如此不幸呢?

  他的兒子鮑德溫幾乎毫無缺憾,卻在不久前染上了麻風病;雷蒙的兒子大衛性情耿直,甚至說固執也不為過,作為一個騎士這或許不是缺點,但作為將來的伯國主人,這將會是他的敵人最樂於利用的一點;而博希蒙德的兒子亞比該……阿馬里克一世都懶得說。

  而事情似乎還能更糟糕一點,他,雷蒙,還有博希蒙德,都只有這麼一個繼承人……

  很快,雷蒙和大衛,還有博希蒙德與亞比該都到來了,大衛一派懵懂,還有點想要打瞌睡,看來他對這件事情一無所知,雷蒙真不知道該責備還是該慶幸他的愚鈍;而博希蒙德的神情,還有亞比該破裂的嘴角已經說明了一切。

  博希蒙德正準備上前請罪,阿馬里克一世卻只是擺了擺手,現在不是教訓和懲戒的時候,塞薩爾搬來了一隻衣箱,這種衣箱通常被擺在床邊,表面是平的,可以用來擱腳或是放東西,現在它被用來展開一卷地圖。

  “你和那個嚮導是怎麼說的?”阿馬里克一世問道。

  亞比該在看見鮑德溫的時候還有些瑟縮,他一直不敢靠近王子,擔心他的麻風病會在一個呼吸,一個抬手間就傳到自己身上,他的父親博希蒙德可沒那份耐心,馬上給了他一耳光,然後抓著他的頭髮,把他拖到衣箱前。

  放在往常,或許還有人勸解一二,但亞比該這次闖下的禍事實在是太大了。

  因為這場烏龍婚約,公主希比勒的名聲可能會受到一些影響,但如阿馬里克一世原先計劃的那樣,要在最虔张c最勇武的騎士中為她挑選丈夫,這點瑕疵根本無關緊要。至於阿馬里克一世,還有路易七世的魯莽雖然也會讓人笑話,卻也無傷大雅,甚至會讓人覺得親近——以及,如果不是阿馬里克一世只有鮑德溫這麼一個兒子,公主希比勒的婚事根本算不得什麼大事。

  但亞比該收買了艾蒂安伯爵的嚮導,要將路易七世的臣子,聖地特使,一個基督徒誘入異教徒的領地,讓他受傷,死去,或是被囚禁……那才是一樁稱得上驚世駭俗的醜聞!

  這不是一個基督徒應當對基督徒做的事情,甚至不是一個基督徒應當對異教徒所做的事情,就算是魔鬼,也不會啃食同類,更不用說,艾蒂安伯爵還是亞拉薩路國王,安條克大公,的黎波里伯爵的客人,他受邀進入城堡,在大廳領受了麵包和鹽,他離開時,所有人都來為他送行。

  如果艾蒂安伯爵真的被異教徒的領主抓住了,他們或許還能把他贖回來,但若是他受了傷,迷了路,或是在戰鬥中死了……

  阿馬里克一世閉上了眼睛,這動搖的何止是一個亞拉薩路!動搖的根本就是整個十字軍的根基!就像是牧人在犬兒的嘴上發現了羔羊的血跡,他難道不會心生疑竇嗎?到時候,不僅路易七世,就連教會也會來問責,說不定,他真的要將亞拉薩路交出去才能平息人們的質疑。

  亞比該在被父親追問,被提著上了主塔的時候,就已經魂飛魄散,神不守舍了,被阿馬里克一世那雙鋼鐵般的藍眼睛盯住後,更是一股腦兒地將所有的一切倒了個一乾二淨。

  達瑪拉早已被阿馬里克一世的侍從送回了她的房間,塞薩爾靠在鮑德溫身邊,在聽到亞比該說,這件事情確實只是他一人所為,與公主希比勒沒有半點關係的時候,鮑德溫輕輕地吁了口氣,放下了緊繃的肩膀,無論站在怎樣的立場上,弟弟,或是將來的國王,他都不希望希比勒與此事有關。

  “……所以,我就叫他把艾蒂安伯爵帶到姆萊的領地上去……”

  對於塞薩爾來說,姆萊是個陌生的名字,但對阿馬里克一世和另外兩位大人可不是,阿馬里克一世立即叫侍從帶走大衛和亞比該,博希蒙德堅持要將亞比該關進監牢,但被阿馬里克一世拒絕了,這樁事兒最好能夠在沒有太多人知情的狀態下解決,若是將亞比該關進監牢,有人問起他的罪名該怎麼說?

  鮑德溫和塞薩爾當然也不能繼續留在這個房間裡了,在告退前,博希蒙德手按在地圖上,頭卻嗖得一聲轉了過來,面上帶著奇異的微笑:“啊,對了,”他將視線落在塞薩爾身上:“我看到這個虔沼致斆鞯暮煤⒆恿耍彼Z氣輕快地快速問道:“是他嗎?他聽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又或是天使降臨在他的夢裡,告訴了他這樁本應無人知曉的秘密——他才這麼急匆匆地趕了來……是他嗎?”

  鮑德溫往前走了一步,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塞薩爾。

  “夠了,”雷蒙沉聲打斷了博希蒙德的陰陽怪氣:“就算沒有人看到,沒有人聽到,那些侍從的嘴也會被女人和酒開啟——你倒不如說這是天主的旨意,讓我們能夠亡羊補牢,而不是在事情徹底爆發後被迫面對一個糟糕透頂幾乎無法挽回的局面。”

  阿馬里克一世向鮑德溫點了點頭,鮑德溫馬上拉著塞薩爾跑出門去,他有點後悔,他不該讓塞薩爾繼續待在那裡,最好能讓他和達瑪拉一起離開。

  塞薩爾倒是不以為意。或許有人要說,這樣無端端地引來了一個大公的敵意,豈不是引火燒身嗎?但自從他看過了威特和那幾個僕人,聖墓大教堂前的朝聖者,還有宴會上的侏儒的下場……他就該知道,在這個地方,這個年代,高位者是無需遵循任何教義、法律或是道德的,他們想要處置一個下位者,根本不需要理由。

  而亞比該對他的仇視由來已久,除非他離開城堡,不再做鮑德溫的侍從和朋友,再也接觸不到公主希比勒……但若是如此,就因為他,一個卑微的僕從,竟然也曾和公主站在一起,和她說過話,亞比該就有上千個理由弄死他。

  “姆萊是什麼人?”

  “他是亞美尼亞的王子。”奇裡乞亞亞美尼亞,它是一個獨立公國,由躲避塞爾柱人入侵的亞美尼亞難民建立,“這位姆萊王子曾經在亞拉薩路居住過好幾年,甚至成為了聖殿騎士團中的一員,但可惜的是,不久之後他就受了魔鬼的誘惑,背棄了騎士團,改投向塞爾柱的蘇丹托格洛爾二世,他在托格洛爾二世那裡得了一個職位,一小片領地。

  那個領地恰好在朝聖人的必經之路上,於是,一個曾經的基督徒,一個斗篷上畫著十字的騎士,就墮落成了一個盜伲_始做起打家劫舍的勾當來了。”

  鮑德溫走進房間,雖然已經是深夜了,他卻毫無睡意,和阿馬里克一世與雷蒙,博希蒙德那樣,他從上鎖的櫃子裡取出一卷地圖,鋪在床上,和塞薩爾面對面地看起來。

  第一次十字軍東征是在1096年,第二次十字軍東征是在1147年,這兩次浩浩蕩蕩的遠征為朝聖者們開闢出了四條通暢的大道:“艾蒂安伯爵來的時候,走的是路易七世二次東征時的道路,從巴黎出發,到里昂,從里昂到梅斯,穿過神聖羅馬帝國,匈牙利,保加利亞,來到君士坦丁堡,從君士坦丁堡沿著海岸線騎馬或是乘船穿過地中海——這裡已經很靠近塞爾柱人的地盤了。”鮑德溫指著一條被特意勾畫出來的紅線說道。

  “如果乘船,就會經過羅德島和塞普勒斯,不過也要小心撒拉遜人的海盜。只是從安全性上來說,總要比穿過塞爾柱蘇丹的領地來得好,你之前和我一起上過課,”鮑德溫說:“應該知道——”

  塞爾柱帝國是突厥人在中亞和西亞建立的一個大帝國,信仰伊斯蘭教,曾經輝煌一時,但在1092年,最後一個雄主馬利克沙離世之後,它就分裂成了十幾個小王朝,托格洛爾二世就是其中較大的一個王朝的蘇丹……不過只看姆萊的行事為人,也知道那隻不過是個無能之輩。

  “我父親將艾蒂安伯爵送上了雅法港口的船。”說到這裡,鮑德溫嘆了口氣,因為之前的事情,有不少年輕騎士對艾蒂安伯爵提出了挑戰,艾蒂安伯爵顯然並不準備為一個素不相識今後也不太會見面的公主流血,他可以說是飛快地“逃離”了亞拉薩路,不打算多停留哪怕一天——如果他是到阿卡乘船,或許他們還能把他追回來。

  一個人平均一天步行的里程是6法裡(一法裡等於四公里)至10法裡,騎馬則是8法裡至12法裡,但單桅船每天的速度可能高達30法裡至50法裡,如果艾蒂安伯爵直接去了士麥那或是撒羅尼卡也就算了,這兩個城市位於拜占庭帝國的腹地,距離塞爾柱有段不小的距離——但既然有個被收買的嚮導在,他或許會從中動什麼手腳,勸誘伯爵提前下船,之後他總有辦法把伯爵引到姆萊或是其他塞爾柱人那裡去。

  “亞比該給了他一百個金幣的定金,”鮑德溫嘶啞著聲音說道:“若是成功了,他回來還能從亞比該這裡拿到四百個金幣。”

  等於三點三三……個我,塞薩爾在心中說道。

  “陛下會怎麼做?”

  “也沒什麼別的辦法,只有找,找到艾蒂安伯爵,如果能在他有所察覺前抓住那個嚮導也就算了,若是他已經感覺到不對了,我們可能要迎來一場談判,不過就我看來,艾蒂安伯爵並不是一個貪得無厭的人,若是如此並不會太難處理,最壞的……你也明白,總有人要走出來承擔責任。”

  塞薩爾默然無語,他來了這麼多天,也大概弄明白了亞拉薩路,安條克與的黎波里的關係,你可以把它們看做一個大家庭,三個國家的主人猶如兄弟般的相處,但安條克和的黎波里都是亞拉薩路的附庸,阿馬里克一世就是長兄般的角色,他接受博希蒙德與雷蒙的效忠,同時也要承受他們帶來的麻煩和罪責。

  鮑德溫與塞薩爾以為自己所能做的就是等待,但日月輪轉了三次,幾個港口也不曾出現過艾蒂安伯爵以及其隨從的蹤影,無論是朝聖者們慣走的大道,還是盜賯儾胖赖男剑瑥膩唽嵒鶄悾欧ǖ絼P撒利亞,阿卡,推羅,西頓,貝魯特,的黎波里和安條克,都沒能找見一星半點的蛛絲馬跡……

  博希蒙德作為始作俑者的父親,連續幾個晝夜都在外面奔波,雷蒙也是面色憔悴,神情恍惚,阿馬里克一世一邊埋首於沉重的政務,一邊還要時刻留心各方傳來的訊息——到現在他也沒能寫信給路易七世,告訴他的特使很有可能已經成為了塞爾柱人的俘虜。

  在騎士們輪番奔出城堡大門的時候,鮑德溫一直站在窗後看著,塞薩爾知道他很想成為其中的一個,為了他的父親阿馬里克一世也為了他的姐姐希比勒。

  “我能去嗎?”他突然問道:“我去。”代替你。

第24章 倒霉的艾蒂安伯爵(中)

  “下雪了。”

  艾蒂安伯爵的神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事實上即便他不說,圍坐在一起的人們也能感覺到——即便過於昏暗的光線讓他們難以看清細小的東西,但那些窸窸窣窣的不斷落在他們頭髮,眉毛和鬍鬚上的東西,還能是什麼呢?

  更不用說,雪天特有的陰冷之氣正在不斷地朝他們湧來,它就如同突厥人的匕首,明確而迅速地刺入騎士們的關節,割傷他們的嘴唇,捅進他們的喉嚨,讓他們即便只是動作一下,都能感覺到渾身的血都在被抽乾。

  艾蒂安伯爵深深地覺得,他肯定是遭到了魔鬼的詛咒,才會淪落到這個境地。

  使者,哪怕是兩軍開戰,舉著旗幟與戰書來到敵人面前的使者,也未必個個都會遭受屈辱,失去性命,他又是聖地特使——法蘭克,不列顛以及神聖羅馬帝國與聖地的往來從來沒有中止過,尤其是在每次遠征前後,每個國王,每個領主,每個騎士團的大團長,更要頻繁而又緊密的聯絡,以保證彼此有所呼應,不會出現調動失靈或是訊息斷絕的情況。

  攜帶著信件與特許狀的使者們或許會有一些危險,但毫無疑問,他們受到的尊重也是最多的。

  當路易七世把他召喚到面前,將聖地特使的委任狀交給他的時候,艾蒂安伯爵也滿心以為,這將是一樁為天主,為國王,為基督徒們做奉獻的好事,雖然路途遙遠,崎嶇難行,遍佈野獸和異教徒……他仍然驕傲地認為,自己可以完滿地完成這件工作,並安然地返回家中,就如同之前的每個使者那樣。

  只是他沒想到,並不是所有的危險都來自於野獸和異教徒,一個年輕而美貌的公主同樣會讓他陷入困境,面對著那些不善的目光,艾蒂安伯爵甚至不敢留到第二天——天曉得,那天晚上他都是身著鍊甲,頭頂鐵盔,睜著眼睛握著劍,盯著門扉,度日如年般地熬過去的,雖然阿馬里克一世察覺到自己的錯誤後,向他保證絕不會有人向他提起決鬥或是行卑劣之事……

  但艾蒂安衝進教堂搶走他心儀的姑娘阿德萊時就是二十歲,他還能不知道二十歲的年輕人能幹出些什麼混賬事兒來嗎?

  他不得不捨棄原先的計劃——要知道來到聖地的人絕不可能不朝聖——帶著他的騎士、侍從、修士早早離開,只能在淡金色的晨光中遠遠地回望那座神聖的山丘。

  他身邊的人也都在唉聲嘆氣,他們個個都以為這是一個難得的良機,用盡手段地只想加入到這個隊伍中——誰不想去見識一下安德羅斯島上的絲綢作坊,遊歷一番羅德島上的巨像遺址,在米拉城的半圓形劇場中大聲歌唱,於斐尼凱的港口徜徉,在海鷗的叫聲中享受溫涼的海風呢?

  他們還打算去聖尼古拉墓前陡妫谌绽账箤ふ衣}彼得的神蹟,他們將會穿過大衛之門,在聖殿山下久久地注視著那著名的圓形金頂,那是異教徒的廟宇,現在已經屬於基督的騎士;他們會去客西馬尼園,耶穌曾經在這裡與門徒們祈叮苍谶@裡遭受猶大的背叛。

  他們還要去到最神聖的地方,也就是聖墓教堂,他們要匍匐前行,親吻每一寸地面,無論是耶穌遭背叛後被關押的牢房,還是他被懸掛起來後,十字架插下去後留下的凹坑,又或是他受鞭撻時被束縛其上的柱子,甚至是他被迫帶上荊棘冠冕時滴了血在上面的石塊,以及他最終安眠並在那裡復活的石頭墓穴……

  還有圍繞著這座神聖之地建造的禮拜堂,抹大拉的瑪利亞,聖約翰,聖母瑪利亞,聖雅格,聖彼得……

  他們滿懷希望而來,甚至預先支付了很多報酬,如今這些都成了空,不免叫艾蒂安伯爵多捱了很多抱怨,他只能在船上就承諾他們說,等回到了法蘭西,他會向每個人贈送價值一百個金幣的禮物,他們聽了,頓時就平息了怒氣,眉開眼笑起來。

  當然,這份昂貴的債務不可能由艾蒂安伯爵一個人承擔,究其根本,這還是路易七世和阿馬里克一世的傲慢和魯莽弄出的荒唐事兒,原本就不該讓他來負責——阿馬里克一世已經承諾會給他一筆不錯的補償,想必路易七世也不會太過吝嗇,用這筆錢來保證自己在歸途中的安全是再划算不過的事情了。

  只是艾蒂安伯爵也沒想到,他的船在穿過塞普勒斯與大數之間的海峽不久就觸礁了。

  我們曾向諸位仔細地描述過第一,第二次十字軍東征的路線,若是您也和亞拉薩路的國王和王子一般,有著一張與之相關的地圖的話,您會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那就是,從地圖上看,十字軍們明明可以在西西里或是雅典就乘上船,穿過地中海直達亞拉薩路,他們卻非要去易存難,穿過大半個歐洲,西亞和中亞,還要經過一部分塞爾柱突厥的領地,越過亞美尼亞才能抵達安條克……

  是他們覺得天主的考驗過於簡單所以要增加難度嗎?

  當然不是。這得怪此時過於落後的船隻製造與航海技術,無論大小船隻,幾乎都是單桅,單甲板,依靠的動能只有風和人力,根本經不起深海狂風巨浪的侵襲;以及,由此產生的船隻荷載不足的問題,也讓人們不得不一直在兩難中抉擇——要麼保證乘客和貨物,要麼保證補給……

  另外一個棘手的關卡則來自於方向與航線——後世的人們經常會看到這個時期的船長與瞭望員經常會舉著一個望遠鏡向著四周掃視,他們在看什麼呢?

  看陸地。

  他們需要憑藉著陸地或是島嶼上的景物來確定自己沒走錯路……沒辦法,距離撒拉遜人將東方的指南針或是司南傳入歐洲還有一百年呢……

  總之,此時的航船,幾乎都要緊靠著海岸線走,保證不會迷途,也能避免遇見難以對抗的風暴,停下來補充給養也方便,但這樣也就有了一個問題,那就是船隻很容易在近海的礁石上觸礁。

  此時艾蒂安伯爵還沒有意識到這並不是一場意外,不過船長本就是一個果斷的人,在發現船隻觸礁後,他不顧一切地命令水手將船衝向岸邊,船隻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嘎聲,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終於沒有沉沒而是擱溋恕�

  他們並不能確定這兒是哪裡,或許是基督徒的領地,也有可能是塞爾柱人的領地,無論如何,繼續停留在這裡並不是什麼好事。鑑於此時有著一條相當臭名昭著的法律——海難物品歸屬權,無論是什麼信仰,只要有遇難的船隻衝上了岸,上面所有的東西全歸當地領主所有。

  異教徒的領主可能會連同船上的倖存者一起笑納,畢竟奴隸也算是一筆資產。

  你可能會覺得基督徒的領主能好些?不,為了避免後續的麻煩,他們會索性把所有的倖存者以及目擊者一起殺掉……

  艾蒂安伯爵和他的隨從們動作還是相當迅捷的,他們不但逃出了生天,從船艙裡牽走了自己的馬——有幾匹馬摔斷了腿或是脖子,他們只能將它們留在那裡——還儘可能地帶走了一些食物和酒。

  他們在走了一段路後,發現所看到的景色都是陌生的,也沒找到人類留下的痕跡,一個騎士攀上一截斷裂的枯木,向著遠處眺望,也沒能看到村莊或是城堡中升起的煙霧與火光。

  艾蒂安伯爵試圖詢問他們的嚮導,但這位嚮導先生像是在撞擊中被砸到了腦袋,一直哼哼唧唧的,什麼都說不出來,就連眼睛都睜不開,別說給他們指出一條正確的道路了,就算是把他放在地上走,他都走不出一條直線來。

  他們只能將他放在馬背上帶著走。

  眾人的衣服都溼透了,眼看著日光漸漸變得微弱,再也無法帶來哪怕一點光亮和熱度——十二月份的朝聖路上也已經開始凝結起不祥的白霜了——風一吹,他們就渾身顫抖,幾乎連站都站不穩。見狀艾蒂安伯爵只得教騎士們下馬,讓馬兒擋在外面,騎士們走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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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片松林也不知道存在了多久,地面上厚厚的一層全是松針,而且只有表面一層略帶溼潤,下面的豐厚而又幹燥,騎士們見了,立即歡呼了一聲,他們連耙帶刨了一大堆松針,整理出林邊灌木叢裡的一小塊空地,在上面升起火來。

  馬兒依然被留在外面,侍從們將馬衣和斗篷系在一起,搭在它們身上,用長劍和矛槍支在其中,這樣他們就有了一個無頂的帳篷,不過這也頂多能給他們擋擋風,他們分吃了一些船上帶出來的食物,敲了幾個松塔,喝了酒,身體才暖和起來。

  解決了迫在眉睫的危機,騎士們也活躍了起來,一個大膽的侍從——他是香檳伯爵的私生子,從血緣上來說,可以說是艾蒂安伯爵的侄子,忍不住半真半假地埋怨道,艾蒂安伯爵完全不必這般絕情。

  亞拉薩路是教會的搖籃,是世界的中心,是每個基督徒視作“最神聖”的地方,在別處做國王,享有的是世俗的權力,在亞拉薩路做國王,既能享有世俗的權力,還能領受天主的賜福,安康,榮耀,將來也必然能在聖人的簇擁下升上天堂。

  對於這個年輕人的質疑,艾蒂安伯爵只是搖搖頭,“我可以用一句撒拉遜人的詩句來回答你:‘亞拉薩路就是一隻裝滿了蠍子的金盆。’”

  誰對它生出貪念,誰要伸手,誰就要被咬。

  雖然艾蒂安伯爵只在雅法待了三天,在亞拉薩路待了一晚,但他看得再清楚也不過了,阿馬里克一世固然是個雄主,但他已經不再有過去的精力與神氣,他像是一棵被雷電擊中的樹,內中腐朽,只有外表還勉強保持著完好,他之所以堅持著不倒下,或許正是因為他對於基督的承諾——在沒有選出一個合適的繼承人之前,他決不能輕易放棄。

  但這個人是誰呢?

  鮑德溫王子?一個活不過三十歲的麻風病人?

  又或是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善堂騎士團的大團長奧格.德.巴勒本,聖殿騎士團的大團長菲利普.德.米利?又或是他,一個遠道而來的法國貴族?

  艾蒂安伯爵可不相信這些人真如表現出來的那樣品行高潔,願意將亞拉薩路的王冠戴在一個外人頭上,他若是真的中了他們的計,被眼前的利益消磨了理智,當真留下來成為公主希比勒的丈夫,最大的可能是被這些傢伙敲骨吸髓,利用殆盡後被“戰死”,“病死”甚至“失蹤”……

  只是這些話他是沒法對任何人說的。

  “但希比勒公主可真是個美人,我真不敢相信您竟然能夠這樣的鐵石心腸。”

  這下子艾蒂安伯爵可真是笑出聲來了,“正因為見到了她,我才堅定了逃走的想法。”

  “您懷疑她的愛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