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12章

作者:九魚

  這位伯爵先生不但大膽,還相當勇武呢。

  “你說他搶了別人的老婆?!”

  “也不能這麼說,這樁婚事沒能進行到最後。”說起來鮑德溫也有些尷尬,不過他實在是想要和自己的小夥伴分享一下八卦——他第一次聽說這件事情的時候也是瞠目結舌,難以理解。

  怎麼說呢,這位先生是布盧瓦伯爵的第三個兒子,我們都知道,在薩利克法下,長子得到一切,次子只能說是一個備胎,三子麼……就算布盧瓦是個古老的大家族,在他的父親蒂博四世去世後,作為幼子的艾蒂安也只分到了最差和最小的一塊領地桑塞爾。

  但他此時正喜歡著鄰近領主的女兒阿德萊,阿德萊卻與另外一位領主安索二世早有婚約——放在其他人身上,也只能哀嘆一聲,默默放棄,但我們的艾蒂安先生就不!

  他闖入了舉行婚禮的教堂,強行帶走了新娘,帶回自己的領地,立即成婚並公示。

  安索二世氣得發瘋,但因為他們都是法王的臣子,不能隨意私下開戰,他就向路易七世申訴,路易七世找來了布盧瓦家族的族長,也就是艾蒂安的長兄香檳伯爵……香檳伯爵也拿著這個弟弟沒辦法,只能和路易七世,安索二世一起攻打桑塞爾。

  如果他們得勝,人們準要嘲笑桑塞爾伯爵艾蒂安的愚蠢,但問題是……他們居然沒能打下來!

  最後還是教廷調和,“既然婚約已經達成”,又何必在這裡白白地耗費騎士們的鮮血和國王的金幣呢,路易七世當然求之不得,香檳伯爵也不怎麼願意去攻打自己的弟弟,安索二世當然不甘心,但如果只有他,他也沒法承擔得起這份沉重的支出,這件事情也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這件事情是他在二十歲時候乾的,如今這位先生已經三十七歲了,不過看起來依然很年輕,雖然瘦削但可以看得出從來沒有鬆懈過對武技的追求。

  此時鮑德溫與塞薩爾已經能夠清晰地看到他的面孔,桑塞爾伯爵面色傾向於一種不那麼健康的灰白,但嘴唇殷紅,眼睛明亮,頭髮茂密而又蓬鬆,身著深紅色絲絨的束腰外衣,披著寶石藍色的斗篷,束著一根銀腰帶,雖然與此時貴族的打扮沒多少區別,但他看起來就是格外的輕鬆寫意,風流倜儻。

  與此同時,桑塞爾伯爵也感覺到了上方的視線,他抬起頭,看到了身著白衣的鮑德溫,馬上就猜到了他就是亞拉薩路國王那個據說不幸染上了麻風病的獨生子,伯爵微微一怔——畢竟在他的印象中,就算不會被驅逐出城,麻風病人也會把自己藏在房間裡,畢竟人們驚恐與厭惡的目光就如同刀子一般的刺人。

  但他也只是愣了這麼一小會兒,隨後就低下頭來,在馬上撫胸一禮。

  塞薩爾聽到鮑德溫輕輕地嘆了口氣,其中並沒有多少悲哀,倒是帶著幾分釋然——在被發現染上麻風病之前,鮑德溫和所有的男孩一樣淘氣而又精力十足,在晚風中攀上突堞口眺望遠方應當是他們隔三差五就會做的事,但自從……那之後,鮑德溫似乎更願意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塞薩爾可以理解,但看到鮑德溫不再自我封閉,又能在第一次嘗試的時候不曾遭到挫折……

  可真是太好了。

  _______

  “他向鮑德溫行了禮?”

  “是的,”侍女一邊輕緩地用金梳子梳著希比勒公主的長髮,一邊說道:“看上去像是個謙恭的好人。”

  “而且十分慷慨,他向那些朝聖者撒了好幾磅法蘭克銅幣。”另外一個侍女捧來希南帽,這頂希南帽比塞薩爾初見公主時的那頂還要精緻,頂上垂下來的白紗不是一層而是數層,它們層層疊疊地垂下來,猶如山巒上跌落的雪堆,但希比勒只是看了一眼,“不,今天不用這個,拿頭巾來。”

  她說的頭巾是溫帕爾頭巾,簡單點說,就是用白色的亞麻布徽肿☆^髮和頸部,只露出臉,未婚的少女們可以戴上花冠,如希比勒這樣的國王之女可以戴上王冠,希比勒的這頂王冠樣式簡單,只在十字架的頂端鑲嵌有藍寶石。

  侍女們在希比勒的身後交換眼色,她們在這位聖地特使抵達雅法前就聽說了他的“美名”,也聽說他的妻子已經去世,如今他是一個鰥夫——如今他年紀正好,身份也適合,路易七世無緣無故地將他送到聖城來,或許就打算著讓他成為希比勒的丈夫。

第21章 希比勒遭受羞辱(中)

  聖地特使如何謁見了阿馬里克一世,又如何向他轉達了路易七世對這位聖地之主,基督的騎士的想念與問候,我們在這裡就不再贅述了。

  當晚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宴會,這場宴會當然是在計劃之中的,早在一個多月前,城堡總管與膳房總管就開始為這場宴會忙碌起來了——有太多工作要做。

  在城堡原先的人手之外,他們額外僱傭了三十名廚師,一百名廚房幫工和雜役,還有十來個木匠和鐵匠,他們要為這場宴會提供足夠多的桌子和凳子。

  各種膚色與信仰的商人們往來於他們的居所或是辦公處——城堡需要啤酒,葡萄酒,小麥,黑麥,雞鴨鵝等大量家禽,還有豬和小牛,橄欖油,醋,醬料,以及最重要也是最昂貴的香料,在這種時候,錢幾乎不再是錢而是沙子,每日里都有如同流水般傾瀉式的支出。

  即便如此,城堡的騎士們依然會在總管的催促下每日出去狩獵,畢竟在這個時期,如果沒有鹿和野豬,天鵝之類的野味,就算是每個人都能用上金盤子也會讓整場宴會黯然失色,這些獵物被帶回城堡後,會在大廚房裡進行煙燻與醃製——當然不如新鮮的好吃,但宴會上這種菜多數也不是用來吃的。

  除了這些入口的東西之外,還有掛毯,飾品,亞麻布,以及看似尋常但不可或缺的木砧板。

  這裡的木砧板可不是用來切肉的——至少不是諸位以為的那種切肉,它的真正用途更接近於餐盤。因為餐盤,無論是銀的,金的,還是陶瓷或是玻璃的,都算得上是一份可觀的資產,即便如阿馬里克一世也不可能拿出這樣多的餐盤,所以人們用來放置食物的要麼是一塊乾硬的麵餅,要麼是一塊木頭。

  也有騎士為了顯示自己的勤勉與勇武,用盾牌做餐盤,在上面切割成條的豬腿。

  主人甚至不會向客人們提供餐具,雖然此時的貴人們會使用三根手指用餐(以此與使用五根手指的農奴做區別),但他們自己會準備一個勺子,一柄餐刀。

  另外,在每次上菜的間隙,還需要提供舞蹈,奏樂,雜耍表演供賓客們打發時間,這些也要從城堡外僱傭,城堡裡有小丑和樂隊,但遠遠不夠。

  ——————

  鮑德溫拉著塞薩爾的手,把他帶上了“畫廊”。

  “畫廊”只是一個稱呼,它更像是城堡大廳高處向內突出的一個長條形平臺或是房間,有時候它會做得比較隱蔽,主人會用掛毯和旗幟做掩飾,讓人躲在其中往下窺視,也就是人們所說的“眯眼”。

  阿馬里克一世的“畫廊”並沒有有意遮掩,但也覆蓋著厚重的掛毯,豎立著旗幟,偶爾也會有樂隊在上面演奏,不過現在這裡空蕩蕩的,雖然狹窄,容納兩個孩子完全不成問題。

  “我父親允許我在這裡旁觀,”鮑德溫低聲說,“你記得嗎——以前,你的父親有讓你看過這些嗎?”

  “我不太記得了。”

  “沒關係,”鮑德溫握了握他的手:“我們可以一起……雜耍很有趣,舞蹈和音樂也不壞。”

  像是這種正式的宴會,就算鮑德溫沒有染上麻風病,作為一個孩子他也沒有參加的資格,在場地裡跑來跑去的要麼是斟酒的侍童要麼就是矮小的侏儒,但阿馬里克一世允許他在這裡窺視,當然也不會只是為了單純的取樂——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大廳,每個人的位置,神色和動作都盡收眼底——它本就是每個國王與領主之子必須接受的教育之一。

  阿馬里克一世已經在主位上就坐,賓客,修士與騎士們也紛紛入座,塞薩爾靠著鮑德溫的肩膀,從掛毯的縫隙間往下看——大廳是城堡中最為重要的場所,甚至高於禮拜堂和臥室,它是舉行正式儀式(覲見,受封,婚禮或是葬禮)的場所,進行審理與判決的法庭,以及如今天一般——一場無比輝煌與隆重的盛會所在之地。

  它的牆面原應該是青灰色的石頭與白色的灰泥,現在已經被數不盡的旗幟掩蓋,紅色的,白色的,金色的,藍色的,黑色的……馬耳他十字架,五重十字架,聖約翰十字架,聖彼得十字架……展開翅膀的鷹,咆哮的獅子,揚起前蹄的馬,三位一體的鳶尾花,背靠著背的魚……

  它們要麼懸掛著,要麼倚靠著,有些代表家族,有些代表國家,有些代表著一個騎士所有的榮耀和功勳……

  從茶褐色的巨大木梁上垂下了青銅或是黑鐵的燈架,燈座裡盛滿動物的油脂,它們被點燃後,伴隨著升騰的黑煙發出了耀眼的光芒,只是從空曠的高處到地面足有三十尺的距離,讓這些光芒顯得微不足道,於是人們又用固定在牆面和柱子上的火把予以補充。

  當然,無論是什麼,最先保證的是這裡的主人和重要的賓客,所以鮑德溫與塞薩爾看得最清楚的還是主桌。

  宴會的主桌由三張普通的長桌拼接而成,上方覆蓋著好幾層織物,白色的亞麻布,藍色的棉布,金色和紅色的絲絨——如此安排當然有它的道理,容後再述——坐在正中的通常都是城堡的主人,除非賁臨於此的是比他身份更高的貴人,譬如一個伯爵在自己的城堡中接待了國王,那麼他就得讓出自己的座位。

  但阿馬里克一世又是國王,又是主人,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上帝之外,大概沒人能叫他讓出座位,他坐在正中,他的右手邊坐著希拉克略,這倒也不奇怪,現在已經有越來越多的國王讓代行神權的教士坐在僅次於自己的重要位置,但耐人尋味的是,坐在左手邊的是公主希比勒。

  如今的阿馬里克一世是個鰥夫,他的女兒業已成人,作為城堡的女主人坐在這個位置也可以理解,可她的左手邊是今天的貴賓,聖地特使桑塞爾伯爵艾蒂安。

  這個安排讓一些人坐立難安,那是一些年輕的騎士們,公主希比勒的仰慕者與追求者——她的擁躉當然不止如大衛或是亞比該這樣的少年,願意向她發誓的騎士大有人在,但在這種場合下,他們即便有心也沒法做什麼。

  此時的宴會會將參與者們分作一“mess”,意思就是一堆,通常就是二到六人,他們坐在一張長桌兩側,越靠近主桌就越表示受到主人的喜歡或是看重。

  能夠坐在主桌下方的幾乎都是聖城內各個勢力的重要人物,這些騎士們只能坐在靠近牆壁的地方。

  侍從們端上了洗手用的玫瑰水,坐在公主身側的艾蒂安完美地履行了一位騎士的職責,他如同僕人般地侍候公主洗手,為她奉上絲巾,而後在同一個盤裡洗了手。

  這樣近的距離,希比勒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對方已經灰白的雙鬢,眼角和唇角的細紋,侍女們都知道的事情,她更不可能一無所知,對於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來說,嫁給一個足以做自己父親的騎士著實叫人痛苦,但站在希比勒的立場上,她知道自己並不是在選擇一個丈夫,而是在選擇一個得力臂助,孩子的父親,以及亞拉薩路的國王。

  雖然阿馬里克一世在鮑德溫的事情上異常頑固,但竭力想要說服國王的可不止一個雷蒙,建議國王將希比勒公主的丈夫視作繼承人的也不在少數,又或是公主和丈夫生下的孩子他們也可以接受……客觀實際並不以人類的主觀意識轉移,無論國王怎麼愛重鮑德溫,一個麻風病人是永遠無法痊癒的,他的狀況只會越來越壞而不會越來越好。

  而阿馬里克一世是否真如他自己以為的那樣堅定呢?希比勒並不這麼認為,如果阿馬里克一世真心如此,他就不會繼續智笈c拜占庭公主的婚事了,阿馬里克一世今年也只有三十四歲,他若是娶了新婦,完全有可能生下一個或是更多個健康的男孩……

  這時第一道菜被端了上來,或許不該這麼說,因為這道更近似於觀賞性質的甜食被稱之為“雕塑食物”,廚子們將各種各樣的蜜餞與糕點糅合在一起,做成動物或是建築的樣式——艾蒂安曾經在路易七世慶祝繼承人誕生的宴會上看到過被做成天鵝樣式的甜食,天鵝的嘴裡銜著用糖雕琢染色出來的鳶尾花。

  這裡端上來的是一座“聖十字堡”,用料主要是果仁酥和椰棗,外面澆淋著蜂蜜和糖,吃起來固然美味可口,但有著明顯的拜占庭甚至撒拉遜風格,艾蒂安一邊心不在焉地嚐了幾口,一邊下意識地掃視周圍,不知道這些為基督作戰的騎士有沒有注意到這點。

  很可惜,沒有。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大餐,烤鴿子,烤雞,烤兔子,一隻豬被整個兒端上來,肚子裡塞滿了用它的胃,腸子和膀胱做成的香腸;鹿肉被切開後送上來,裝飾著尖銳的鹿角,周圍堆滿了各種香草;還有燉濃湯,裡面漂浮著肉,當季的蔬菜和綻開的麥粒。

  還有餡餅,裡面層層疊疊地塞滿了肉,豬肉,鴿子肉或是鹿肉。

  酒也斟上了,膳房總管為這次宴會準備了一百桶葡萄酒和三百桶啤酒。

  在每一道菜的間隙,正如之前說的那樣,會有表演,樂師彈琴或是吹笛子,小丑耍把戲或是跳舞。

  在一道用耬鬥花與藏紅花,還有檀香染成了藍色,金色與紅色的雜肉盤被送上來時,有個侏儒爬上了懸掛在木梁上的繩子,這根繩子可以讓他從大廳的這一端飛盪到另一端,他用一隻手抓著繩子,另一隻手抓著一個很大的銀酒壺——他直接飛到了主桌上方,被阿馬里克一世身後的一個侍從抓住,人們哈哈大笑,阿馬里克一世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伸出杯子讓侏儒給自己斟酒。

  侏儒斟了酒,擠眉弄眼地說了個新鮮的笑話,主桌上的人無不前俯後仰,就連公主希比勒也不例外,艾蒂安隨手摘下一顆金別針扔了過去,侏儒頓時喜出望外,伸出酒壺去接,但窄小的壺口怎麼能接得住胸針,它在酒壺上蹦跳了一下,就掉了下去。

  “快放我下去!”侏儒喊道,他沒注意到那個侍從的面容迅速地扭曲了一下,他被推了出去——惡狠狠地,身體立即失去了平衡,酒壺先掉了下去,然後是他,他摔在一張長桌上,騎士們大聲地嘲笑他,在他一動不動的時候一個騎士搡了他一把,然後他就連同那盤子吃得差不多的鹿肉一起跌在了地上。

  他太倒霉了,他距離地面不是很高,但摔在桌子上的時候,用來裝飾的鹿角恰好刺穿了他的胸膛。

  在塞薩爾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的時候,只是靜了一瞬的長桌上爆發出一陣更為響亮的笑聲,騎士們拍著桌子,樂不可支,顯然這個笑話比侏儒表演和說出的更好笑,一群侍從從後面跑了出來,他們抓住桌布的四角——它們有好幾層,他們徑直提起了最上面的那層,兩個侍從將侏儒的屍體連同那根鹿角一起搬起來放在上面,就這麼把他和那些殘羹剩飯一起提著走了。

  之後就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除了這個“笑話”正在飛一般地傳向各處——有人正在大吃大喝,沒能親眼看到,著實叫他遺憾……從塞薩爾的位置,正能看到那個侏儒流出的血,但很快就有其他的侏儒和樂手踩了上去,轉眼間就和大廳深黑色的地面融為了一體。

  鮑德溫碰了碰自己的朋友,他也不覺得如何,但他知道塞薩爾是個心腸軟到會令人發笑的好人,“我們回去吧。”他小聲說。

  塞薩爾搖搖頭,他一來到這裡就親手殺了兩個人,雖然他們並不無辜,但他同樣要習慣無辜者的死亡,在這座聖城裡,在這座聖城外,人類的性命簡直就如同砂礫一般毫無價值。

  又一道菜上來了,一種雞肉醬跟用杏仁牛奶煮過的大米混合在一起,然後再加入炸過的杏仁和茴香,人們將之稱為“白乳酪湯”,介於湯和甜品之間,不過更多的還是會讓人想起撒拉遜人的大米布丁——在這道菜後則是一道肉凍,肉凍上需要撒上香料,艾蒂安殷勤地為公主希比勒端著香料盤——一個分格的盤子裡分別放著洋蔥、生薑、胡椒、藏紅花、丁香和桂皮,公主用手指捻了一些桂皮灑在上面,也為艾蒂安的肉凍撒了一些。

  “他們確實非常般配。”博希蒙德對身邊的雷蒙說道。

  “不知道桑塞爾伯爵的武力如何。”雷蒙蹙著眉說道,阿馬里克一世還能有二十年壽命當然沒問題,但如果國王年壽不永,只能活到三十歲,而且在三十歲前很有可能纏綿病榻的鮑德溫根本無法承擔得起天主交付的重任,到那時候唯一一個能夠率領他們與撒拉遜人作戰,守衛聖城的人就只有公主希比勒的丈夫,他更願意謹慎些,但聖城中的其他人並不這麼想。

  “他可是曾經擊退過一個國王,兩個伯爵的聯軍。”

  博希蒙德半真半假地說道。

  “為了一個女人。”而不是為了上帝。

  “我們的公主希比勒難道不美嗎?我看她已經讓桑塞爾伯爵神魂顛倒了。”

第22章 希比勒遭受羞辱(下)

  艾蒂安伯爵只覺得五雷轟頂。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安守本分,愛好和平的老好人。

  他此生只做過一件出格的事情,就是在婚禮現場帶走了自己的愛人阿德萊,但他也要說,阿德萊與安索二世這段婚事並未成立,他的行為並未違背教義。

  他也接受了懲罰,接受了一位國王與兩位伯爵的挑戰,之後也向教會購買了五百年的贖罪券——比娶了自己妹妹的罪過還要多上兩百年。

  他覺得自己做得實在是仁至義盡,沒什麼可挑剔的了,只是從那之後人們總覺得他是一個為人輕佻,放浪肆意的傢伙。

  但至少他的主君路易七世應當對他有所瞭解才是,不然的話,陛下也不會將聖地特使這樣的重任交付在他手裡,他沒想到路易七世選中他實則另有企圖……天主保佑,他根本就沒有想過要和亞拉薩路的國王阿馬里克一世成為翁婿,也根本沒想成為基督的騎士,聖墓的守護者!

  他沒這麼虔眨�

  他向自己的貼身僕人抱怨,僕人馬上摘下帽子,按在胸前,向自己的主人表達無限的同情。就在剛才,艾蒂安伯爵做了一件無可挽回的事情,他並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但確實弄得當時的場面十分……荒誕。

  在法蘭克宮廷裡,桑塞爾伯爵一向是個受歡迎的人物——因為衝進教堂搶走新娘的事兒,人們對他的看法幾乎徹底地固定了,男人們將他看做一個棘手且令人厭惡的敵人,貴女們則將他看做一個既具有挑戰性又很有成就感的愛人。

  他承認自己從未守貞,但無論是他還是女方都能保證,彼此只是沉浸在一種若即若離,優雅崇高的氛圍裡,沒有過於親密的接觸,也沒有可以留下證據的書信,他們就像雲雀那樣,夜晚在枝頭相會,晨曦降臨時分開。

  他習慣了法蘭克宮廷中的曖昧氣氛,因而忽略了亞拉薩路宮廷中的異樣——那些達官顯貴們的熱切眼神,年輕騎士們的挑釁目光,侍女與侍從們的竊竊私語。

  他們將他安排在公主的左手邊,他就把她當做城堡的女主人看待,如同騎士服侍一個貴婦人,為她端洗手水,拿手巾,為她切肉,為她端香料盤,給她剝堅果——但他可以發誓,他可真是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沒有做出一點逾越的言行!

  最後一道菜被端下去後,僕人們清理了長桌,整理了廳堂。在大廳中央開闢出一處寬敞的場所用來跳舞。這也是宴會後必有的程式之一,人們看著他,也看著公主希比勒,而作為客人中最重要的一位,他也應當與這裡的女主人跳舞。

  於是他就走上前去邀請了公主,他不得不承認,公主希比勒確實是一個美人。而且她的美與法蘭克宮廷中的美不同,或許是因為她是亞拉薩路國王僅有的一個女兒,她缺少這個時代女性必有的謙卑與溫柔。雖然她需要抬著頭才能看見他的面孔,但做出這個姿態來的時候,卻絲毫不顯羞怯,甚至帶著幾分考量。

  艾蒂安伯爵甚至有幾分鐘以為自己是因為喝多了葡萄酒或是吃了發黴的麵包而在發瘋,她看他的眼神勢在必得,彷彿就是在看珠寶匣子裡的一件首飾,她向他伸出手,看上去像是要將自己交給他,事實上卻是將他拉向自己,艾蒂安伯爵覺得自己才是那個被攫住的人。

  即便如此,艾蒂安伯爵還是懷抱著一絲僥倖,他已經三十七歲了,而公主希比勒只有十三歲,說句不那麼好聽的話,他不但能夠做她的父親——如果子女的婚事更倉促些的話,做希比勒的爺爺也不是不可能,他很有自知之明。

  可這份自知之明很快就被打破了。他們跳了舞,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又站起身來,建議他為公主做一首愛情詩,詩歌也是騎士們的必修科目之一。而在宴會中,騎士向自己傾慕的人獻上一首愛情詩,也是司空見慣並且值得人們喜聞樂見的事情。

  這並不涉及到道德以及教義,許多丈夫還會樂於看到這樣的場景,這表示自己的妻子正被許多人所仰慕,作為丈夫,他也與有榮焉,問題是希比勒公主還沒結婚,一位男士,尤其是不在婚姻關係中的男士在宴會中公開向一位未婚女性表達愛意,那幾乎就是求婚了。

  艾蒂安伯爵頓時渾身發冷,但聚集在他身上的視線逼迫著他,讓他無法粗魯地拒絕或是沉默——他只能“高高興興”的站起來,為希比勒公主做了一首愛情詩:

  “樹蔭下放著一卷詩章,

  一瓶美酒,一點麵包,

  有你在這荒原中傍我歡歌,

  荒原呀,便是天堂!”

  這首詩篇幅短小,用詞簡單,伯爵唸誦起來也是乾巴巴的,毫無感情,但在場的人們無不歡欣鼓舞,他們用力的拍擊手掌,或者是敲打桌面。

  除了希比勒的仰慕者之外,每個人都笑意盈盈,他們將艾蒂安伯爵請到廳堂的中央,簇擁著他,希比勒公主的侍從昂首挺胸地走到他面前,為他奉上了一件黑貂皮的斗篷。

  這當然是一件華貴的衣物。如果是在法蘭克的宮廷裡,一個貴婦人叫她的侍從這麼做,艾蒂安伯爵定然會欣然收下這份滿懷愛意的禮物。但此時他還能不明白嗎?

  這是議婚的第一步!

  雖然此時的婚事多半如同交易或是盟約,男女雙方可能連面都沒見過,頂多只能看看畫像,來往聯絡,商榷,討價還價的,不是他們父親身邊的教士就是得力的大臣,但為了讓婚事顯得更正規,或是蒙上一層含情脈脈的面紗,也會有些公認的習俗,其中之一就是讓年輕女性為自己將來的丈夫預備一件斗篷。

  艾蒂安伯爵眼看著那個侍從走上前來,拉開斗篷,就要披在他的身上,他面孔麻木,四肢僵硬,但還是竭盡全力控制著自己,後退了一步。

  侍從完全沒有料到伯爵會有這樣的反應,他雙手一展,斗篷已經落下,在沒有支撐的情況下,唿地一聲落在了地上。

  冰冷的氣氛以艾蒂安伯爵為中心,飛快地向周圍擴散,到哪裡,哪裡的歡笑和叫嚷就消失了,人們臉上的喜意隱去,取而代之的是驚駭與懷疑。

  在看到艾蒂安伯爵後退一步的時候,阿馬里克一世也呆住了,但他終究是亞拉薩路的國王,旋即反應過來是哪裡出錯了!

  這都要怪路易七世,路易七世本人是一個虔諢o比的教徒,教皇尤金三世釋出十字軍赦令後,第一個通知的就是他,他也沒讓尤金三世失望,毫不猶豫地給予了響應,甚至因為這次十字軍東征耗費了大量錢財與人力。以至於他的王后埃莉諾堅持要與他離婚,這場婚姻的失敗,讓阿基坦徹底的脫離了卡佩王朝與法蘭西,並讓路易七世成為了被世人嘲笑的物件——

  不管怎麼說,他之前與埃莉諾的婚姻只帶給他兩個女兒,他也一直宣稱是因為埃莉諾身體狀況不佳,才沒能給他帶來一個兒子。但叫人想不到的是,埃莉諾才與他離了婚,就和英國的國王亨利二世結婚,並且迅速的為亨利二世生下了三個兒子。

  可以說,如果不是在五年前路易七世終於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繼承人,他的處境會更加難堪。像是這麼一位虔沼謭远ǖ膰醣菹拢蟾艣]想到他的臣子會對亞拉薩路的王位視若蛇蠍,退避三舍……

  艾蒂安伯爵哭笑不得,他知道路易七世完全是好意,之前他還委婉地問起艾蒂安伯爵為什麼還不續絃,有沒有喜歡的人,伯爵用依然在懷念亡妻的藉口敷衍了過去。

  如果他知道那時候國王陛下正計劃著把他送去亞拉薩路聯姻,他絕對會大聲說:不!陛下我並不打算再婚,就算是再婚,也只會在國內找一個合適的物件,而不是千里迢迢的跑到聖城去做公主的丈夫!

  阿馬里克一世只覺得一陣昏眩,忍不住抬起手來按住額頭,幸好這時候艾蒂安伯爵已經反應過來了,他立即屈膝跪下,將手放在胸口。招那橐獾恼f道——他再也沒想到,自己竟然能有這樣的榮幸,得到阿馬里克一世的歡心與讚賞,若能與希比勒公主結婚,這是天主的恩賜,命叩酿佡洠菬o上的榮耀,他無比惶恐,幾乎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