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129章

作者:九魚

  事實上,憑藉著老騎士所得到的聖人所賜予的恩惠,以及他在戰場上的表現,他對領主的忠眨缇蛻斣谀硞宮廷裡擁有一席之地了,而他現在依然籍籍無名,是為什麼呢?

  正是因為他的主人有著一股子叫人擔憂的固執勁兒。

  他所銘記的恩情也不過是在一次與撒拉遜人的戰爭中,因為馬失前蹄而被生擒,約瑟林二世是用一百個金幣,將他贖買了回來。自此之後,他就發誓要為約瑟林二世戰鬥到最後一夕,但那時候被約瑟林二世贖回的騎士,又何止他一個?立下誓言的更是數以百計,但他們的誓言在約瑟林二世也成了撒拉遜人的俘虜後,就無聲無息的消失了。

  曾經與他一同在比武大會中交戰,甚至於落敗於他的騎士都已經成為了宮廷中炙手可熱的人物,而這位老騎士卻還只是一個騎士。

  但地位卑微也有地位卑微的好處(相比起那些顯赫的大人物來說),他固然沒有親密的朋友,但也沒有惡毒的死敵,他雖然沒能如其他人那樣帶著金銀和權力回去,但也可以在自己的城堡中安度晚年。

  但那位小伯爵不同,他最大的弱點就在於他太年輕了,以及,說不清楚是天主的恩賜,還是魔鬼的捉弄,他竟然在短短幾年中便攀升到了常人不敢想像的位置。對於那些必須仰望著他的人來說,他現在的位置當然是相當值得豔羨的。但同樣的,他若是從高處跌下,所受的苦楚,也絕對不是那些只是遭受了小小挫折的人可比的。

  他擔心的是,如果他的主人一意孤行的要去成為小伯爵的臣屬,到時候也會跟著一起遭殃。還有的就是……如果那個年輕人又有著他們這個年齡人常有的通病,自以為是,獨斷專行的話,一位年長的,曾經追隨過他的祖父約瑟林二世的騎士或許並不是一個臣子的好人選——他擔保老騎士肯定會時常給予這個年輕人教導和告誡……

  所以他才會這樣堅持地請求他的主人離開塞普勒斯,離開聖地,回到他們的城堡裡去。雖然他們的領地又狹小又貧瘠,但要供養一個老邁的騎士以及他的扈從卻還是綽綽有餘的。

  “但你難道不想看看嗎?”老騎士卻反問道,“如果他是一個如約瑟林二世般的人物,或許我就會走了,畢竟一個已經失去了銳氣,也難以在戰場上建立功勳的騎士並不是那樣的領主所需要的。

  但就算是曾經的約瑟林二世,不,應該說哪怕是因為被人譽為‘最虔照摺牟加赖母旮ダ祝矎奈慈绱藞猿诌^——他依然會寬容那些犯了罪行的騎士。

  依照我們的這位小繼承者以往的行為來看,他並不是一個愚昧的,苦修士般的人物,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將會因為自己的固執失去很多騎士的支援。”

  “我確實看不出這有什麼好處。”扈從說。

  老騎士笑了,“他讓我想起了那些殉道的人——不是為了金錢,不是為了爵位,不是為了領地,他們什麼都得不到,卻在做一件相當艱難的工作——很多人在意識到這點之後就會放棄,但若是做成了……”

  他停頓了一下,而後向他的扈從提出了一個似乎並不相關的問題:“你和我打過很多次仗了,那麼我來問你,我們在戰場上所面對的那些人——流民,流民變成的盜匪,如同豺狼般的僱傭軍,老虎般的,其他領地上的其他領主和他的騎士,以及我們來到聖地後所面對的,魔鬼般撒拉遜人,哪一種最兇殘,最令你膽寒呢?”

  扈從認真的思考了一番,回答說,“當然是那些異教徒。”

  “還有我們的騎士,雖然我們信仰不同,信仰的力量是最強的,也是最純粹的,它幾乎不會被任何外來的條件所影響。”老騎士說道,“人們說,那孩子不虔眨业褂X得他非常虔眨瑳]有人比他更虔樟恕V徊贿^,他虔盏膩K不是如教士們所推崇的表象,而是幾百年前最純粹的那種,一股猶如雪白的雷霆般明亮的信念。

  謙卑、榮譽、犧牲、英勇、憐憫、神聖、諏嵑凸!彼盍艘槐椋艾F在還有多少騎士能夠遵從他們對著天主所發下的誓言呢,太少了,但你也不得不承認,凡是能夠做到這一點的騎士,都會成為每個領主的座上賓。

  即便他們做出了令國王不悅,甚至違逆了他的旨意,到頭來承認錯誤的也不會是他,而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君主們,他們正是聖人乃至天主的恩義在人世間的真正化身,遠勝過於那些虛偽的紅衣親王。

  你看亞拉薩路的人,將我們的小伯爵稱作小聖人,若是他只是為了自己,或者是為了他的國王,這點榮譽也就夠了。

  但他的目的並不僅於此,他還要將那些與他有著同樣理想、信念和堅持的騎士招攬到身邊,”他看著已經說不出話來的扈從,發出了一聲低沉而又爽朗的大笑。“我可憐的老夥計,你還不明白嗎?我想要留在這裡,正是因為我已經老了,已經失去了青春和野心,但我依然有我的信仰,有一個,還摯愛著天主以及他所創造的這個世界的人就絕對不會捨棄的,可以親眼目睹這一聖蹟的機會。”

  “可是……大人,如果他最終還是夭折了呢?”

  “即便他夭折了。只要我還能活著,那麼我就會將他的故事記載下來,帶回我們的城堡裡去。我會讓你我的兒孫們誦讀他的故事,在人們的心裡種下新的種子,或許有一天,在他們之中也會出現一個小聖人。”

  “那是一個多麼美好的期望啊。”扈從低聲說道,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

  ————

  這一天對塞薩爾來說相當忙碌,那三方在廣場上公然決鬥和廝殺的人都已經被拘押在了他的監牢裡。

  那些來自於羅馬的教士還在抗議——聲稱自己不該被世俗人的法庭所審判,但很快,從亞拉薩路就來了好幾個高等神職人員,他們帶來了亞拉薩路宗主教希拉克略的親筆信和授權書。他授權給其中的一個高階神職人員作為宗教法庭的法官,來審判這群無法無天的歹徒。

  這群教士們一下子就沒了聲音,他們實在不該忘記,塞普勒斯的領主雖然是一個世俗人,但他是亞拉薩路宗主教希拉克略的學生,這點早在他的身份被確認之前就已經公示了的,甚至可以說,如果不是他蒙恩成了騎士,又被承認為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三世的婚生子,繼承了他的爵位,他現在或許已經進入了教會,將來也會繼承宗主教的衣缽。

  羅馬教會的教士們固然可以輕蔑那些拜占庭帝國的人和他們的所謂公主,也能夠拒絕承認拜占庭帝國給予塞薩爾的“專制君主”稱號,但站在亞拉薩路宗主教的面前,他們就只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人物。

  他們在監牢裡和那些拜占庭帝國的官員面面相覷,度日如年,他們打著顫,渾身冒冷氣,只怕這位年輕的領主,為了彰顯自己的權威,將他們一個個的吊死在木架上,此時這些狂妄的小人開始懊悔和恐懼,是了,這位領主,可以吊死拜占庭帝國的教士,難道就不能吊死羅馬教會的教士嗎?

  而且就算遠在羅馬的教皇會為此大怒,並且予以懲戒。但那又怎麼樣?那時候他們都已經死了。

  至於那些威尼斯人,他們所待著的地方,距離那群官員和教士並不遠。

  不過相比起那群蠢貨,為首的威尼斯人已經鎮定了下來,他終究是得到了總督看重的人,可不信世上竟然會有這樣巧合的事情。恰好就在這一天,來了一個正有他們最想要的貨物的商人,又約在了這麼早的時候,見面的地點又被放在了總督宮外最為喧鬧的市場上。

  他們又那麼巧地遇上了那兩撥人的衝突。

  他想起了那個慫恿他去設法平息風波的年輕人,發現他並不在他們的這群人當中,於是又仔細回憶了一下他的面容和姓氏,那個年輕人的家族確實是比較傾向於威尼斯總督的。

  但同樣的,他與那位老奸巨猾的丹多洛走得也很近。

  他馬上就猜到了,他們受了別人的利用和陷害。但此時再來說這些也是無用,他甚至沒有將這個猜想告訴他身邊的同伴們,當有些人忍不住哭泣起來的時候,他甚至責罵了對方,然後他又低聲安撫道:“放心吧,我們終究還是威尼斯人。”

  丹多洛如果不想與總督徹底翻臉的話,他們的性命應該沒什麼妨礙。

  他猜的很對。

  塞薩爾沒想到鮑西亞所說的要給他一份禮物,竟然是這件事情。

  他雖然已經選定了威尼斯總督的外甥女鮑西亞,但另外兩隊求婚者該如何回應,也是一樁難題。

  拜占庭帝國那方面還好說,不管怎麼說,皇帝都不會勒逼太過,安娜雖然死了,但他依然擁有著塞薩爾岳父的名頭,只可惜安娜和塞薩爾並沒有孩子,他無法通過殺死塞薩爾,然後藉著為自己的外孫攝政的名義,重新得回塞普勒斯。

  他以及他之後的繼承人,必然還會想方設法的將塞普勒斯重新收回拜占庭帝國的囊中,但拜占庭帝國與塞普勒斯的距離註定了他們可以無需如此焦灼。

  相對的,羅馬與塞普勒斯之間的距離可真是太遠了,即便是教皇,也沒有辦法將觸手伸得那麼長。而且對於亞歷山大三世來說,他願意讓自己的“侄女”——也就是私生女來和塞薩爾結婚,已經算得上降尊紆貴。

  私生子女在這個時代以及整個基督教世界都不具有繼承權,但地位的高低是有對比的。他們固然低於他們父親或者母親的婚生子女,但絕對要高於身份低於他們的父親或者是母親的人。

  像是國王的私生子,很有可能成為一位公爵或者是親王,甚至可以在婚生子尚且年幼的時候成為攝政王。而他們的私生女也一樣可以得到爵位,並且與國王或是教皇看中的人結婚,而且一般都是公爵或者是侯爵,或者是其他國家的大公也有可能。

  教皇的這個侄女曾經輕蔑地稱塞薩爾是一個無地伯爵,在基督徒看來並不過分,也因為如此,想要拒絕這門婚事,塞薩爾必然會直接面對教皇的怒火。而且如果那些教士足夠無恥的話,他甚至很難以一個平常的理由搪塞過去。

  鮑西亞的一番操作讓這件事情變得簡單了起來。

  無論如何,現在塞薩爾才是這座塞普勒斯的主人。而這些求婚者們都是外來人,外來人在這裡享有賓客的權利,但同樣也要履行賓客的義務。而賓客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不該去觸碰主人的逆鱗。如果這些人是塞普勒斯的人,塞薩爾會判處他們囚禁或者是鞭刑,現在他額外高抬貴手,將他們通通驅逐了了事。

  如果拜占庭帝國的皇帝以及羅馬的教皇,還有意繼續這門婚事的話,他們會派來新的使者隊伍,但這肯定需要時間,至少肯定沒第三支求婚隊伍來得快。

  鮑西亞已經與塞薩爾說了,他儘可以將這些威尼斯人全部趕走。她的祖父丹多洛所率領的另一支隊伍已經在克里特島(位於義大利和塞普勒斯之間的一座島嶼)等候,只待她的鴿子飛回到祖父手中,他的祖父就會立即率人前來,鮑西亞還特意提醒,祖父為她籌備的嫁妝只會更多,不會更少。

  就在下午,塞薩爾身邊的一個侍從正擔憂的告訴他又有一些騎士因為他囚禁了教士們而感到不滿的時候,又有一群人來到了他的總督宮。

  為首正是那位曾經追隨過約瑟林二世的老騎士,他帶來了十五名騎士,連帶他們的扈從,武裝侍從,總共有將近一百五十多人,這完全出乎了塞薩爾的意料。

  這位老騎士事實上並不能說是籍籍無名之人,他固然沒有在國王的面前誇耀自己的戰績,也不曾在主教的面前顯示自己的虔眨隍T士之中卻一直享有盛名。

  1144年埃德薩淪陷於撒拉遜人之手的那時候,約瑟林二世伯爵正在外面打仗,在這段時間裡,老騎士一直緊緊的跟隨著他,1150年約瑟林二世成為撒拉遜人的階下囚後,這位忠盏娜艘矎奈捶艞夁^援救和贖買自己主人的希望,甚至在約瑟林二世的遺孀將埃德薩以一個非常低廉的價格賣給了拜占庭帝國的皇帝后,他雖然拒絕了皇帝的招攬,但還是帶著埃德薩殘存的騎士們繼續與撒拉遜人作戰。

  為此,他變賣了所有的財物,只留下了馬匹和盔甲。每個曾經在埃德薩作戰的騎士都認識他,甚至有人建議他去創立一個騎士團,就像是曾經的聖殿騎士團和善堂騎士團那樣,但這個提議最終還是被老騎士否決了。

  他想的是,如果他建立了一個騎士團,等到他的主人約瑟林二世回來的時候,那將會是一個非常尷尬的局面,只是他終究沒有等到約瑟林二世,也沒有等到約瑟林二世的兒子約瑟林三世……

  他現在來到了塞薩爾的面前,向他跪下,再次發出了永遠忠盏氖难浴�

  而後,他向他一一介紹了身後的那群騎士,他們看起來並不起眼,盔甲不夠鮮亮,罩袍破爛不堪,但論起忠貞沒有人比得過他們,因為他們都是和老騎士一樣,在埃德薩伯國覆滅之後,依然堅持與撒拉遜人作戰的那些人,他們甚至為了兌現在天主面前發下的誓言,和老騎士一樣,賣掉了所有的身外之物。

  他們不年輕了,身上甚至還有無法痊癒的痼疾與傷殘,但毫無疑問,他們是塞薩爾現在最為需要的臣屬。

  這些騎士們也帶有著一點擔憂和疑慮。要知道他們之前也曾經被一些領主和國王招攬過,但那些宮廷中的人一看到他們的模樣,就竊竊私語,面帶嘲弄,那些只是聞名,卻從來不曾見過他們的高位者也會在看見他們的時候,露出失望的神色。

  也有騎士團來招攬過他們,但無論是怎樣的騎士團,都不再有百年前的純潔與堅定,待了一段短短的時間後,他們就覺得無法忍受,只能離開。

  可以說,如果不是有塞薩爾,他們或許就如那些不願於屈從於誘惑的人那樣,靜靜地在漫天的沙土中失去自己的蹤跡,最終淹沒在不為人知的歷史中了吧。

  他們對塞薩爾所說的,將會重新為他們置辦盔甲、刀劍、馬匹,給予封地的承諾,並不怎麼放在心上,只是讓這些騎士們感到驚訝的是,就在他們在總督宮住下後,塞薩爾為他們開了一場小小的歡迎宴會。

  之所以說小小的,因為只有他們和塞薩爾。

  他們一開始還以為他們的小伯爵別有用意,最後才發現,那是因為他們的新領主只能做那麼多人飯的原因。

  老騎士和另外十五名騎士都得到了塞薩爾的親手款待,真正的親手款待,塞薩爾給他們做了醃製的橄欖、烤羊肉、炒蝦、烤章魚、鮑魚湯,還有蜂蜜球(類似於泡芙),這些騎士們早就飽嘗了生活的甘辛,自以為不會被一兩道美味的菜餚所打動。

  但事實上,他們來者不拒,但凡送到他們面前的東西,無論是水果、蔬菜還是肉以及甜點,他們都吃得一乾二淨,還在不停的催促僕從加菜,一些騎士甚至放棄了繼續痛飲葡萄酒——塞薩爾提供的葡萄酒當然屬於佳釀,但這時候如果喝多了酒,他們可沒肚子來裝這些可口的食物了。

  最後他們昏昏沉沉的回到了房間,而這種昏沉罕見地不是來自於酒精,而是來自於食物,這是一種新鮮而又難得的體驗。

  老騎士滿含著笑意,沉沉睡去。忙碌了好一陣子的塞薩爾,卻還沒能得到休息的機會,因為這時候,一些塞普勒斯人請求能夠得到他的召見。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個不幸被傑拉德家族的子弟欺辱了女兒,又被殺死了兒子的塞普勒斯貴族。他有著一個希臘姓氏,叫做喬治烏,他的名字則如所有的塞普勒斯人那樣用了一個聖人的名字,叫做約瑟。

  約瑟.喬治烏不是一個人來的,他還帶來了十名年輕的家族子弟。

  這些年輕人都是已經得到過天主的賜福們成為騎士的人,他們也各自攜帶著兩三個扈從以及四五個武裝侍從,而喬治烏的家長已經明確的說了,這些人所需要的甲冑,馬匹,工匠和教士全由喬治烏家族承擔,無需塞薩爾耗費一星半點的心力。

  他們會向塞薩爾效忠,成為他的臣子和騎士,即便塞薩爾要他們皈依羅馬教會——他們也會聽從。

  隨後,他又在塞薩爾面前擺開了三口足以裝得進一個成年女性的箱子。

  塞薩爾之前還從未看過這樣大的箱子,在得到允許後,約瑟.喬治烏讓那些年輕人親手開啟了箱子,第一口箱子裡面是裝著的,是滿滿一箱子色彩絢麗,質地細膩的綢緞,粗略的估計一下,這些布匹即便用來做一百件絲袍,也已足夠了。

  然後他們又開啟了第二口箱子,箱子裡面裝滿的則是金銀交雜的錢幣。喬治烏的家長親自舉起一把奉與塞薩爾,這都是實打實的羅馬金幣和銀幣,也就是聖地以及周邊地區的人們最為認可的錢幣,個個足斤足兩,質地純粹,不是那些基督徒國家的大公與國王鑄造的殘次貨幣。

  塞薩爾看去,裡面的金色有銀色的三分之一,即便如此也已經很可觀了,幾乎已經能夠等同於羅馬教皇的使者所承諾帶來的嫁妝。

  但這並不是最後,第三口箱子開啟的時候,就連塞薩爾也不由得微微的變了神色。

  他看到的是一箱子金銀的器皿以及數不清的珠寶,這些珠寶甚至不是整整齊齊的裝在匣子裡擺放的,而是凌亂的丟在這些器皿之中,看上去不像是收集來的,倒像是劫掠來的。

  喬治烏的家長看出了塞薩爾的疑慮,連忙解釋:“我們是今天下午才得到這個訊息的,所以有些匆忙。”他指著那些珍貴的首飾說,其中不但有男性的別針、戒指、也有女性的發冠,手鐲和項鍊,“因為時間實在是太緊迫了。所以我只能讓年輕人們扛著箱子從各個房間中走過,讓他們將器皿丟在箱子裡,然後摘下珠寶扔在裡面。”

  塞薩爾現在雖然很缺錢——這幾乎是每個統治者的通病,但他也不會輕易收下這些東西,只能說還沒到這個程度,也沒有這個必要。

  但喬治烏的家長馬上搖了搖頭,“我知道您不是那種貪婪的人。”事實上也有人勸過他不要那麼快地投下賭注,畢竟誰也不知道這些十字軍能夠在這裡留多久?

  但喬治烏的家長已經決定了,無論怎麼說,塞薩爾都算是為他的兒子和女兒報了仇,放在別處,不說領主是否願意做出這樣公正且迅速的判決,讓那些無辜的受害者得以瞑目,就算是他仍舊偏頗自己人,而後巧立名目,有意勒索,喬治烏家族一樣留不下這些東西。

  “何況,”喬治烏家長說到:“還有一個原因,您拒絕了羅馬教皇提出的婚事,又驅逐了他的教士,連帶著他的侄女——他必然會異常憤怒。在這之後,即便你已經與威尼斯人結盟,也必然會遇到一些不小的麻煩。

  聖父必然會竭盡全力地給您製造問題和阻礙。

  所以請您拿著這些東西交給一個可信的人,讓他去羅馬賄賂那些紅衣親王吧,教皇的權力雖然大,但若是那些紅衣親王們願意看在這份賄賂的面上,陽奉陰違,敷衍推脫……”

  他沒有說下去,但在場人都懂得他的意思。然後喬治烏的家長又繼續說道,“我聽說那位聖父的身體也大不如前了,雖然他對權利的慾望還是那樣的旺盛,但或許只需要拖延上兩三年,我們所要侍奉的主人就會換一個了。

  到時候你已經結了婚,又有了繼承人,新的聖父可能就不會有那麼大的胃口了。”

第兩百29章 丹多洛(上)

  當一隻腳爪上繫著黃銅信筒,以及一截玫瑰色絲帶的鴿子落在克里特島最東端的一座宅邸裡時,立即有人發出了一聲喜悅的高呼。

  雖然他們暫時還沒有看到信件上的內容,但這些絲帶是玫瑰色的,不是白色的,也不是黑色的,依照約定,就表明在這場婚事的爭奪戰上,他們獲得了勝利。

  沒錯,是他們,丹多洛家族,不是拜占庭帝國的曼努埃爾一世,也不是羅馬教會的聖父,更不是威尼斯人,或者說不是全部的威尼斯人。

  他們之中一個身手最為矯健,反應最為敏捷的小夥子立即一躍而起,抓住了那隻鴿子,他手腳靈活的從鴿子的腳爪上拆下了絲帶和信筒,步履匆匆的向著宅邸中的內庭院趕去。

  這座宅邸完全依照著古羅馬的“羅姆斯”(庭院式建住宅)所建造,有著入口,天井,臥室,客餐廳,穿廊,正廳等,而佔地面積最大的毫無疑問是圍柱式的內庭院,它的周圍環繞著主人的圖書館,私人餐廳,書房等等較為隱秘的房間。

  而在內庭院中,隨處可見氣味馥郁,色澤穠麗的玫瑰、薔薇、莢蒾、金盞花,牽牛和風信子……它們一些已經過了花期,一些卻正在盛時。

  在庭院的正中,還有一座三疊的小噴水池,噴水池的最上方佇立著一座手臂高的鎏金青銅雕像,正是美麗的公主歐羅巴。

  她是腓尼基國王的女兒,為宙斯所愛,在歐羅巴單獨在庭院中休憩的時候,這位神王化作了一頭純白色的公牛走近公主。

  歐羅巴以為他只是一頭普通的牛,便攀上了公牛的脊背,公牛立即發足疾奔,一直奔到了克里特島,並在那裡與歐羅巴結為了夫婦。

  當經過這座噴水池的時候,那個年輕人不由得放緩了腳步。

  這尊女神雕像面容並不似通常人們所喜好的那樣柔和,讓他想起了被他們的祖父態度強硬的送上了候選人位置的妹妹鮑西亞。

  威尼斯多的是性情柔和,容貌秀美的貴女,考慮到今後塞普勒斯對威尼斯的重要性,沒人不想要得到這枚珍貴的金蘋果。

  說到鮑西亞,就算是她的兄弟,也很難在不受良心譴責的前提下認可她是個合適的妻子人選,鮑西亞太粗魯,也太放肆,她是美的,但美得過於強烈和直白,並不符合現在人對女性美的要求。

  還在威尼斯的時候,甚至有人惡意地貶低道,憑著鮑西亞這種容貌和身材,如果作為一個娼妓,她必然能夠在這座城市中大受歡迎,但作為一個妻子,倒不如讓她的丈夫去找一個男人作伴呢,至少一個男人還不至於如鮑西亞般的荒唐。

  那時候他還因為這些人的大放厥詞而和他們決鬥過,不過就算是他,也沒想到妹妹鮑西亞竟然能夠在兩位身份如此顯赫的對手手中奪來了這門婚事。

  一想到這裡,他就不由得得意洋洋起來,甚至情不自禁的向垂首凝望著水面的歐羅巴女神雕像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呼嘯。

  這聲呼嘯當然不可能讓這座黃銅鎏金的雕像有所反應,倒是驚起了一群正在噴水池邊飲水和洗澡的小鳥兒們,它們拍打著翅膀,紛紛飛起,飛入空中,或者是落在樹枝上,它們的響動引起了正在庭院的陽光中眯著眼睛打盹的貓兒,它們或是伸長了脖子往上張望,或是左右巡睃,但炎熱的天氣讓它們失去了狩獵的興趣。

  不多會,它們又懶洋洋的回到了原先的位置和姿態。和這些貓兒一起在庭院中享受陽光的還有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也就是丹多洛家族的恩里科,十人團中最有權勢的那一位。

  在這個莽撞的年輕人距離他還有五十尺的時候,這位看似已經昏昏欲睡的老人就突然抬起了一隻手,年輕人一下子收起了笑容和腳步,謹慎地走向他的祖父,並且在他的矮榻邊跪下,親吻他的手。

  與恩里科相同年歲的人,早已皮肉鬆弛,血液冰冷,但年輕人舉起的那隻手卻依然如同四、五十歲的中年人那樣有力,並且火熱。

  他反手握住了年輕人的手,然後睜開了眼睛,年輕人滿懷孺慕地望去,又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他盡力不讓自己露出異樣的神色,但恩里科早就發現了——和很多人一樣,對方畏懼著他的眼睛。

  迄今為止,也只有他的孫女鮑西亞能夠直視它們。

  老人微微一笑,他的眼睛與常人不同,人們經常看到的虹膜一般都是黑色、金色、藍色、綠色或者是最常見的——褐色。恩里科的虹膜卻是灰白色的,讓那枚位於正中的黑色瞳仁顯得格外的小而又可怖,它就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穴,引誘著人們投入其中,難以解脫。

  但在1171之前,恩里科的眼睛並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他的眼睛是最尋常的棕褐色。但在那一年,君士坦丁堡的曼努埃爾一世突然發起了對威尼斯人的掠奪和驅逐,他沒收了所有威尼斯人的財產,並且將他們趕出君士坦丁堡乃至整個拜占庭帝國。

  當時,恩里科正是威尼斯派駐在君士坦丁堡的大使。當他得知此事後,便滿懷憤怒地前去與曼努埃爾一世爭論。

  曼努埃爾一世的回應也很簡單,那就是像對待他以往的那些敵人那樣奪去了恩里科的雙眼,並且將他趕出君士坦丁堡。而自從恩里科被趕出君士坦丁堡,直到其他威尼斯人找到他為止,其中有著三個月的空白。

  在這三個月中,恩里科遇到了什麼事情,誰也不知道,他也從不提起。

  只有在十人團的一次會議中,為了駁斥他人對他的詆譭——他們懷疑他並不曾遭到皇帝的迫害,他才說,在那三個月中,他得到了他所感望到的聖人的庇護,才讓他沒有在荒野中迷路,或者是被野獸吞噬。

  而當人們看到他的眼睛驟然從原先的棕褐色變成灰白色,以為他再也無法看見的時候,他卻說自己並未失去視力,相反的,他的視力前所未有的好,甚至能夠如鷹隼般看見百里之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