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111章

作者:九魚

  他們強大的海軍也只能徘徊在愛琴海一帶,竭力維持帝國本土的疆域,難以擴充套件到塞普勒斯。這就導致了塞普勒斯經常受到其他國家——無論是突厥塞爾柱人,還是亞美尼亞人,又或者是十字軍國家的騷擾,但對他們威脅最大的,毋庸置疑的還是南側的撒拉遜人。

  埃及的法蒂瑪王朝的海上力量固然無法與曾經的拜占庭相比,但在地中海上也沒有值得一提的對手。他們縱橫於此,只需略加懲戒,便能讓塞浦洛斯苦不堪言,撒拉遜人可不僅僅會封鎖航道,焚燒商船,還會封鎖它的港口,甚至衝上岸去,去摧毀他們的村莊和教堂,劫走他們的居民。

  久而久之,塞普勒斯人確定自己無法得到拜占庭帝國確切有力的支援後,就變成了徹頭徹尾的牆頭草。

  他們接受撒拉遜人的統治,也接受拜占庭帝國人的統治,反正就是交納兩份稅錢嘛,富庶的塞普勒斯還支撐得起,總比被他們之中的一方徹底摧毀來得好。

  也就是說拜占庭的曼努埃爾一世將塞浦洛斯作為嫁妝,並不是割捨了一大塊肥美的好肉,更有可能是丟擲了一塊燙手的山芋。

  但就像是塞薩爾之前所說的那樣,這確實是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條件,就連最為謹慎的善堂騎士團大團長都默然無語,那可是塞普勒斯啊。

  若是拜占庭帝國的曼努埃爾一世將這份婚約擺在他們面前,他們都會毫不猶豫的捨棄自己入團之時的誓言,重新恢復到凡俗的身份,迎娶公主,不,就算迎娶皇帝,迎娶一匹馬,一根草,他們都會欣然應允。

  那是一塊多麼重要的地方啊,除了它的港口,出產和居民,它的地理位置註定了,誰擁有那塊地方,就能夠改變現有的局勢。

  十字軍國家的後繼無力,難道就只有鮑德溫和塞薩爾發現嗎?當然不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有所察覺,但又很難想出對應的計策。

  當初十字軍能夠從撒拉遜人手中奪回聖城以及其他地方,正是因為那時候歐羅巴地區戰局動盪,民不聊生,加上接踵而至的數次饑荒,人們只能將希望投注在上帝身上,才能夠有這樣多的領主與騎士,同心協力地來到這裡地方,從撒拉遜人的手中奪取一處立足之地。

  但伴隨著他們各自在阿拉比半島的邊緣地帶建立了屬於自己的國家,聖地以及周邊地區就再次陷入一個僵局,成為既得利益者的國王和領主們不願意向騎士們分配他們手中的土地,這就導致了不再會有騎士們來為他們效力。

  沒有了騎士,他們就很難再次組織得起龐大的軍隊來與撒拉遜人打仗,別說是取得新的領土了,就連保證現有的疆界都變得困難起來。

  可不是嗎?埃德薩伯國名存實亡,安條克公國更是不得不接受拜占庭帝國的鯨吞蠶食,的黎波里也不止一次地陷入到內戰之中,亞拉薩路反而成為了這四個十字軍國家中最為完整和強大的一個,這也是為什麼雷蒙一直孜孜不倦的企圖從聖城攫取權利和利益的緣故。

  但亞拉薩路的近況也不是那麼盡如人意——他們將希望寄託在鮑德溫身上,但鮑德溫身上的麻風病始終是一樁叫人無法忽略的遺憾之事。

  若是能夠讓一個十字軍騎士,一個信奉著天主基督的人,成為了塞普勒斯的領主,他們面前的阻擾便都迎刃而解了。

  甚至雷蒙之前所想要的,讓大衛成為姆萊原先領地的所有者的這件事情,也變得順理成章,輕而易舉起來——那個地方叫做梅爾辛,有鐵礦,同時有一部分臨海,塞普勒斯與那片新領地只隔著一道窄窄的海峽。

  雷蒙看不起塞薩爾,甚至還有一些隱約的仇視他,但他也相信,塞薩爾的人品不會讓他對大衛袖手旁觀,一旦大衛成為了梅爾辛的領主,他馬上就會有一個強有力的盟友,這個盟友並不貪婪,說不定,大衛都無需付出什麼巨大的代價就能維持數十年的穩定統治。

  而對於十字軍國家來說,這更是好的不能再好了。安條克公國,的黎波里伯國,甚至於一部分亞拉薩路都正對塞普勒斯,而朝聖者們必須走過的小亞細亞半島沿岸更是有三分之一被塞普勒斯囊括在保護範圍之內,他們身上的壓力會陡然減輕,而財富卻不會流失。

  聖殿騎士團的大團長滿懷喜悅地注視著塞薩爾,聖殿騎士團的正式成員一般都只能由貴族出身的年輕騎士擔任,所以當若弗魯瓦第一次和他提出想要將鮑德溫身邊的侍從引入騎士團的時候,他就嚴厲的拒絕了。

  雖然並不是沒有變通的方法,難道之前的幾十年中就沒有一個貴族想要將自己的私生子或者是看中的某個平民之子塞到騎士團來了嗎?當然是有的,但他不認為應當為這麼一個小人物耗費心力,容貌漂亮,又能如何?他們又不是羅馬的教會,需要往唱詩班裡填充新鮮的小男孩。

  這個想法就算是瓦爾特,甚至團內的一些年輕成員對塞薩爾倍加讚賞,他也沒有改變過,但現在就不同了。他面前不單單是無地的埃德薩伯爵,國王的侍從,伯利恆騎士,還是塞普勒斯的領主。

  他一想今後朝聖路上會有多麼的順暢和安全,聖殿騎士團們又會得到怎樣的美譽和收入,就喜不自勝。

  他強制性地將雷蒙按回到椅子中,他猜到雷蒙想要說什麼,換他站在雷蒙的位置,他也會努力爭取一下——塞普勒斯經常會遭到撒拉遜人的騷擾那又怎麼樣?

  若是它真的作為公主的嫁妝,被帶到了十字軍國家,他相信無論是聖墓騎士團還是聖殿騎士團,又或者是善堂騎士團,都願意讓出一部分騎士來助守這個島嶼的。

  “你意下如何?”鮑德溫問道,他看向整個房間裡唯一沒有動容過,也沒有說話的人,塞薩爾只是沉吟了片刻。他想,如果他拒絕了,這裡的每一個人,除了鮑德溫之外,都會想要親手撕碎了他。

  這對於十字軍意義重大,甚至可以影響到更遠的地方,羅馬的教皇甚至會在一怒之下,剝奪他的教籍將他驅逐出教會也說不定。

  但在這樣一份甜蜜的誘餌之後,也不知道會跟隨著多少危機。

  不過從他來到了這裡,他所要做出的選擇還少嗎,塞薩爾並不認為,他比旁人更出色,但他認為自己應當能比其他人更為冷靜而清晰的承受起這份壓力,何況他沒有多少推卻的餘地,於是他就非常爽快的答應了下來。

  至於這位公主容貌如何,年紀多大,已經不在他們討論的範疇之中了。只是為了這樁婚事,他們在君士坦丁堡停留的時間就不知不覺的延長了——任何婚事都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談妥的。不過看在塞普勒斯和密友的份上,鮑德溫還是做出了很多讓步。

  依照之前的約定,他得到了十五萬金幣和一百件紫色絲袍。當下就代塞薩爾回贈了其中的一半,送給那位即將成為他嫂子的公主。

  無論曼努埃爾一世對這位公主之前有多麼的忽視,她又能夠拿回多少屬於她母親的遺產,七萬五千枚金幣以及五十件紫色絲袍,足以充填起其嫁妝的一部分。

  對此基督徒們並沒有多少非議,畢竟比起塞普勒斯這些東西著實算不了什麼,讓他們反覆討論的是拜占庭的曼努埃爾一世還希望能夠從這樁婚約中取得巨量的木材,或者是已經打造好的攻城器械,他依然抱有幻想,不肯放棄。

  還有就是軍隊,他希望亞拉薩路國王能夠繼續率領著他的騎士們為他打仗。

  而十字軍的將領們在經過商討後,認為這個條件也可以接受,雷蒙的的兒子大衛已經註定了要留在這裡做一個領主,就算那些突厥賽爾柱人不曾與他們敵對,他們也是要繼續向外擴充套件的。他們可以幫拜占庭帝國的曼努埃爾一世打下這些領地,但究竟該如何劃分和處置,就不是皇帝能說得算了的。

  他們從酷熱的九月留到了涼爽的十一月,直到即將進入冬季,陸上和海面上都有可能掀起不可測的風雪,或者是大浪,十字軍們才決定折返。

  依照拜占庭帝國的習俗,公主將會隨著他們一同去往亞拉薩路,這也是拜占庭帝國的或者說大部分基督徒國家所奉行的履行婚約的方式之一。

  此時無論是國家與國家,還是城堡與城堡,甚至間隔著一個村莊,都有可能有不同的語言和風俗。而作為將要在那裡生活十幾年幾十年的未來女主人而言,儘快熟悉自己的丈夫以及他的城堡,臣屬,乃至民眾是一樁相當重要的事情。

  所以他們有可能在孩子六七歲,七八歲的時候就開始議婚。而在簽訂了婚約後,那個還只是孩子的新娘就會被千里迢迢的送去夫家的城堡,她將在那裡接受夫家女性長輩的撫養和教導,等她長到了可以締結婚約和圓房的年紀,就已經能夠對夫家的一切(需要她瞭解的部分)瞭如指掌了。

  這段時間或長或短,短的是幾個月長的則是幾年。安娜公主當然不可能等上幾年,鮑德溫呢已經決定了,要在明年的獻主節為兩人舉行婚禮。

  不過這個想法很快就被連同塞薩爾在內的幾人想方設法地打消了。

  第一,這種虛榮誇張的做法,很容易引起他人的嫉妒與防備。他並不一定會說鮑德溫對塞薩爾有多麼的看重,但肯定會說塞薩爾是一個虛偽卑劣的傢伙,竟然在這個最重要的日子裡,喧賓奪主,去掠奪一個國王的榮光。

  第二,他們也不能夠在亞拉薩路或者伯利恆舉行婚禮。這涉及到一個婚姻主客方的問題,就像是安條客的女大公康斯坦絲與沙蒂永的雷納德舉行婚禮的時候,他們也沒說要康斯坦絲長途跋涉到沙蒂永去完婚。

  為了之後的繼承權不受影響,必須是公主安娜先去往塞普勒斯,然後塞薩爾乘船過去,在塞普勒斯的聖拉撒路大教堂完成整個儀式才對。

第199章 白亞麻將會開出紅色的花朵(上)

  “我寫了一封信,你把它帶在身邊,等到了亞拉薩路,你就把它交給他們的王太后瑪利亞。”西奧多拉說道,將一張摺疊起來,但沒有滴上蜂蠟的信件交給了安娜。

  在拜占庭宮廷中生活過一段時間的人都知道,無論是要給人帶東西還是帶錢,又或者是傳送信件,經手的人必須要知道里面的內容,安娜抬頭看了西奧多拉一眼,“我可以開啟看一下嗎?”

  “看吧。”西奧多拉並沒有什麼可掩飾的。這封信中,她請王太后瑪利亞照看安娜,但並沒用感情來打動瑪利亞的意思。她們還在拜占庭帝國的大皇宮時,瑪利亞的母親和她是敵人,她們還因為各自的女兒——哪怕一個是親生女兒,一個是養女的婚事——發生了不小的衝突。

  “作為回報,我會照看她的母親。”瑪利亞當初出嫁的時候,她的母親還是曼努埃爾一世最為寵愛的妃子之一。但在幾年前,因為一場重病她變得面黃肌瘦,形容枯槁,曼努埃爾一世厭惡她的醜陋,更不想由此想起了自己的衰老,以及不可避免的死亡,就不再見她了。

  在這場遠征前,瑪利亞的母親已經被迫搬離了自己的宮殿,在一個偏僻的小房間裡艱難度日,她不是不想離開這裡,但她無家可歸,她的親人已經死於曼努埃爾一世之手,丈夫無法怨恨和報復皇帝,卻可以將這份怒氣發洩在她身上。

  之前已經有過離開後宮的女人回到她所謂的家庭中,卻莫名其妙得了急病死去的女人,有好事的人掘開了她們的墳墓,發現她們無一例外的遍體鱗傷,瘦骨嶙峋。

  今天西奧多拉許下了這樣的承諾,但發自內心的說,她也不知道這份承諾能夠堅持多久,她已經三十多歲了,如今的豔麗也只不過是冬季來臨前的最後一次荼蘼。

  “你和那位十字軍騎士結婚後,就不要再離開塞普勒斯了。無論發生了什麼,你都不要再回來。”西奧多拉緊靠著安娜,仿如竊竊私語般地叮囑道。

  “你的年齡比他大,這是你的劣勢,也是你的優勢。

  你要如同一個母親般的去愛護與關心他,放心,他並不會傷害你,至少在你們有了孩子之前,不,即便有了孩子,他也會尊重你的。”西奧多拉指了指安娜的胸口,那是一個星月標誌的寶石別針,此時,新月還只是拜占庭的標誌,“你是拜占庭帝國皇帝曼努埃爾一世的女兒,你的父親雖然對你做了那樣殘忍的事情,讓你失去了原本的高貴身份,但在婚約上可是清晰地寫明瞭,塞普勒斯是你的嫁妝。

  為了這份正統性,無論如何,你活著對他才是最有利的。當然你無需與他爭權,沒有必要,孩子,塞普勒斯並不是一個寧靜的花園,他們並不完全服從我們的帝國和皇帝,他們只是一群忙碌的旅鼠,稍有風波就會及時躲藏起來,或者是四處逃竄,而那些愚昧的民眾也只會跟著領頭的那幾個人東奔西跑,他們不會因為你是皇帝的女兒就服從你的命令。

  但若是你的丈夫能夠帶來一支強大的軍隊,塞普勒斯的民眾一定會表現的相當溫順——他們尊重你的丈夫,也會尊重你,這就夠了。

  千萬不要去追尋愛情,哪怕他美如恩底彌翁,永遠不要把他看作自己的丈夫,要把他看作一個可靠的朋友,或者是你的親人,你要意識到他需要你,你也需要他,你們之間所存在的聯絡,遠比情人要更牢固,也更尊貴。

  “西奧多拉……媽媽……”

  安娜渾身顫抖,幾乎發不出聲音,她母親離世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女孩,而當時的西奧多拉也沒比她大上幾歲,與其說是西奧多拉很好的照看了她,倒不如說是她們在這座深宮中相互依靠,苟延殘喘著度過漫長的一天又一天。

  但對於安娜來說,西奧多拉也同樣是她的母親。

  那聲媽媽也讓西奧多拉微微動容。

  “終有一日我會年老色衰,或者早在這一天之前,曼努埃爾一世便已經厭棄我,也有可能,曼努埃爾一世會在某一天死去。而他的繼承人視我為這座後宮中的枯枝敗葉,但沒關係,瑪利亞的母親可以在後宮中靠著自己的刺繡過活,我當然也可以。”

  “但你又不妨這樣想,”西奧多拉又勸道,“你若是能和你的丈夫婚姻穩固,情誼深厚,你就能把我接到塞普勒斯去,我很願意照看你們的孩子,如果到那時你還沒有厭煩我的話。”

  “我不會——我會等在那裡。

  若是皇帝願意放你走,無論是我的父親,又或者是我的兄弟,我都會立即派人前來接你。”

  “那可真是再好也不過了,孩子。”西奧多拉將那張羊皮紙撿起來——剛才安娜過於激動,弄掉了它也沒發現,重新捲了卷塞進她的胸衣裡,“這就是希望,對嗎?我們必須抱持著它,才能活下去,而只有活下去,我們才能……”她的話語到這裡戛然而止。

  安娜知道她想要說什麼,在這座後宮中的女人,沒有一個會不想看到曼努埃爾一世,科穆寧的所有男人,甚至於是整個帝國的覆滅的。

  接下來她們沒有說話,只是緊緊的擁抱在一起,似乎想要藉此給予彼此一些力量和溫度。

  ————

  西奧多拉還在想,是否要在啟程前,設法讓那個基督徒騎士見見安娜,她也見見那位騎士,雖然婚事已經商定,不容更改——除非他們之中有人死了,若是那個騎士不喜歡安娜的面容,又或是在別處有什麼遺憾,她可以設法從中轉圜或是彌補。

  但沒想到的是,她還沒設法求得皇帝的同意,皇帝就叫她領著公主安娜,以及宮中的那些女人,在庭院裡款待亞拉薩路的國王以及臣子。

  若是依照法律與教義,皇帝的妃嬪本沒有這樣的職責與權力,但——皇帝的旨意才是人們真正要遵從的。

  拜占庭人每天要進四次餐(僅限於貴族),早餐是progevma,午餐被稱為gevma,下午餐被稱為deilino,晚餐則被稱為deipno,一般來說,午餐和晚餐是正式宴請,早餐比較私密,所以西奧多拉能選擇的就只有下午餐。

  一場在庭院中的下午餐,搭起雪白的大頂篷,鋪著色彩絢麗的地毯,樂師在一旁彈奏,主人和客人們席地而坐,品嚐果仁千層酥,杏仁餅乾,米布丁和蜜酒,但除了舞伎之外,宮廷中的女人與男性們依然間隔著一座茂密的繡球花堆。

  雪白,粉色與紫紅色的繡球花層層疊疊,坐著的人只要稍微挺直腰背,就能看到另一邊的人。

  “快看看吧,”一個女孩催促安娜:“快看看,是不是和他們說的那樣,是個無可挑剔的美男子?!”

  拜占庭帝國的人對十字軍一向抱著輕蔑的看法。他們認為,這群覆滅了西羅馬帝國的野蠻人就如同天生的野獸一般,既無智慧,也無道德,對待他們只需要用對待動物的態度就行了,給他們食物,他們就為你撕咬敵人,沒有食物,你就要當心自己成為他們的食物。

  即便他們不得不承認十字軍在對抗撒拉遜人這件事情上取得的勝利,但轉過頭去,他們還是會輕蔑的稱他們是“下等人”,而他們之前見到的十字軍騎士似乎也能證明這一點,無論他是國王還是騎士團的大團長,他們的頭髮總是亂糟糟的,鬍子油膩不堪——如果他有的話,他們的面孔因為過多的咬緊腮幫或是大吼而變得僵硬、寬大,讓人們很難辨識出他們是在哭泣,還是在微笑,他們之中很少有身材高挑的秀美之人,多數又笨重,又粗壯。

  但塞薩爾是完全不同的。

  不怪那個被切了舌頭的人會覺得這個基督徒騎士應當是個拜占庭貴族,甚至可能有著尊貴的血脈,西奧多拉在曼努埃爾一世的後宮中,不知道見過了多少美貌的女孩和男孩,就算將他們之中最美的一百個加起來,融合成一個人,也無法與這個年輕的騎士相比。

  她想起曼努埃爾一世說過的話,就不由得暗自呸了一聲。

  倒是慫恿安娜看過,自己也悄悄撥開花枝看過後,那些噰喳喳的女孩們卻驟然沉默了下來。

  這些年輕的女人們曾經對瑪利亞充滿了嫉妒,她們註定了無法離開這座大皇宮,更有可能要去服侍一個日暮西山的老人,她們看不見自己的前途,更不知道該往何處走。

  如今,她們更是將這股憤恨全都傾瀉在了安娜身上。在西奧多拉要侍奉曼努埃爾一世,無暇看顧安娜的時候,不知道有多少人或明或暗的在安娜面前說了一些極其惡毒的話。

  她們要麼嘲笑安娜年紀太大,將來的丈夫卻還是一個年少的騎士,等他們締結婚約後,她的丈夫肯定將她拋在城堡裡,自己出去尋歡作樂。

  也有人說,即便她的丈夫願意與她同房,安娜這個年紀也可能生不出孩子了,就算生出來,也肯定是死胎或是畸形兒,她們甚至煞有其事地說,那時若是她的丈夫已經能夠獨自掌控塞普勒斯,說不定還會與她解除婚約。

  更有一些女孩和安娜的兄長升起了同樣的猜測——她們要更靈通一些,知道安娜將來的丈夫與亞拉薩路國王關係親近——她們自出生以來大概就沒有見過什麼真摯的感情,所有的甜言蜜語,耳鬢廝磨,都只是為了交換錢財和權力,或者是出於最低等的慾望。

  她們繪聲繪色的說起了一些所謂的愛情故事,只不過不是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之間的,而是兩個男人之間的。

  安娜知道她們想要激怒她,甚至誘導她去懷疑自己的丈夫。這樣,即便他們成為了夫妻,這種無端的猜測也足以讓他們之間的關係徹底破裂。

  如果不是安娜已經在這座宮殿中度過了整整二十五年,她或許真的會因為這些鋒利如刀刃般的言語而彷徨痛苦。

  但她已經見多了無比醜陋的景象,這樣湵〉墓粲秩绾文軌騻Φ昧怂兀�

  她沒有如那些女孩希望的那樣憂心忡忡,在見過了塞薩爾後,反而露出了一副坦然的神色,一個年輕而又秀美的丈夫,遠勝過一個年老而又醜陋的丈夫,而且就如西奧多拉所說,即便對方不愛她,她也可以重新營造他們之間的關係,利益或是親情可比愛情可靠多了。

  安娜並未受到打擊,受到打擊的是那些女孩們。

  她們在安娜面前胡說八道,一會兒將塞薩爾描述成一個不男不女的怪物,一會兒把他說成一個除了容貌外毫無功績的蠢貨,一會兒又說他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暴徒,事實上,她們根本就沒有見到過塞薩爾,所有的描述都只是為了嘲笑安娜而故意捏造出來的。

  但等她們在曼努埃爾一世的允許下,見到了安娜未來的丈夫時,一剎那間就全都安靜了下來。

  西奧多拉第一個發現了女孩們的異樣,她馬上緊張起來,擔心皇帝發現了她們這裡的異樣,別說這是皇帝允許的,若是皇帝認為她們有意背叛自己——她們或許會被拋入競技場喂野獸。

  幸好曼努埃爾一世似乎並未察覺到繡球花另一端的寂靜,他拍了拍手,叫來一個小丑,小丑領著一個修士。

  “這位修士所感望的聖人乃是以諾。”皇帝指著修士說到:“我叫他來,讓他見見我的女兒,還有我未來的女婿,看看是否能夠得到一個與命哂嘘P的箴言。”

第200章 白亞麻將會開出紅色的花朵(下)

  等到蹦蹦跳跳的小丑將這個修士引上前時,鮑德溫和塞薩爾都不由得咦了一聲。

  他們正坐在曼努埃爾一世身側,而曼努埃爾一世又是一個生性敏感的人,他馬上就轉過頭來,帶著慈祥的笑容詢問道:“怎麼,你們認識他?”

  此話一齣,曼努埃爾一世身邊的大臣和宦官都不由得汗流浹背,尤其是曼努埃爾一世身邊的宦官首領,以及他吩咐出去為曼努埃爾一世找來這麼一個預言者的小宦官。

  在這一瞬間,他們的面孔都是麻木的。曼努埃爾一世是那樣的多疑,若是懷疑他們內外勾結,無論找到的修士是因為什麼原因與亞拉薩路的國王以及塞薩爾認識的,只要曼努埃爾一世認為他的出現是有人特意謩潱趫龅娜硕继硬涣恕�

  鮑德溫倒是毫不在意,他所接受的是法蘭克式的宮廷教育,對於拜占庭帝國的勾心鬥角,沒有多少認知。

  他聽到皇帝這樣詢問,就自然而然的回答說:“在我和塞薩爾還很小的時候,曾經在金門外的集市見過他,那時候他用地佔法幫我們占卜了將來的命摺α耍彼匆幌氯_爾,“我們,還有達瑪拉,是吧?”

  塞薩爾點了點頭,“是的,還有達瑪拉。”

  他這樣說,曼努埃爾一世立即來了興趣,他移開視線去打量這個陌生的修士,發現他的容貌,身材與著裝都沒有什麼值得稱讚的地方,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平庸的凡俗之人,“你有束著苦帶嗎?或者穿著苦衣?”皇帝的意思是在詢問,他是否是個苦修士。

  有很多修士,一旦聽說自己要去見某個達官顯貴,肯定會精心地打扮自己,但不是如人們所想像的那樣,將自己打扮得光鮮亮麗——在服飾上,拜占庭帝國有著相當鮮明的階級劃分,從顏色到材質,再到珠寶的種類,任何一個人敢於僭越,等待著他的就是嚴酷的刑罰。

  但要讓曼努埃爾一世看到自己是個多麼虔盏娜耍k法就太多了。一般而言,他們都會穿著樸素,然後在貼身的地方繫上苦帶,也就是一個皮革圈,皮革圈上會鑲嵌著鐵荊棘。這樣,他們只要走動和行禮,荊棘就會刺破他們的皮膚,讓他們的血沿著大腿往下流。

  還有一種方法則是苦衣,就是粗亞麻衣,它不會如鐵荊棘那樣,立即在人的身上留下深刻的傷痕,卻可以在長時間的摩擦下對嬌嫩的皮膚造成傷害。

  如果想要更進一步,他們甚至會在前一天晚上用鞭子抽打自己的脊背,並且有意不去治療,好讓鮮血滲透自己的衣袍。

  這些把戲,曼努埃爾一世都已經見過了,但當這個修士只是搖了搖頭,說:“沒有,我只是個普通的修士罷了。”皇帝就更加失望了,雖然他知道他所見到的大部分苦修士都是被人有意製造出來的,但作為一個老人,他不可能不去渴求遇見一個有德行的人,來確保自己將來必然會升上天堂,與聖人並肩坐在神聖的階梯上,沐浴著天主的榮光。

  “您給他們做了占卜,占卜的結果是什麼?”

  這種直截了當的問法,著實有些咄咄逼人,也不夠尊重,但曼努埃爾一世並不會去在意這些細節,修士望了望那對年輕人,尤其是那個可惡的綠眼睛小混蛋——他的神情非常奇妙:“我先給那個小姑娘做了占卜,得出的結果是她將獲得榮耀,而這份榮耀將會永遠伴隨著她直到她的生命的最後一刻。”

  曼努埃爾一世百無聊賴地揮揮手,他並不在乎一個小姑娘命呷绾危叭会帷毙奘客nD了一下,他看到了鮑德溫與塞薩爾身上的紫色絲袍,也已經知道,當初那個為自己的母親尋求一個指引的男孩已經成為了亞拉薩路的守護者。

  “什麼結果?”皇帝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