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行至透骨園,見園裡園外三年依舊,便知道金童苦修未有一日鬆懈。
入籬門,經梅林,猿老腳步一頓。
他抬眼望去,看向那林上的一團煙瘴,絲絲縷縷的交織一處,竟是凝而不散,且呈赤紅丹砂之色。
在那煙瘴之中,有如龍似蛇的一道長影,在其中翻滾遊動。
“千手兒,快快回來。”
猿老正在詫異間,見二童中的畫眉童高喊一聲,並放出一小小口袋,而後便見那林上煙瘴一縮。
煙瘴中,作龍蛇舞的長影隨煙瘴而縮,縮成個豌豆大小,還沒等猿老看清,已是落入那小袋中。
“好童子,那是何種靈物,竟讓老猿我心頭慌慌。”
平日對洞中侍童向來不假以辭色的猿老,竟是破天荒的獻上兩顆靈桃來,一個一個揣入二童懷中。
畫眉心性直,雲雀城府深,二者配起來做事從無疏漏,他們默契的對視一眼,將靈桃推了回去。
“小郎早有吩咐,同猿師講話,倒也無須顧忌這等事情。”
說著,將那口袋一倒,一赤頭百足,黑身薄翼的飛蜈落下。
猿老看得眼睛發直,剛湊近一點,便聽二童呼喊‘小心’,繼而鼻頭嗅到一絲腥甜,腦子立馬發昏。
“好毒種。”
猿老後退一步,面露震撼的道:“我常有聽聞毒種以煉毒而修,吞煉一種靈毒可勝過百千道靈機。
如此下去道行越深,毒性越強。
此蜈蚣精怪只漏一點毒息,竟可影響到我,真不知是以何等靈毒養煉,而且它這縮身之術可是...”
“猿老!”
林中,一棟茅舍內,有聲音傳出。
“是我失言。”
這一種道破根底,哪怕只是主人家靈伴的根底,也不該是他這精於世故者,所該有的一個舉動。
今日實是被這一飛蜈震撼,一不小心失了客人的禮數。
正所謂以小見大,此飛蜈乃是古老異種,且煉形有成,至少百年道行,就算大師手中也未有這等靈伴。
別看大師出行總坐個黃雲帕,那是不想養個坐騎嗎?不,那是找不到一頭令其面上有光的坐騎。
像大師這樣的身份,一舉一動都被外人解讀,找個稍次的坐騎,不只外人非議,同門都得私下誹腹。
他不敢想象在金童的手中,究竟還有多少驚喜未被發現。
這樣想著,猿老在走到那一茅舍前,心中竟有幾分面對大師的拘謹。
茅舍門扉大敞,門內堂屋下掛一張紗簾,簾後有道身影,隱約的張著兩片陰影,身形拔高許多。
“形體有礙,猿老勿怪。”
不敢二字幾乎要脫口而出,因覺得過於自降身份,猿老改口笑道:“不...會。”
季明立在簾後,一隻鶴足立著,另一隻屈起,兩片爪翅張在兩邊,眼眸中像是找不到焦點般,凝視虛空處。
在其頭頂上,代表精、氣、神的三個氣團懸於一線,時不時的聚在一處,沉於黃庭丹田內,凝出一絲真炁來。
三年整,終是煉得一絲真炁,邁入煉氣二境中。
三年時間,比季明預想的還多一年,考慮到三年中他還分心於其它道業,三年功成倒也是合理。
只是這三年中,隨道行增長的,還有玄鶴逆變。
《神怪經》有記:‘所謂玄鶴者,粹黑如漆,壽千歲,性兇猛,翅端有爪,捉蛇而食,常居雷山。’
“聽說猿老在洞外交往許多朋友,我倒是想打聽些個事情。”
簾前,猿老盯著那簾後隱約的怪影,心中莫名驚跳,道:“金童實在見外,有事但請明說,定然盡力幫忙。”
簾後,季明看著屈起鶴腿爪上所抓握的靈鶴蛋,道:“我有聽聞亟橫山流香峰上有一對妖鶴,想著師傅將要過來授我道藝,便想著獻上一件禮物。”
第115章 面談,年輪丹
將靈鶴蛋放在地板上的玉匣中,鶴爪上裹著鱗皮的細指一點,玉匣被輕輕的蓋上。
這從碧眼女道手中所得的靈鶴蛋雖然還存在著活性,可是產下此蛋的母鶴已是不知其身之所在。
季明那「溼卵胎化之眼」雖已顯出個【卵】字,可到底不能在缺少母體的情況下,直接作用於靈鶴蛋,更別說以黃粱枕輔成,來試驗那轉世夢。
他尋來猿老,談及那對妖鶴,自然不是真的要捉來當作給老道的禮物。
那對妖鶴能在亟橫山這等南華火德夫人的道場中修行,沒一點真本事,或者硬靠山,那根本不可能。
季明同猿老說這一些話,只是在掩蓋自己的真實目的——見那對妖鶴一面。
他早已打聽清楚,那對妖鶴已在流香峰上築巢產卵,這是他的一個難得機會,施展寶眼的機會。
季明現在已經變得一顆妖心,稍有負面情緒上頭,便會引發自身妖心顫動,致使肉身逆變加快。
現在肉身逆變的程度已有四成。
在全身逆變,徹底淪為人中之妖前,他有無把握升煉法術成功?
他的答案是:有。
不過該做的保險,他還是得做。
以黃粱夢枕輔成寶眼的試驗,他需要儘快的提上日程,而那一對妖鶴正是其中的關鍵一環。
簾外,猿老拱垂雙手,撓了撓耳後毛髮。
在流香峰上的那一對妖鶴他是認識的,不說是好友親朋,但也是熟識,平日偶爾小聚一場。
“你師傅不是已有一仙鶴坐騎了?!”
猿老是見過飛鵠子的,許多年就曾見過,當時印象頗深,畢竟那鶴觀背後可是涉及到子明仙人。
只是後來印象淡了,原因自然是那飛鵠老道後繼乏力,在築基三境上蹉跎歲月,早早泯然眾人矣。
“猿老,可是有困難?”
“實不相瞞,那一對妖鶴在流香峰上守著一株三百年的「三蟲還陽草」,怕是不好輕易的離身。”
見猿老說話頗不順暢,季明問道:“替誰守的?”
“嗯...”猿老沉吟片刻,訕訕笑道:“自是替那南華火德夫人守的,這亟橫山裡外畢竟都是祂的道場。”
季明在簾後嘆了一聲,道:“看來猿老到底是不願幫我一把。”
亟橫山是夫人的道場不假,可夫人也不會管束著上面的一草一木,還有那一株三百年份的靈草。
對於夫人而言,別說區區三百年,就是三千年...呃,三千年的話,夫人應該會重點留意。
替南華火德夫人守護一株靈草,這一種說法也只能哄哄山外的人,猿老竟是拿這說法來搪塞他。
見猿老瞻前顧後,也不願透露那對妖鶴的根底,季明只得換上一副退而求其次語氣。
“猿老,既是你熟識的精怪,便請來這火墟洞外,飛白樓中一會,容我見上一面,再談上一談。
若是有意,也算給他們找了個好去處。
若是真個無意,我也不會強求,去做那...強人行徑。”
猿老在茅舍外直撓頭,不自覺露出幾分猴性,好像十分為難的樣子。
他還想解釋什麼,但想到先前盡力幫忙的話已說出口,現在若是幾番解釋倒顯得自己有意推脫。
“好!”
猿老一口應下,便去請那妖鶴。
在簾中目送猿老離去,季明知道對方能夠應下,絕不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而是展露的價值上。
猿老不是個講情分的,也不是個講關係的,他看中的是潛力,是未來所能得到的一個人情回報。
季明只有看清這一點,拿捏這一點,才能從猿老身上源源不斷的掏出好東西來。
“千手兒!”
季明一聲呼喚,舍外畫眉童掌上託著的毒種袋內,有一小影閃出,迅速沒入簾中,晃開簾子一角。
“咔咔...”
在地板上,豌豆大的,赤頭黑背的飛蜈邁動百足,扭身爬行著。
忽的一個眨眼,變作半人高,並支起前半身,劇烈的晃動著兩排鐮足,頭上兩條觸鬚興奮甩動。
季明滿意得看著自己的傑作。
此蜈種是石凌匣內四五百顆卵中,唯一孵化後帶有一絲飛蜈血脈的,他被季明喚作‘千手兒’。
在其誕生後的三年內,陸續的服飲毒水,才堪堪啟用血脈,將飛蜈特徵·飛翅從隱性轉為顯性。
“餓...”
在赤玉般的頭節口器內,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儘管千手兒被季明傳以「拜月法」,令其走上妖魔煉形的道路,但其橫骨仍未被煉化,至今都不能吐出個完整句子。
畢竟此蜈種才出生三年,文字還未認全,聖賢書未曾讀上一本,季明倒是有一些急於求成了。
在裡屋的一角,有一口圓腹大缸,在這大缸中還剩小半的黑色毒水。
這毒水乃是季明調和,沒有什麼複雜的配方,只是滿滿一缸的無根水,再配上那一滴鴆星仙酒。
鴆星仙酒雖然只有一滴,但其中毒性之猛烈,非是一個剛出生的蜈種可以承受,故而在水中化開。
三年中,滿滿一缸被千手兒喝得只剩小半。
季明在缸中舀上小半勺,即使千手兒已經服飲毒水三年,但每一次的用量還是有著嚴格的限制。
千手兒見著毒水,一節節身子又縮了下去,一整個泡在了小半勺的毒水中,歡快在其中暢飲著。
季明盤起鶴足,看著勺中的千手兒。
他心中感嘆這千手兒所使的小如意之術,那已是到了隨手可施,精熟無比的地步。
他這妖術倒不是季明所授,而是天生便有,無師自通的,想來是遺傳自他的父輩,也就是季明的上一世。
只是那「扇陰風小術」不曾遺傳下來。
季明想著找個時間傳授一下,關於扇陰風的那一幅妖術真形圖,他可是一直牢記在心裡呢!
喂好千手兒,便由其飛回畫眉童手上的毒種袋裡。
現在這畫眉、雲雀二童在日常的掃灑侍奉之餘,還額外的多了一份“放牧”千手兒的任務。
在這深夜裡,千手兒以拜月法吞吐黃天靈機之時,這二童須得盯著。
紫融峰上飛來飛去的仙家可是不少,說不定就來個不長眼的,藉著降妖的名頭強收了他的千手兒。
而在這白日裡,千手兒喜歡在園中吞吐毒瘴,淬鍊身中那一口毒息,這個時候二童才能稍稍歇息。
園中二童雖被攤派了額外任務,但倒也樂在其中。
不提季明每月多給出的一份月例,單論千手兒此等的古老異蟲,便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接觸到的。
他們在季明身邊許久,心中已認定這個主家,知曉假以時日,雞犬升天亦非妄想。
一聲鶴唳傳來,讓入定中的季明轉醒。
“這麼快!”他心中微微詫異,還以為是猿老自流香峰請來了二鶴,不想卻是見到一熟悉身影。
“師傅。”
季明在舍中喊了一聲。
飛鵠老道匆匆而來,臉上滿是喜意。
在其入簾之後,見著季明的玄鶴逆變之身,這面上的喜意才稍減幾分。
許久不見飛鵠子師傅,季明倒無一點生疏感,聚少離多已是他們之間的一種常態。
二者寒暄一陣,在老道問過季明的修行進度後,季明這才問道:“師傅步下生風,到底有何喜事?”
“那石太歲竟是真的。”提起喜事,老道撫須道:“我偶然在蘭蔭方中得了一小塊歲肉,便用它煉出兩粒「年輪丹」。”
說著,老道攤開一手,掌內有粒丹丸,像是兩小團肥肉一般,表面還有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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