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水母靈姬眉頭微鎖,默思一二,恍然有悟。
“道法荒漠所在,諸法施展絕無如此順遂,你這是...得道多助啊!”
“那位薪早跳出三界五行,不在乎多助寡助,對合道啞炫施以暴力摧折,可我等猶在世內,自得恪守正善之道才能截住一線生機。”季明認真說道。
“那人雖說已是萬劫不滅,但你也非螻蟻,一線生機之說不妥。
我知你意思,也好奇你到底有何依託,竟主動來同我這渦水化身接觸,儼然來統合拉攏於我。
無論你之依託是否有用,這場統合之談能否能夠皆大歡喜,只看你這份膽略雄心,我便可做出一分承諾,你不先行犯我,我亦不會主動犯你。”
聽到這話,季明不無感慨,難怪這位水母靈姬明明是渦水仙散播在幽渦的魔種之一,卻從在幽渦之中超脫,保持性靈之上獨立,並將摘取先天癸水道果,單單這話就說得好聽。
他要是不知水母底細,乍一見面不說引為知己,但也會在心底有幾分推崇。
“你我皆有洞徹迷障秘情之能,再使遮掩手段不僅無功,而且壞了彼此信任,故而我便直言,此來專為度你轉世一遭,好早成大職正果。”
水母靈姬呆滯一二息,這種呆滯放在一位半步神真的身上,簡直是匪夷所思一般,因這等大能無一不是千年萬載的積修,對於世上的一切物事早是見怪不怪。
可就是這樣一位大能,對於季明的話還是流露出如此情緒,可見此話何等的石破天驚。
“現在我倒是信小聖你能賺我入局了。”水母靈姬如此說道。
第1298章 本如,倒因果
水母靈姬看著眼前這位仙家,沉默了片刻。
她沒有立刻探討關於度化轉世的提議,而是將目光投向鯨背之外。
在這裡可見罡流層中回光如瀑,空島鯨在光氛中緩緩遊動,長音空靈,一聲遞著一聲,這些年是她為數不多的安寧日子,她也知道像這樣的日子絕對不可能長久。
有些話,她從未對人說過。
不過此刻季明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她便覺得有些事也該讓這位不與俗同的仙家曉得。
“我自幽渦競化中醒來的第一日,便知自己是誰的魔種,也知本如所在。
渦水仙剖開根源,將一縷本如投入幽渦競化,任由我在萬物相競的天演洪爐中沉浮摔打。
曾有一段時間我也放棄追求化身上的自我獨立,那是有一種覺悟,只有徹底放下了獨立之念才能獲得了最大的自由,不過我的大道一直在拉扯我。”
“至弱涵強,潤化競心,這份先天癸水大道著實不易。”
季明嘴上附和,心中對此事有些拿捏不定,度化這事看似是他來主導,實則其中的一多半的難度都在水母靈姬這裡,而這難度總結來就是四個字——心甘情願。
水母靈姬繼續說道:“在競化中沉浮了不知多少歲月,那份本如中生出了水母靈姬這個自我,從自我中再悟出至柔之道,漸漸擺脫制約,但是我心知肚明,本如不變,這自我獨立仍是一種幻象,本質從未動搖。”
本如之意何解?
其是萬物本自具足的那份寂靜不變,且本然固有的真實。
水的本如是溼性,火的本如是熱性,草木的本如是生長,而道門講說之性功,這個性功中的先天清淨便是群仙求證的本如。
幽始稱陸師兄有聖人之資,便是陸師兄已在性功上已是求證了先天清淨,心中無收亦無進,純粹隨大道流轉而動,自此不懼任何的邪擾魔亂。也有因有這份功力,陸師兄才能在北維的無何有之鄉中進出。
度化水母靈姬大難題就在於其本如難以分割改變,這是事物本來面目,何來分與不分,變與不變。
水母靈姬和渦水仙都是那份「本如」在外的顯化,若是嚴格說起來,渦水仙也算是化身,不過這個化身代表了大道與本如合一之身,在佛家那裡這被稱作【究竟法身】。
水母靈姬在林中輕笑一聲,那笑聲中有一種極淡的苦澀。
“我是超脫了幽渦,超脫了天演魔道的強制競化,從魔種中超拔出來,可是靈虛道友,你可能告訴我,我是否真正超脫了渦水仙?”
季明沒有回答,但水母靈姬自己替他回答了。
“沒有。
化身如樹,本如如根。
樹可以長得再高再大,開出自己的花,結出自己的果,但根在何處,樹的來處便在何處。
我可以說這棵樹已自成一體,可以說它的花與果與那根源迥然不同,但你不能說它與最初的根源無關。
意識可以獨立,大道可以獨立,但本如上的事情不是獨立之事,即便我轉劫再修,自昧前塵,願永困胎中之迷,再生新我,那也不過是一顆新樹而已,根還是那個根。”
“不是轉劫,而是轉世。”
季明糾正著說道,他知道這事能不能成,就在於接下來這幾句話了。
他和水母靈姬都是道高閱廣之輩,尋常人所能想到的,還有所不能想到的,他們都想的透徹,所以言語上不需長篇大論,也不需任何花哨說法,點到即止就好。
“本如無分化,我我皆自戲。
命道本是幻,歸真是妙義。”
季明唱誦了兩句,身外隱有一隻雄雞的虛影浮現,雞冠如血,雙翅撲騰,作啄食之態,又有一條黑蛇盤繞,蛇首高昂,信子吞吐,作撕咬之勢。
“雄雞是貪相,是‘求不得’中的無限渴求。
黑蛇是嗔相,是‘不順意’上的熾烈拒斥。”
他話音未落,雄雞與黑蛇的虛影之下,一頭野彘的輪廓從中透出,四肢伏地,雙目緊閉,像是沉睡未醒。
“野彘是痴相,是‘無明惱’內的根本矇昧。”
三毒虛影在盤旋交織,雄雞啄向黑蛇,黑蛇反咬雄雞,野彘臥在其間渾然不覺。
“貪、嗔、痴三毒無形無相,但在作用於眾生的生命流程中,顯化為業力,並外現為六趣回輪之相。”
季明雙手合攏在胸,在分開時掌間已經凝成一隻緩緩轉動的輪盤。
“天人、阿修羅、人、畜生、餓鬼、地獄這六趣並非實有六個實際的去處,而是眾生在不同業力牽引下,所呈現出的六種存世之狀,這種狀態可以延續於下一世,乃至於下下世。”
是的,季明終究破了過去執想,沒有照本宣科般的設下那所謂六道轉世,而是從命道之中有悟六趣轉世,一字之差,天差地別
也就是說他日後命道若成,眾生隨其身上的善惡業力之流,在天人、阿修羅、人、畜生、餓鬼、地獄這六種狀態間轉世不息,而不是轉世為六種不同的形態。
相比於世人一生中,性功於渾渾噩噩中增減,這種今生積修善業,以求轉世後可以確定的六趣之狀,可以讓性功在生生世世中有序增長,此乃六趣之中的福報。
水母靈姬一眼洞徹命道妙諦,雖然贊同命道之妙,但心中愈發失望起來。
命道三毒下的業力再妙,也無法更改本如,本如有那遍一切處、不生不滅之性,沒有任何力量能夠改變。
相反,她如若在命道上轉世,在六趣中輪轉,性功有序上升,最後只會大徹大悟,照見自己本質,更能認識到自己和那位渦水仙別無二致,其心都是恆住本如。
雖有失望,但水母靈姬始終不曾表露半分,不到最後不下最終評判,這一點她是明白的
季明將輪盤對準水母靈姬,身外的虛影只剩下貪相·雄雞。
“雄雞貪相,求脫,求獨立,求‘我是我’,這份我執使你徹悟先天癸水上的至弱克競之法,但也是這份我執使你一直無法跨出半步,摘取那枚先天癸水道果。
在命道之上,我可幫你重塑命軌,強化我執,逆向現出你那份從不存在的“本如”,有別於渦水仙的“本如”。”
“這是...倒因為果!”
水母靈姬面露動容之色,終於感受到那一線生機的萌動。
“這份命道大神通確有造化大功,但是你如今連五路之道上的道果都未摘取,何談於施展此法。
我知道這些年來,道友一直有機會同我接觸,但是一直拖延著時間,或許就是為了等待天上地下的路廟道碑建設,使你三大道性更近圓滿,以增加幾分說服力。
只是這幾年的時間,那廟碑就算鋪滿人間的洞天福地,使道友三大道性圓滿,摘得五路道果,一舉成就天仙極位,位列神真,可這畢竟還不是這命道上的成就。”
“隨我來。”
季明開啟暗洞,說了一聲便走入其中。
第1299章 難殺,未來線
暗洞在季明身前一尺處張開,邊緣無聲地吞噬著回光。
水母靈姬從白鵠背上起身,瓔珞輕響,水中月與鏡中花在胸前相互叩擊,她沒有一點猶豫,袖袍一拂便踏入洞中。
身後空島鯨的長音被暗洞截斷,像一根弦忽然崩緊後歸於沉寂。
洞中無光,但並非全然的黑暗,水母靈姬以至弱道性潤入此間,感知周圍一切,曉得這腳下沒有實地,自己又分明在向前走,只因這裡是斡旋途之箭輔助小聖那套演算法所鋪成。
她心中驚訝於合道啞炫竟是支援小聖到這個地步,對其神通法力全無半分的壓制。
好在啞炫這裡沒有多少靈機存在,神通的施展缺乏必要的土壤,不然小聖對她更有幾分壓制。
不可否認,現在的壓制也很明顯,有合道啞炫在背後,又有諸多大能為其奔走籌畫,自己就算早來數十年又如何,但她作為渦水仙化身自然是有掀桌子的手段,這也是她不懼往來暗洞的原因之一。
水母靈姬知道走過洞口,就是顛倒界,那裡就是小聖的道場了。
洞裡的通道不長,不過幾步後眼前便豁然開朗,視線越過洞沿就可瞧見那暗紅的穹空上睜開巨大眼縫,陰冷的光瀑自眼縫裡沖刷垂下,滋養著這個新的世界。
她的視線被洞口邊上的一個人強行拉去,那人坐得很隨意,似是在自家院子裡乘涼。
在這人的身側插著一柄劍——九根細長的劍枝從同一劍柄中分出,如樹椏一般向四面張開,劍枝上隱隱有翠綠的太初之光流過。
“薪!”
她心底暗道。
季明的腳步已經停住。
洞口的薪沒有看來,同幾個漂浮的光粒說話,那是被吸入暗洞的熱兆殘身之光。
季明安靜的等待,沒有對那人表現特別的敵意。
雖然薪以一種尋常的方式出現在這裡,但季明不覺得意外。
兆道之能本就可以透過觀察物事來解讀出未來之事的大致輪廓、吉凶傾向、關鍵時間節點,或許這位薪正是知道眼下這是一個關鍵的事件節點,這才來...撥亂反正。
薪說完話,便偏過頭看向季明和水母靈姬
他開口說話的語氣像是在招呼一個偶遇的熟人,“你這處顛倒界不錯,幽暗清靜,三界少有。”
說話間,其一手撐地,身體順勢而起,並將那柄九枝劍從地面拔出,九根劍枝緩緩展開,像一隻正在甦醒的九首之鳥。
“雖是無禮,但剛才的那些話我早就聽過了。
從貪相入手,逆向顯出一個從未存在的本如,倒因為果,以果定因,這份大神通我也想見識一下。”
“還請上聖指點。”
季明說道。
“這是個好思路,我活了這許久,能讓我覺得好的事情,已經不多了。”
薪走到季明和水母靈姬之前,讓二人漸漸看清他這位二代共主,宇宙五正之一的神聖人物,二人都莫名的有種熟識之感,哪怕他們之前從未見過面。
這種熟識感讓季明異常的難受,他知道難受的根源源自於未知,源自於不受掌控。
即便這樣難受,他也沒有急吼吼的喚來陸師兄,或者是幽始助陣,對付這種能窺未來變化的大神聖,不是靠著幾人抱團可以壓制,只有正道陽植拍芰顚Ψ街y而退。
現在有幾處陽终归_,薪無論是在哪處著手,他們都有對應的手段策略。
“你那命道六趣輪,我在未來的一些可能中也看了。
天人、阿修羅、人、畜生、餓鬼、地獄,這六種存世之狀,隨業力來使眾生遷流,生生世世有序增長,你想用這個來替代無序生死,讓眾生有一個可以積累性功的階梯。”
季感覺自己愈發的從容,只當薪是尋常,道:“正是如此,不知未來我命道可有功成?”
薪道:“自然成了,有那幾處未來裡,你我雖是有幾分齟齬,但我還幫你共抗那北陰帝,助你約同北斗諸仙鬥法,你也如願將那南極長生大魔之司建立起來。”
季明推想過兆道上的手段,潛入未來線內正是其神通之一。
雖說這個未來線只是基於當下而發生的無數種可能,並非是確定的未來,但這足以將所有人的跟腳看得清清楚楚。
這個南極長生大魔之司確實是季明設想中建立的府司,他從未同任何人說過,只聽這一事情,季明就知道自己的推想是正確的。
“這樣說來,你也曾在某個未來將我打殺?”
“是殺過幾次。”
薪的言語極是坦眨@種坦胀钢^對的壓迫。
“在三界之內你算是難殺的,我也只在兩條未來線裡將你徹底地打殺,這兩次裡無一例外都需要法身親降,其中一條未來還因此被上蒼抓住尾巴,引來三界搜捕,被你那源祖逼入歸墟。”
說到這裡,薪沒有惱色,反而露出好奇之色。
當這抹好奇之色落到季明眼裡,他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溼卵胎化之眼」被發現了,但他沒有那種恐慌,畢竟他早擺脫對那物的依賴,他更好奇薪究竟發現了多少。
“在幾條未來線裡折騰幾次後,我很快發現你有個...金手指。
好幾條未來線的絕境之中,我都以為你已經徹底的死了,但是在一二百年後你又以全新身份崛起,或人或神,或魔或妖,或鬼或怪,幾乎沒有你轉世不了的。
起初我以為是命道上的某種天罡神通,後來又去了幾條未來線裡,在那裡愛你護你,如師如父一般真心相待,但是唯一知道的,也只是它的名號喚作「金手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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