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這些在此議論的國人,個個尾端上都套著寶箍,各樣材質都有。
這些不同材質的寶箍,代表他們所修行道法的不同,而其中尾箍越多,也就表明地位越高,其中以七環之箍為最。
一位一目國人盤身在此,蛇身微微遊動,尾上所套的五環銀箍摩擦著地面,發出細微的聲響,其見議論不休,俱難說到重點,於是出聲說道:“天地大路,陽顯陰隱。
此仙之廟碑,立陽間節點,記靈機變遷,暗合地脈幽冥,乃是標記道痕爾。
他若能以此陽標來逆推幽徑,或許可以補全我等對‘魂魄陰靈自發歸流路徑’認知之空白,可於地府陰律中增添‘自然導引’之新規,此乃中陰道法之進益。”
話音才落,另一位一目國人贊同的補充,“魂魄歸流之旅,非僅受地府陰間的引導,亦受生前執念、坤元厚土之氣,及其惡法邪煞所牽。
那位仙家之廟碑網路,若是真能廣泛記錄陽間陰魂徘徊留世之軌跡,並予以導引,或可與我等觀測到的法理相互參照,揭示陰魂在陰陽兩界巡遊的深層道理,此於完善陰司,大有裨益。”
在旁邊,一些一目國人面中豎目內光芒銳利,蛇尾盤踞穩固,顯然並不苟同此理。
“溟察鬼師,陰陽有序,各司其職。”
一位一目國人對那位五環銀箍的支持者冷聲道:“這引魂渡厄,乃地府蒿里的大神們,聯同我等鬼師依古法陰律而行,早已歷經萬劫檢驗。
此仙以陽間廟碑體系來涉足陰冥路徑,此舉看似有長遠便利之功,實則已經模糊陰陽界限。
廟碑涉足仙凡,眾生日後定然都知這陽間廟碑可指引於死後陰路,從而輕忽陰司法度,自行其是,或為邪魔外道所乘,擾亂陰魂歸途,此責誰負?秩序之基,在於專一之權威,豈容陽間體系隨意滲透干涉。”
“陰律如山,條款明晰,執行皆有所本。
廟碑指引縱有萬千玄妙,終究是一小仙所設,未經陰司敕封,更未受萬劫考驗。
其中指引若有偏頗,誤導陰魂歸途,釀成禍端,是按他所設廟碑規矩問責,還是依地府陰律懲處?此仙道行雖不曾通天,但野心實在不小,他日兩種法理若有衝突,以何者為先,必有一番爭論。”
“糊塗!”
五環銀箍的溟察鬼師憤然說道:“天地之事,無有不變,變則通,不變則死,如此而已。
莫以為我等鬼國之民享受地府諸仙大能之優待,歷來都是千請萬求的被聘為「度厄鬼師」,以參贊陰陽機變,維陰司綱紀,如此便可以在功勞簿上永生永世的吃下去。
我等若不在地府諸仙大神前先走一步,多看數步,這鬼國熟知陰世法理的名頭一墜,來日這莫大輝煌頃刻間便是過眼雲煙。”
那反對的國人聽到此話,也是放緩態度,但是語氣仍就生硬,道:“何其急也,變化也不在一時一刻,我等在參幽殿前爭論,不就是為了讓這裡面的道理越辯越明。
退一萬步說,那正道仙之陰陽路權乃是未來不可不變之大勢,但是眼前仍有諸多艱難,這其中一些艱難我等可以幫他克服,但仍有許多艱難需要他自己克服。
就比如說其在大道上並無自成一家之法,這才是他證道的根基。
此外其習練《六甲靈飛策精之書》,以煉形得道,此後還得習練《六丁策精秘術》,才能打破虛空,使陽神有成,如此形神相衡,這樣才可全證三昧,肉身成聖。”
溟察鬼師注視著異見者們,道:“要是何事都能在事前考慮妥善,正道仙何必來向我鬼國投帖求賢。那路廟道碑體系何等精妙,在其求證大道之上開了一個好頭。
從古至今,多少位仙神在天上庸庸碌碌,千萬載也難開這樣一個好頭。”
“呵呵!”
一聲不陰不陽的笑聲傳來,尾上有六環血箍的一目國人說道:“觀正道仙之過往,可見其經歷甚為蹊蹺,曾被靈虛子降服不說,後來竟降而復釋,並在南瀆古堙禁山內接觸禁忌。
再後來受靈虛子之命在龍門一戰成名,此後受木德真君垂青,被神霄副帥拉攏,自此便扶搖直上,再無半點頹敗之勢。在他的背後,不知幾雙大手在操作。”
“笑話!”
“誰?”
戴有六環血箍的一目國人,面中豎瞳瞬間看向出聲者,瞳孔一定,愣了一下,接著語氣一變,道:“原是貴客來至。”
在殿前,正道仙和財虎禪師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財虎禪師合掌說道:“既已允我等到來,何必設下這等小把戲,讓我們自行施法尋來於此,難道這就是鬼國待客之道。”
就在這時,一位尾上有七環碧箍的一目國人,於虛空蜿蜒而來,鱗身在虛空中游過優美的弧線,那張人首面中,豎眼半開半合。
“大鬼師!”
財虎禪師見這位出現,不得不合掌見禮。
七環寶箍在鬼國中代表著最頂端的那些一目之民,這些一目民被地府諸多仙神稱為大鬼師,他們通曉著陰間最深沉的辛秘,熟悉陰陽生死之間的微妙奧理。
這位大鬼師注視著季明,說道:“既然能來鬼國,那麼自然可以選擇一位國人輔佐,這是這裡萬載不變的規矩。”
“那這爭論...”
禪師疑惑的道。
“一般來說,支持者多時,國中會遣派兩位鬼師輔佐,如果全數支援,無有異見,便是我等大鬼師也要親去輔佐。”
“那異見極大呢?”季明出聲問道。
“那也會派遣一位國人,但或許不是在陰間諸法上取得成就的度厄鬼師。”大鬼師正在說著,五環銀箍的溟察鬼師移動身位,來到季明和財虎禪師的面前。
大鬼師的目光落在溟察鬼師身上,眼中沒有意外神色,而後對季明說道:“看來國中已經有願效忠於你...”
“等等。”二字從正道仙口中清晰吐出,不高不低,卻像一塊投入平靜深潭的石子,在這參幽殿前激起了肉眼可見的漣漪。
一眾度厄鬼師的反應,如同他們額上豎目內的光芒一般,瞬息起變。
多數的鬼師,其中無論是先前支援,還是反對的,豎目中的光芒都微微一凝,流露出清晰的錯愕和不悅。
在他們看來,溟察鬼師作為擁有五環銀箍的鬼師,能夠主動積極的上前表示效忠之意,已是對此仙家難得的看重,可這位正道仙非但不立刻欣然接納,反而出言打斷,這簡直是不識抬舉,甚至有失仙家的穩重。
幾位本就持有反對意見的鬼師,其蛇尾在地面輕輕拍打,發出“啪啪”聲,他們豎目中的冷光更甚,無聲地對同伴們表達出‘此仙輕狂,難當大任’的意思。
連那些原本保持絕對沉默、彷彿與世無爭的古老鬼師們,面中緊緊閉合的豎目,此刻也因正道仙的言論而微微顫動了一下,被這意外的插曲引起了好奇。
第1055章 激進,一目王
因季明這一言語而處於諸多目光中心的溟察鬼師,他那佔據小半張面孔的豎目猛然張大,眼眸內散出的幽綠光暈劇烈波動一瞬,顯出其內心中極大的羞怒情緒。
主動效忠被當眾打斷,即便不是明確拒絕的打斷,對於任何有地位者而言都是難堪之事,只是一目國人那與生俱來的冷靜迅速壓制了本能情緒。
溟察鬼師的蛇尾停止了遊移,在原地靜靜盤踞,豎目中的光芒由劇烈波動轉為深沉的凝視,緊緊鎖定在季明的臉上。
他沒有當眾出聲質問,又或是惱怒而去,而是選擇等待。
他要等待這位貴客,給出一個足夠有分量的緣由。
因溟察鬼師的這份剋制,季明目光短暫的停留於其身,心中暗讚一聲,這份剋制本身,便顯出其不凡,更關鍵這份剋制不是溟察鬼師獨有,而是整個一目民的普遍特性。
由此可見鬼國能在這個時代持續保持影響,這其中不是沒有原因的。
雖然心中欣賞溟察鬼師,但是他來到此處,可不是為了一位鬼師而來,他是為了這個整個鬼國。
在旁邊的財虎禪師此刻也是心頭一跳,卻是不得不維持著鎮定。
他迅速瞥了一眼季明,見其神色平靜,目光堅定,不似衝動之舉,只得暗自戒備,準備隨時圓場。
就在這微妙而緊繃的寂靜中,季明的目光越過身前的溟察鬼師,掃過殿前神色各異的眾鬼師,投向那座參幽殿的深處。
“某此來處,非僅求一賢才輔佐。路廟道碑,勾連陰陽,梳理路徑,此事關乎未來幽冥秩序之變,非等閒可定。我欲請見貴國之中一目鬼王,當面陳情。”
季明的聲音異常平穩,不過話才說完,便似激起公憤一般。
即便是再冷靜、再理性的鬼師,此刻也無法維持絕對的平靜。
原本就對正道仙抱有意見的鬼師們猛地昂首,蛇尾“唰”地繃直,豎目中爆發強烈的怒光。
這參幽殿乃是鬼國神聖所在,深居其中的一目鬼王更是統御著整個一目國,其本身也是深得地府諸多古老存在的敬重,便是太陰天洞也去過幾次,豈是一介地仙,憑一紙拜帖、幾分奇思妙想,便能隨意求見的。
“狂妄!”
連那些原本支援正道仙的鬼師,此刻也面露遲疑不解。
溟察鬼師的豎目光芒再次閃爍,那審視的目光中,懷疑之色首次壓過了其他情緒——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看走了眼,此仙究竟是胸有丘壑,還是...因幾份成就便狂妄無知到了極點。
這時就連那位始終懸浮半空,好似超然物外的七環碧箍大鬼師,其半開半合的豎眼也徹底睜開。
大鬼師緩緩轉動人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正視起正道仙,他冷靜的解讀這份狂妄背後蘊含的深意。殿前的氣氛降至冰點,無形的壓力如同實質的寒潮,從四面八方湧向季明與財虎禪師。
財虎禪師心頭暗急,知道此刻再不說話,恐怕真要被“請”出去了。
他顧不得許多,上前半步,周身佛虹微微膨脹,聲音洪亮道:“諸位且慢動怒,我等此番前來,亦是奉副帥法旨,持副帥符牌,專為這關乎陰陽秩序的大事,與貴國共商良策。
副帥常言,鬼國諸位大賢,深明陰陽至理,乃地府柱石,必能明辨大勢,共襄盛舉。”
他頓了頓,迎著一眾鬼師越發冰涼的目光,心知老爺的名頭不大好使,不得不換個說法,道:“更何況,正道仙正在寶光州、東海推行路廟道碑,如今成果不小,已得青華宮木德真君眷顧。
真君有言,待路廟體系大成,或可補入青華宮百禽仙班「司務五鳩」中的大職。
此等前程,此等所圖,豈是兒戲,求見鬼王,正是為鄭重其事,以示對此等大道、對貴國,乃至對陰陽兩界秩序之最大找猓望諸位鬼師,通融一二。”
鬼師們眼眸光芒閃爍,互相交流起來。
關於木德真君的這個訊息他們確實沒有收到,如果真有木德真君此言,那麼正道仙的份量當可再增數倍。
一眾鬼師豎目中的怒光稍斂,七環寶箍的大鬼師在季明平靜的臉龐,及其財虎禪師的身上來回掃視,最終緩緩開口,“見王非是易事,你等需言明,為何非見不可。
此處鬼師之眾,乃至於我,皆可在此代王聆聽。”
季明心知自己見王之舉有些冒險,最後甚至有弄巧成拙的風險。
但是他更清楚,在自己之本身被趙壇、被渦水仙舊孽,更被諸多暗中目光牢牢盯住,無法出走大餘山的情況下,正道仙這個身份是他目前可進行關鍵佈局的重要棋子。
鬼國在陰司的地位特殊,若能直接與一目鬼王達成共識,其意義足使他在未來的贏面更增數成。
為此他也有一套預案,極大可能說服這位一目鬼王的預案,並且季明認為在有老金雞和太平山諸祖師護佑之下,他可以更為激進一點,畢竟他最擅長的,還是走“捷徑”啊!
他迎著大鬼師和眾鬼師的目光,道:“我等所定的,實乃大道之契,貴在张c直。
這路廟涉陰陽之權,動兩界秩序之基,此等天大幹系,非得同貴國主宰當面來印證大道、釐定界限、共許承諾,否則不足以取信於天地,也不足以安未來紛擾之心。”
“空話。”
有鬼師出聲道,“此言不铡!�
季明沒理會那位鬼師,只是看著七環寶箍的大鬼師,直指對方,故作狂態,道:“是允是拒,選擇在你。”
鬼師之眾都非蠢笨之人,自是知道正道仙有不便明說之話,大鬼師一旦拒絕正道仙,那麼就得承擔鬼王錯過這些不便明說之話的損失,這一招對心思深沉的一目民非常有效。
參幽殿前,再次陷入沉寂。
財虎禪師此刻也反應過來,深深的看了正道仙一眼。
他知道正道仙一直是有自己的小算盤,但是真正直接感受,則是另外一種感觸。
一種強烈的陌生湧上心頭,更是產生一種對正道仙的本能反感,這種反感是基於他對於老爺的絕對忠铡�
此時想到正道仙對他的看重,反感略緩一分,只是這種情緒已生,便再難盡數抹消。他的面上沒有表露,依舊帶著一份真摯,但他心中已決定此行之後就接受正道仙的好意,兼任對方路廟中的一路司職,看看這正道仙到底是何算盤。
殿前,大鬼師豎目緩緩閉合,復又睜開。
片刻之後,那好似亙古黑暗的殿門深處,一縷溫潤光華悄然亮起,一道蒼老威嚴的聲音從中響起,“來。”
“哈哈!”
季明看著財虎禪師,笑出聲來,財虎禪師則是生硬的陪笑兩聲。
看著這身上‘別有心思’的情緒幾乎是掩藏不住的財虎禪師,季明笑道:“你先在此等候,待我面見一目鬼王,再同你一起慶祝。”
第1056章 神眼,避視線
季明邁入幽深殿門,步入參幽殿的剎那,外界的一切聲音、光線,乃至無形的壓力,都被一道無形界限隔絕。
參幽殿內的空間極大,這裡的空間起碼是外面所看到的數十倍大,季明心知這是同奇肱民所造青虹寶舟內融子大山一樣,都是須彌芥子一類的法門。
這裡環境呈現出一種極致的素樸空曠,穹頂高闊非常,四面上下都是由一種未經雕琢的原始岩石構成,岩石的表面佈滿了無窮歲月侵蝕留下的褶皺與孔竅。
這裡沒有立柱,沒有壁畫,沒有燈盞,唯有一層柔和而恆定的微光,均勻地照亮著整個空間。
地面平整如鏡,溫潤冰涼,季明每走一步都在盡力感知一切,同時在本身那裡,靈虛子和大小瞳子神都在以此身為媒介,推算著這裡的玄機。
這裡空氣凝滯不動,在推算中可感覺到陰陽二氣在此以某種極為緩慢的節奏自然流轉交融,整座大殿本身就是一個活著的陰陽樞紐,若是在這裡參透兩儀之法,必能一日千里。
季明緩步前行,腳步聲在空曠的殿中異常清晰有力。
他的目光投向大殿最深處,也是那灰白微光最為凝聚之處。
那裡只有一方巨大磐石,說是山峰也不為過,其色澤比周圍的岩石更為深沉,近乎玄黑之色。
磐石表面光滑,沒有任何裝飾,唯有一些深深的勒痕,就像龍蛇長期盤在其上所擠壓出來的,那位一目鬼王,便在這磐石之上。
初看去,季明幾乎以為那只是磐石上一塊格外巨大的凸起,沒有絲毫氣機外洩,再仔細一辨認,方能看出那是一個龐大到幾乎填滿視野的蛇軀輪廓。
蛇軀盤繞,層層疊疊,以一種充滿力與美的弧度,在磐石上鬆弛地堆疊著,身上每一片鱗甲都大如磨盤,邊緣圓鈍厚重,這一目鬼王就這樣靜止在那裡。
其人首隱在深邃的陰影中,一道豎直的縫隙在陰影內微微開啟。
眼內是兩團緩緩旋轉、彼此追逐,又相互排斥的光暈——一者至陰至寒,一者至陽至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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