溼卵胎化 第570章

作者:黑環

  波光搖曳,牌樓依舊,樓柱如常。

  不過往更深處去,本該載歌載舞的極樂景象,如今卻無絲毫鼓樂。

  老龍公僵坐在貝床上,龍子龍孫、龍婆龍女,及將吏水臣等,都在屏息傾聽海中迴盪的震動。

  這震動雖然微小,但在善於在海中施展水聽之術的龍宮上下臣工,足可從其中聽到那來源處的莫大恐怖,澎湃暴力。

  “還沒結束。”

  鱖都司拱著背,竊竊私語道。

  “那裡海床都裂了,我等在此飲宴,豈非...豈非坐視不理?”有年幼龍孫瞪大眼睛說著,卻收到一個個驚慌無措的視線。

  “鬥戰又要升級了。”角落的一位龍婆猛灌下一口酒水,道:“那兩位仙家均善鬥戰,於力道大有建樹,實乃道高氣強之高輩,這樣下去,必定會給東海億萬水族造成重創。”

  “哈哈,父王,海疆震盪,元闢如意顯靈,龍宮的機會來了,我們也能當正道仙,不對,我們可以比他做得更好。”小宸龍當眾喊著,臉頰通紅,亢奮至極。

  “拉下去,關禁閉。”

  老龍公平靜的指著小宸龍道。

  “機會就在眼前,就在眼前啊!”小宸龍喊叫的道。

  “轟隆!”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穿透萬頃海水,重重砸在琉璃穹頂之上,整個龍宮劇烈一震。

  玳瑁梁上銀魚驚散,珊瑚廊柱微微震顫,貝床上的夜光杯叮噹作響,酒液潑灑,那些發光水母瞬間蜷縮,光芒黯淡。

  一股難以言喻的赫赫威壓,如同無形的潮汐,漫過龍宮每一個角落。

  殿中鴉雀無聲。

  “今後暫停和趙家接觸,另外將重螭龍女從雷部趙壇宮府中召回。”老龍公沉眉說道。

  .........

  那三頭六臂的巍峨身影,向前踏出一步。

  僅僅一步。

  “轟!!!”

  以其為中心,千萬道粗壯如龍的電弧悍然爆發,向著四面八方瘋狂擴張。

  那不是散亂的閃爍,而是如同無數條明黃色的雷霆巨蟒,帶著撕裂一切的暴烈意志,狂舞著抽爆周遭的一切。

  海水被蒸發。

  空氣被電離。

  烏雲被洞穿。

  就連更為遙遠的海面,也被這狂暴的電弧映照得一片昏黃,如同末劫降臨。

  金羽仙四翼急振,身形化作流影疾退,仍被一小片掃過的電弧邊緣擦中。

  “滋啦!”

  護體靈光和妖法瞬間黯淡,一股灼熱中帶著詭異酥麻的刺痛感直透元神,並非單純的破壞,更帶著一種撥轉的奇異力道,讓他咿D自如的妖力靈機都為之微微一滯。

  他那一對鳳目死死盯住那電弧中心的身影,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拘束了他。

  那並非面對強敵的警惕,而是他此刻彷彿在直視一場天災,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只為碾壓而存在的暴力本身。

  那三頭六臂的形態,那肆掠的佛法電弧,不再像是修行者追求的超脫與逍遙,更像是一件為戰而生的、冰冷而高效的殺戮武具,令人骨髓發寒。

  冥冥渺渺的焦黑巖處,那巍峨的身影微微下蹲。

  “咚!

  咚!

  咚!”

  真力在身下連環炸開,身軀卻紋絲不動,微微舒展的六臂將反震的力道死死壓住,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數畝海面被這無形彈震下去的真力,壓深並壓實,成了一處下沉中的海平地。

  兩息,三息。

  蓄力完成。

  “波”的一聲,身影消失。

  下一瞬,已出現在萬丈高空之上,穿透了濃密的烏雲,置身於凜冽的罡風中。

  他不斷的爆衝上去,同時平靜地俯瞰下方,季明的意思十分清楚——戰場,移至天上。

第1004章 高歌,圓輪轉

  金羽仙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彷彿要將翻騰的戰意一起吸入了肺腑。

  他臉上的凝重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極致興奮與凜然肅殺的狂熱,鳳嘴勾起一抹微妙的銳利弧度,眼中金光如實質般燃燒起來,刺破眼前昏溟之色。

  “好!

  便在天上決個高下。”

  他長嘯一聲,頭頂上的空青火精丹母光華大放,如同第二顆青華驕陽,腰後四翼剎那尾罡以前所未有的頻率瘋狂急振,發出撕裂耳膜般的尖銳狂嘯。

  “咻~”

  他化作一道更為凝聚,也更為凌厲的金色彎月流影,沖天而起,直追那道巍峨身影。

  萬里高空,罡風如刀。

  甫一急追到此,巨量罡風被金羽仙信手捏拿,凝作罡輪劈出。

  一隻覆蓋星輝的白鱗巨掌直迎罡輪飛群,從中伸去,罡輪未觸即崩,那手不減其勢,抓向流影。

  流影如電折轉,尾罡劃過,一眨眼滑躍到兩萬裡高的一處雷暴雲層中,在這裡撕開長達數里的焦黑裂口。

  季明六臂齊動,緊隨而來,在此撐開一大片明晃電弧,攪動漫天雷暴,盡數網羅,並將其中雷機約束成指尖上的一點,對著金羽仙輕輕一指,射雷瞬息而至。

  “唰!”

  彎月流影不退反進,竟頂著跨越百丈而來的射雷螺旋切割,將其當空瓦解,爆散成漫天電蛇。

  “咚...”

  拳掌交擊聲密如驟雨。

  電弧與碧影瘋狂碰撞,炸開一團團光暈。

  二者在罡風層與雷暴區之間瘋狂閃爍對轟,每一次的碰撞,都引得方圓數十里的雲氣崩散,雷霆湮滅。持續交擊的光點一路抬升到了三萬裡,快要逼近於靈空上界。

  金羽仙所化的彎月流影,在這片被攪得天翻地覆的高空中,依舊保持著那種超越常理的飄感。

  罡風不再是篩空而過的利刃,而是化作他軌跡上柔順的綢帶,被輕易地飄開;密集的雷暴在他眼中如同緩慢綻放的煙火,他能從容地在電光的縫隙間飄過;就連那尊三頭六臂身上迸發出的明黃電弧,也彷彿成了一條條遲緩扭動的光蛇,他總能以毫釐之差飄離其噬咬的範圍。

  他的每一次攻擊,都精準地飄至那巍峨法身的各個要害——眉心、心口、關節,乃至那緩緩旋轉的八輻真鐵圓輪。

  擊中。

  擊中。

  再次擊中。

  漸漸,沒有了格擋,更沒有了閃避,那法身不復疾猛之態,變得如同一座亙古存在的重巖,任由他的拳、掌、爪,在尾罡推動下,攜著崩山裂海之力落下。

  起初,金羽仙完全沉浸在一種玄妙的‘心流’狀態中。

  他的元神空前清明,彷彿高懸於戰場之上,冰冷地推算著每一次攻擊的角度、力道,預判著對方所有可能的反應,並將自身速度、妖法、技藝完美融合,如同一位執筆的畫師,在這名為鬥戰的畫卷上肆意揮灑著最凌厲的筆觸。

  這種掌控一切的感覺,令他沉醉。

  但漸漸地,隨著正道仙歸於靜止,不諧之感便撞在這完美的心流之中。

  那法身承受攻擊的反應,完全一致。

  沒有因攻擊部位不同而產生的細微震顫差異,沒有因力道強弱而引發的真炁法力漣漪波動,就像...就像他所有的力量,在接觸的瞬間,都被某個無形的、絕對圓融的‘神妙’給均勻地分攤了。

  季明穩立不動,默默承受,好似置身於連續爆震的中心,激波暴氣在身上高頻交拂。

  每一次金羽仙的攻擊落下,那受擊之處並無異樣,卻是驟然亮起一團斑斕的精芒。這精芒如同被強力泵出的光流,熾熱且濃縮,這正是金羽仙的真力之能,在身上被撥轉,並轉移漾盪到八輻真鐵圓輪上。

  隨著金羽仙急躁的攻勢,一點熱光在輪轂上急速暈開。

  這點熱光順著那八根筆直的輻條,如同八道緩慢奔流的光河,蔓延至外圍的輪輞。整個八輻真鐵圓輪在這一刻亮騰起來,彷彿飽飲了能量,開始緩慢的旋轉。

  一次。

  兩次。

  三次。

  攻勢被撥轉的景象不斷重複,精準得像某種冰冷的儀式。

  金羽仙那完美無瑕的心流狀態,開始崩塌。

  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與寒意取代了之前的掌控感,他不再是一個揮灑自如的畫師,而像是一個...不斷往無底深潭裡投擲石子的孩童,除了激起一圈圈註定消失的漣漪,什麼也無法改變。

  “某是金羽仙!

  某是妖魔得道!

  某不是陽神地仙那等呼風喚雨的,某是一路打到這裡!”

  在這樣的驕傲和決心之中,尾罡在雙拳之上噴出血焰,壽數銳減,心流再度展開,拳鋒上的皮肉融開,露出金燦燦的骨頭,雙拳朝前貫下。

  “咕嚕嚕嚕~”

  古怪的嗚鳴裡,如日光一般強烈的精芒,持續漾盪到八輻真鐵圓輪上,使圓輪如烙鐵一般發出橘紅光熱。在金羽仙的視野中,那圓輪終於在三首中央的上方...晃了三晃。

  “它果然有承受上限,我觸碰到了這個極限。”

  “不對!”

  忽的,一個念頭如同驚雷,在他元神中炸響。

  一直靜止如山,彷彿化身為一尊純粹承受之雕像的正道仙,動了!

  六隻手臂中的一隻,化為同樣的飄流之影,精準無比的、輕柔的,卻又無可抗拒的一把攥住了金羽仙所化彎月流影。同時另一掌中現出青桑扇,猛地一扇,雷音隱轟。

  這一攥一扇之下,金羽仙的動靜戛然而止。

  許久,季明輕柔而認真的聲音在金羽仙耳畔響起。

  “謝謝,這場戰鬥你教了我許多。

  所以我得額外破例,同你多說這一句話。”

  “哈~”

  “呼~”

  “哈~”

  被捏在一掌之中的金羽仙如凡人一樣努力呼吸著,他被重新納入到路徑中,妖身中湧動的真力、經脈中奔流的純陽妖法靈機,甚至一個個從心神外竄的念頭,都在路徑下,在撥轉下,四散而逃。

  “這兩樣神通...咳...咳...真是絕配了!”

  季明那覆蓋星輝的白鱗巨臂緩緩收回,將擒住的金羽仙帶至三首法相之前。

  正對著金羽仙的,是中央那顆最為威嚴的龍首人面,眼部的位置,一對星枝龍角蜿蜒探出,磷火般的鬃毛在腦後無聲飄動。

  周身狂舞的明黃電弧正緩緩收束,迴歸八輻真鐵圓輪之中,圓輪失去金羽仙暴攻下撥轉而來的力量,緩緩旋停下來。轉動一停,這門神通之功便不再繼續精進下去,天地間的暴虐氣息也為之一清。

  季明注視著掌中這給予他巨大壓力的對手,三張面孔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種如同深邃星空般的平靜。

  他開口,聲如同三重疊浪,帶著奇異的迴響:“汝之道,勇猛精進,殊為不易。念你修行至今,亦是一方仙禽之雄才,可願歸附?他日未必不能得一正果,超脫這妖仙之名。”

  金羽仙在那禁錮一切的掌中,頂上的丹母因那青桑扇一扇,幾欲潰散。他艱難地抬起頭,鳳嘴咧開,露出一個混合著痛楚、桀驁,還有釋然的複雜笑容。

  “哈哈...

  哈哈哈哈...

  歸附?正果?”

  他目光如炬,元神像是一塊餘炭,振奮起最後的光熱。

  “那等仙神正數,總以為超脫飛昇便是正道。

  可知我妖魔生於天地,縱橫八荒時,爾等祖師尚在襁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