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百醜喪姑和馬王小神先後離去,正合他意,留此二人在身邊,隱遁之中多有不便。
眼見空中三十六根巨木被數百畝陰霞裹住,塌天一般的往這裡壓來,哭麻老祖深知不能再等下去,他最後再看了一眼那位靈虛小聖。
“終有一日...”
他心中話還未說完,龍吟虎嘯已從胸中響起。
在腎到肝之間,那自腎水上升於肝,再入於心的陽龍,倏忽間調轉位置,逆勢沉於腎水,而在脾肺之間,自心液下降脾,再降於肺的陰虎,與陽龍一般,以逆行之勢升於心。
陽龍非龍,乃真炁於腎水中化出的純陽氣也。
陰虎非虎,乃純陽氣合於心陽時,太而極之,故而化成陰液,並降於肺時所化成的純陰之液。
這二者都是在築基三境中,降陽龍,伏陰虎後,自然而然在體內咿D的玄妙,但此刻被一種外力顛倒逆轉過來,這讓他想起太平山龍虎二翁未於甲峰避世潛修的傳聞。
傳聞此二翁在年輕時候,曾合煉了一套秘法,於五行顛倒之功上別出心裁,凡是修道人一中此招,定然動搖根本,坐以待斃。
因太平山刻意封鎖這類洩露門中宿老法術的情報,加上二翁已經久不出峰,漸漸無人知曉傳聞中的內幕,沒想到這次讓他有機會重新認識這則傳聞。
當陽龍逆降,而陰虎逆升,腎和心兩顆道髒同時受損,胸中五氣一下亂了起來,肉身僵死一般,只一對眼珠左右亂轉。
此萬分緊急之時,哭麻老祖急將眼睛一閉,絳宮中的嬰孩同時伸出二手,左右擒住龍虎,使其各安其位,而此刻在其身外,有兩道如霧如光的元神現出,就要將一道符印落下哭麻老祖的泥丸宮裡,好徹底將其一身法力禁住。
“無膽鼠輩,真當老祖是等閒之人!”
哭麻老祖兩眼一睜,驚住那二翁元神,自他們煉成嬰孩,於五行顛倒功課上越發精深,天下能破解此法者已屈指可數。
二翁本以為大劫已定,此次助金童擒拿此獠,不過是隨手而為之事,甚至覺得金童請來兩位南方鬼王實在小題大做,有點炫耀威風的意思。
他們未及深想下去,只見哭麻老祖張口一嘔,吐出一破心一焦腎,再看其身中,心口和腎臟處有光華隱透皮肉,竟似又長出一心一腎來,端得是詭異玄奇。
“將爾等神通法術盡數交於老祖。”
哭麻老祖兩臂上揚,上半身子極大的舒展開來,腹下臍眼噴出萬道金光來,化成一大金圈,箍住瞭如霧如光的元神,不料金圈反被收入到了霧光之中。
“這是何寶?”
老祖愣了一下,他這萬化歸元魔藏施展出來,圈中肉身就可奪來道髒本元。
而若是箍中元神,任他元神再怎麼強大,也要被禁住,待一時半刻後,其肉身內的道髒本元也要自己飛來,被他奪走。
二翁也是後怕不已,沒想到金圈一箍就中,他們兩人元神外的幾層防護法門,一被箍上全然被化去,彷彿從未有過似的。
若非來時真君賜下後天無象靈寶·霧幕,使他們元神可附於霧幕上出遊,令這金圈一沾霧光便被捲入幕內,這次定然是凶多吉少了。
哭麻老祖也瞧出二翁元神附在一樁奇寶之上,而且二翁受他金圈魔法這麼一箍,明明被驚著了,卻仍不退走,反而合身撲來,顯然對於元神依附之寶極有信心。
霧光轉眼在洞裡展開,以他之見識竟瞧不出一點深渷恚坏靡员茏岄_,同時臍眼金光突射,可一沾霧光均是泥牛入海似的,讓他徹底死心。
上有三十六巨木所聯陰霞壓下,下有神秘霧光鋪展開來,哭麻老祖最近才因劫氣漸散,而恢復幾分的心境,又激烈波動起來,索性把心一狠,遙使佛首伏魔鍥鑽破地下數千丈地肺。
“爾敢!”
季明騰地一下自蓮座上站起,彷彿演練千百次一般,抄起別在腰後的元闢如意,往樂頭山下一擲。
如意變化成一窄刃,以神罡劍斬之式破開樂頭山下的重土,直入三千多丈的地下,於地肺中灑開未濟如意靈光,使宣洩的地火風水重回未發之時,後又化成神橋,定住地火風水。
“這些個魔頭,一到生死關頭就喜歡用這同歸於盡的打法。”
季明心中暗道。
在山中,伴隨著一聲嘶力竭的咆哮,哭麻老祖骨骼爆響,血肉膨脹,衣衫瞬間撕裂。
眨眼之間,一尊龐然大物便取代了原本道人的形態,赫然出現在被掀頂的洞府之上,那是一隻巨大無朋的鐵黑巨蠍,長數十丈,猙獰可怖,通體覆殼,八根節肢深深刺入峭壁間,穩住龐大的身軀。
其尾部有根高高翹起,彎曲的尾鉤,鉤尖那一段如擺柳似的,閃出殘影來。
“這魔身倒和昔年九鉤魔王所煉魔身十分類同,不愧是一脈相承,此等魔身已有形神俱妙的神法之意。”神人荼驚呼一聲,語氣中已經帶著幾分凝重了。
這巨蠍寬闊如平臺的背甲正中央,有孔竅似的深口,內裡含著一團金光,好似一金眼似的。
此刻一道璀璨奪目的燦金毫光從金眼噴射而出,並非是射向某人,而是直接掃向空中那壓下的三十六根巨桃木聯動的陰霞法界大陣,更準確的說是根根巨木外的陰兵鬼將。
哭麻老祖看得很明白,這三十六根巨木的轉動,全由千萬個在巨木外的陰兵所拉動,從而帶起三十六木五行合叩姆ń纭�
只要破了那些烏合之眾,三十六木之陣便自然無法咦鳌�
在牛毛似的毫光攢射之處,那原本咿D不息,自成法界之妙的陰霞,如同被無形大手抹去一般,瞬間黯淡消散,而組成大陣的鬼兵鬼將早已被毫光射落,陣勢大亂。
“走!”
哭麻老祖始終明白自己的唯一生機,只有逃離這裡。
如若一味死戰,必是力竭而死,故而見生機已得,便馬不停蹄的往西方衝去,好與聖姑姑的接應之人匯合。
“好魔孽!”
神人壘怒吼一聲,已現出百丈真身,在桃符上一吹,將之變作瘤頭木棒,並挾著萬鈞大力,朝著蠍身猛砸下去,不想其尾鉤後發先至,刺在木棒之上,一刺之下,地動峰搖。
下一刻,尾鉤已被棒中桃符正陽之力反衝,疼得那似石塔一般粗長的尾鉤當空亂搖,噼啪地抽爆空氣。
哭麻老祖抖斨胥^鐵蠍魔身,與神人壘拼死相鬥三十餘合,終是抵抗不住,只得敗陣而走,不往平陽州去,改往南邊擺足衝去,有心一口氣衝到南荒大地,糾結妖黨抵抗,再不濟也可禍水南引。
南方雲頭上,神人荼早已守候多時,他張開巨口,猛地一吸一吐,頓時陰風怒號,自苦海里煉出的真水如同瀑布般澆向鐵蠍,打得它甲殼滋滋作響,冒起陣陣青煙。
“爺爺給你洗個澡!”
荼一邊口吐真水,一邊邊抽起葦索,那葦索當空抽下,如翠龍翻身擺尾,抽得鐵蠍陷下地殼裡。
鐵蠍慌忙又轉向東方,這次已是全無目的,慌不擇路,不料二翁已將霧幕展成十里大霧橫在那裡。
他心驚膽戰,竟是試也沒試,道心全然失守,再往西逃。
西方祥雲之上,靈虛子立於蓮中,淡淡地抬起手,元闢如意落在掌內,無需言語,那意思很明顯——此路不通!
“饒我一命,願歸順小聖座下!”
第882章 伏魔,受上召
空中那因金眼射光而暫時紊亂的三十六根巨桃木,在萬千鬼兵鬼將的奮力拉扯下,再次隆隆咿D起來。
數百畝的陰霞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加厚重,如同一隻倒扣的巨碗,對著下面的鐵蠍轟然壓下,而哭麻老祖這鐵蠍魔身在陰霞之下幾乎是本能的欲要反抗。
他雖已出聲要降,但此舉實是數百年頭一遭。
想他逍遙至今,在旁門左道之中已是輩分極高之人,一向自尊自傲,早自視為當世半步地仙的人物,真要被禁錮鉗制,成待宰羔羊的處境,還是忍不住惶恐難安,意圖抗拒此等處境。
可現實哪容他選擇,荼、壘兩位神人齊齊抬掌對他虛按,莫大的力道將鐵蠍魔身鎮住,任他修持數百年的魔身如何抵抗,也扭動不了分毫,他知二神已出真力氣。
二神也是有苦難言,武萬芳是什麼人物,披香殿主人,那是天週末年裡從定仙遊裡一步步拼殺出來的大能,便是號稱清淨無為的老天爺,對其亦多讚譽。
在見到武萬芳所居薄命巖紅顏洞內育養的玉王仙蜂,縱使沒有證據表明哭麻和武萬芳之間的關係,亦令二神頗有束手束腳之感。
只是在感受季明的不滿,這才驚覺自身立場,如此下了死力。
在天上,那浩瀚深邃的陰霞法界當頭罩住,頓時讓哭麻老祖如同陷入了泥沼。
那魔身中足以撼動山峰地崗的力道,此刻變得無比遲滯,背甲之上那以《萬化歸元魔藏》煉就的竅中金眼,其中毫光被死死壓制在甲殼之下,再也無法透出分毫。
他就像一隻被突然凍在琥珀中的巨蟲,又像是被困在冰窗之上的蒼蠅,兩側肢節如漿在水中慢撥,即便狂催一身魔炁,也只能在法界內做出緩慢的掙扎。
“縛!”
趁此機會,早已等候在法界邊緣的諸位陰判鬼神同時出手。
一時間,無數道自地府蒿里所集採合煉的陰索鬼藤,如同蛇群般的鑽入陰霞法界之中,纏繞上鐵蠍的八根肢節,一對鐵鉗,以及那根上翹的尾鉤。
陰索鬼藤越纏越緊,一部分已勒入鐵蠍的甲殼之中,發出“滋滋”聲響,轉瞬之間這鐵蠍魔身便被裡三層外三層地捆成了一個巨繭,只剩下頭部尚能微微扭動。
萬千鬼軍見狀,將三十六根巨木提起,擁住哭麻老祖之魔身,往祥雲那裡過去。
蠍頭蠕蠕扭擺,有心說話求饒,並解釋剛才舉止乃過往自大狂妄習氣所致,不料抬眼只見那靈虛子高舉如意,如劍一般下揮,沒有一點受他輸盏囊馑肌�
就在此時,他餘光又瞥見那神人荼拿住他那玉王仙蜂,過來欲要說話留情的意思,心中一喜,又見東南天際也有斗大佛光飄來,心中喜意更甚,以為性命得保,不料頭上一疼。
季明如意下揮之時,六戊神罡斂去形色,早已下落斬去,將神鉤鐵蠍魔身外露的那個蟲頭斬落。
蟲頭一掉,那腔子裡噴下十七八顆心、肝、脾、肺、腎等等道髒,各色華彩交相輝映,好似許多顆彩石一起掉下。
這些都是哭麻老祖透過萬化歸元魔藏奪化他人道髒本元而煉就的,可惜哭麻老祖遇到和季明那金惡袋之術一樣的問題,因奪他人道髒而煉就之術非自己親煉,一如空中樓閣,根基虛浮,終是落了下乘,再無多少可以深挖下去的潛力。
故而法術雖多,別人只一法可破。
在一旁的荼張了張嘴,卻也沒再說什麼,東南風馳電掣的佛光卻是一定,那光中有一隻結印虎臂,對著蠍屍遙遙一落,不料靈虛子動作又搶在前頭,已提前將哭麻的鐵蠍魔身,及其元神收在磁瓶裡。
二翁攜十里霧光擋在東南方向,他們持有這等後天無象靈寶,皆因有持寶口訣在,非是真正的靈寶主人,對於霧幕的諸般哂枚际执譁,不過即便如此,此等世上有數的寶貝仍是給二翁以無窮信心,哪怕是直面這佛光中的仙神化身,亦無所懼。
“南無...南無...”
佛光在天際擴成一道半圓弧光,光中虎臂舒展厚掌,其中傳出浩蕩洪音。
“靈虛小聖,殺人不過頭點地,何必收他形神,意圖於瓶中煉毀!”
“此等妖邪,堅抵不降,藐視正道,今日不除,恐日後他人效仿,望禪師明鑑。”
“你既已令冷翠山向鉤鐮二老言明要將其受押於南海瓊華島上,便是他作惡多端,口出妄語,你也該踐行前言,不然二老那裡,你又該如何交代?”
“交代!”
季明裝出一副詫異模樣,似聽到極其可笑之事,隨即大笑兩聲,道:“我自入道以來,遇妖殺妖,遇魔降魔,從來只向自己,向正道大義交代,幾時要和那兩位妖孽做交代。”
“業果如星映寒潭,非空非有暗中延。
風吹古木尋常夜,月湧中天圓滿時。”
財虎禪師念罷一首表明未來報應不爽的佛偈,隨即隱去。
見此一幕,季明心知和財虎禪師結下樑子,不過對方也不會因一哭麻老祖而專來對他尋仇,目前二者還在結怨的關係,日後若無其它衝突,倒也能相安無事。
二翁將霧光一抖,從中抖落下一件上豐下銳、如同鑽子般的物件,此物頂上還有一佛頭,正是哭麻老祖的佛首伏魔鍥。
季明收了此寶,暗道自己好在是帶了二翁過來。
就剛才哭麻現出魔身的那一會兒功夫,若非二翁聯手搬呶逍校沟脴奉^山地肺下的地、火、風、水穩固如常,並以霧幕收了這佛首伏魔鍥,自己那化成神橋,以定地肺的元闢如意,就得一直留在地肺裡。
如果二翁不收佛首伏魔鍥,當哭麻老祖再拿到自己的這件法寶,足可再漲魔威,又得多費功夫。
那荼、壘二神果然不能全然依靠,一見著玉王仙蜂就瞻前顧後,這種時候還手下留情,難怪在天上風評不佳,以後還是得調教一番,如此才能為已所用。
............
太平山,上府寶閣。
閣外簷角懸鈴,風過處,清清泠泠,若泉擊石。
閣周環以松柏竹林,煙霞繚繞,霧氣氤氳,偶有鶴影翩躚,銜芝而過,盡顯仙家清修之象。
閣內正中設有一玉臺,臺上鋪黃綾寰劊愒O玉簡、金冊、算籌、羅盤等物,離朱子正端坐於臺前,眉目沉靜,手持拂塵,微垂雙眸,似已胎息入定。
諸弟子分列兩旁,或執筆記錄,或掐訣撥算,或低聲議論,井然有序,絕無喧譁。
一弟子取尺量圖,輕聲念道:“落銀湖東岸,地脈偏移,陰煞滯澀,當煉石而補之,耗金石靈料約百二十斛。
大雲浮山、雷文大澤,乃至丹夢靈池這三處新建分壇之稅賦恩免,照循過往舊例,並且參照新定《靈資估算細則若干》中的減免條例,可免稅三十年。”
另有弟子執玉簡批註,真炁如蛇龍盤曲,落字於簡內;偶有弟子翻動卷軸,沙沙如蠶食桑葉,更添靜謐。香菸自藥爐中嫋嫋升起,馥郁檀芬,透入藻井,幻化鳥獸形狀,久之方散。
燭焰搖紅,映照玉臺,光影交錯,諸弟子依諸祖師玉臺定議為綱,參照新釐定《靈資估算細則若干》,有序的處理著劫後道務。
離朱子時而抬眼,指點一二,說道:“地脈修復,當以民生為先。諸弟子於三疆鬥法中所獲靈藥寶藏,折算以等價,勿偏私,勿妄取。”
眾弟子俯首聽命,皆露肅然之色。
案頭供獻新鮮果蔬,齋筵豐盛,然無人暇食,只心繫重建大業。
然而此時,離朱子的心思已經飄向遠方,他看向臺前諸子弟,本來這等道務協理,只有三峰一府的弟子有資格參與,但是如今鶴觀內的弟子,也在其中。
比例雖然不大,但依舊很刺眼。
不過比這更刺眼的,則是眾弟子案頭上那捲《靈資估算細則若干》的文冊。
他也清楚這刺眼之感,更多來自於內心不甘,大劫之前自己還是下代真君的有力候選,大劫過後一切竟似塵埃落定,夢寐以求的位置一下離他遠去。
如非他專一修持‘至人無情’之道,小有所成,不說能完全的不滯於情,不執著於愛憎、得失、榮辱,但也能夠忍私為公。
此刻他內心已反覆煎熬,偏個還要強忍下來,以一顆大公之心來處理劫後諸多事宜,這其中的種種滋味,讓他都感覺自己性功上的道行又精進一大步。
每當內心熬不住時,他便坐在寶閣門外一側,聽一聽簷角懸鈴清音,嗅一嗅那自小聞到大的香爐藥氣,再受那穿林而過的斑駁光斑照在眼前,有種夢迴當年之感,如此才算找回自己一二初心。
如此過去許多天,千頭萬縷的事情理順後,離朱子終於開始關注靈虛子的動向。
他本以為靈虛子誅滅哭麻老祖後,會回山處理一下被禁在福地的二僧逆徒覺光,沒想到一回山就沒了影,往如今在乙峰潛修的霖水接火二君那裡一問才知,靈虛子被召往延壽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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