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綠華頷首,拿過那半環殘月似的鉤子。
接著便往香案一指,三炷香一下燒盡,煙氣凝而不散,瀰漫整個石坪,滾滾上升。
當煙氣升騰至丈許高處,便不再向上,反而緩緩下沉,如同一個無形的煙罩,將整個香案方圓三丈之地徽制渲小�
煙罩之內,光影微微扭曲,外界的一切聲音、景象都變得朦朧遙遠,已經是自成一界,隔絕內外的探查,綠華在其中說道:“爾等早去準備,待令一傳,我必現身。
............
“宴非好宴,禮非善禮。”
蘭蔭方,危鳥山,煙波庵內,靜舍內有一道人搖動拂塵,身子隨著煙霞上下浮沉,口中喃喃自語道。
在道人面前,一個小道童拿著一封請柬,激動的道:“老師,什麼好宴善禮的,靈虛法師乃天南數一數二的真人,沒想到能給咱們煙波庵這樣大的面子,請老師前去見禮。”
“好大的面子啊!”
道人感嘆一聲,伸出枯瘦如鳥爪的手指,輕輕撥弄著面前虛空。
虛空中並無實物,卻懸浮著數十點細微的、不同色澤的光塵微粒,這些微粒並非靜止,而是按照某種術數軌跡緩緩執行,這便是百禽上真苦心孤詣的百禽靈感小衍數。
這光塵靈圖是小衍數採取諸方氣機顯化而成,每一粒光塵,皆對應一方勢力、一位人物或一處地脈靈樞的微妙動向。
現在所顯化的,自然是鶴觀那處的微妙動向。
忽地,他指尖微頓。
一點極其微弱、近乎透明的淡青色光塵,自西南天際悄無聲息地混入指前的這片靈圖。
此塵渺小,氣息飄乎,在靈圖裡來去如風,將玄機攪和的一團亂麻,若非百禽上真這小衍數中的感應已臻化境,幾乎難以察覺這點光塵,怕是以為自己功力不足,推算不出鶴觀那裡的玄機。
“法師!”
上真眼底一片深邃,明白是誰在亂他玄機。
他指尖再動,鼓動周身浩瀚妖法,緩緩梳理靈圖一處,那靈圖中代表鶴觀丁如意的一粒光塵驟然明亮,其周圍數點微光與之勾連,玄機流轉其間。
硬頂阻力,將靈圖推叩竭@裡,上真已是如擔山嶽,整個煙波庵都不堪重負似的下陷。
到此地步,上真仍不放棄,指尖點動如電,在代表丁如意和冷翠山這兩粒光塵間所勾連的玄機上去點。
剛一觸點,一整根手指瞬間被扭卷數十圈。
百禽上真沒有說話,皺著眉頭摘下這根麻花似的手指,在掌心裡慢慢揉搓成灰,而那斷指處已重長一根新指,只是膚色便溡恍牡溃骸肮质拢媪鶅x逆亂…正反五行顛倒…。”
他再度從小童的手裡再度拿過那請柬,柬上只一行清秀小字——小徒如意行拜師之禮,昭险嬉岂{觀禮。
“老師!”
小童被剛才動靜嚇得不輕。
“去庵外迎接你三位師兄。”
百禽上真略有疲憊的揮了揮手說道。
庵外,三道身影未等那道童出庵相迎,便是大步入庵,一副急匆匆的莽撞樣子。
在這三人之中,當先疾走的是一個蓬髮長臉的漢子,著一身麻衣道服,拄著一根長柄雙股鐵叉,那兩股叉尖上各穿刺著一頭不停嗚咽的血汙陰胎。
“師傅,咱們可不能坐以待斃。”
長臉漢子將鐵叉靠在門後,噗通一聲跪地喊道。
其後二人,也如此效仿,咚咚磕頭,將地上磕出坑洞來。
“那法師同您老人家無親無故,為何要請你前去,他的目的還不就是為了雲雨廟,我們兄弟又是廟中左膀右臂,屆時沒了您這個擋路石,他就能放手來對付我們。”
“自我轉劫之後,你們三個愈發的膽大妄為,縱容妖黨和雲雨廟裡的毛神們串聯,好好的百禽山被你們折騰的烏煙瘴氣,如今還有臉面來我這裡胡亂揣測。”
“師傅,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們三個是你調教出來的,你要真堅定清理門戶之心,一早將我們料理了。”
長臉漢說道。
”是啊,師傅,這說來說去,你不還是怕那廟中神主怪罪。”
後一個肥頭漢沒心沒肺的道。
最後一位再補充的道:“可別提神主,就雲浮那四位兇將已夠師傅喝一壺的了。”
上真以深厚忍意,勒住嗔怒之心,嘆道:“當年轉劫之前,師兄武猿上人曾勸我,百禽山這處妖魔之宗在我走後,定入邪流魔黨,不可久存在世,囑咐我轉劫前,務必將你們一道帶下陰府。
可我見你們當時年幼,尚有可救餘地,便只除了百禽山上三十九個妖魔骨幹。
而後將整座百禽山,連同山中那些四方蒐羅的成千上百未曾開智的異類妖種,一道封禁於湖下,好待我轉劫後再行教化之功。
未曾還是漏算一籌,使你們三個成了氣數,帶著百禽山投效到了雲雨廟麾下,死心塌地的甘當廟中走狗前鋒。”
“師傅,明人不說暗話,你將這請柬告之我們兄弟三個,並暗中請我們過來,不就是為了商量怎麼對付那位法師,又何必再提那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
“不是對付,是應付。”
百禽上真恢復幾分靜氣,糾正了一下,接著說道:“這送信的是位猿妖,顯然那鶴觀是在提醒我,我上一世水猿成精的根底已被算出,以此來震懾我。
老實說,就你們幾個孽障,我真是巴不得你們被一道打殺乾淨。”
“哈哈!”
那肥頭漢撫掌,說道:“那靈虛法師算來算去,定然算不到師傅你根本就沒辦法丟不下百禽山這個包袱,再怎麼耍手段震懾,你還是會力保我們。
他的這次拜師禮,註定是演戲給瞎子看了。”
第780章 秘議,飛張仙
聽到三徒刺耳的得意笑聲,嬉皮笑臉的狂態,上真的臉色已是愈來越差。
前世要不是以佛門「小宏願種子熏習之法」立下昌大諸方妖魔,使之化邪為正的大誓,他堂堂妖中首腦又怎麼會被這三個孽根深重的劣徒脅迫。
說到底,自己還是太貪心,得了無上佛法,貪圖其中的妙法神效,還有那轉劫不昧宿慧的功用,便想借著此法一逞心中志氣,立下妖魔之宗,再不濟還可以轉劫重來。
哪知百禽山已成了甩不掉的包袱,一直拖累自己。
百禽上真心知自己再如何厭棄三徒,在這三徒有云雨廟神主庇護的當下,還是得隱忍不發,同其一道熬過此劫。
“先禮後兵,古來有之。
那靈虛法師自起勢以來,便是專橫霸道的性情,他的禮數越大,我拒絕後要承受的代價也越大。”
“怕什麼,師傅可以拒帖不去,這時節裡咱們也不怕他打上門來。”長臉漢一臉無所謂的擺手說道。
“呵呵!”
肥頭漢笑了幾聲,道:“大哥,師傅可不是同咱們穿一條褲子,拒了法師的請柬,就等於擺明和我們同坐一條船,他老人家這樣金貴,怎肯上我們的俅!�
“什麼俅斓紫掠斜入呌陱R還大的船嗎?!”
最後一位語重心長的道:“師傅,雲雨廟經受得住大風大浪,您老人家若到了廟裡,定能當上一尊妖神,不說和四凶比肩,但也只在其下,咱們也能沾沾光不是。”
“哈哈!”
上真被三徒的模樣逗笑了,指著他們道:“蠢東西,有朝一日,我真入了廟,那你們三個便是必死無疑了。”
三徒臉色難看,但是也不敢反駁這話。
“好了,你我不是一個路數,不過礙於百禽山是我載誓之地,不能輕棄,這才暫時同爾等沆瀣一氣。”
“既然師傅主意已定,那我們就等師傅回來再做計較。”
“回來?”上真搖了搖頭,一臉鄙夷的道:“你們真可謂是蠢而不自知,為師這次觀禮過後,還能有機會回來嗎?!”
“怎麼可能...”長臉漢愣了一下,體會到百禽上真的意思,愕然的道:“他乃太平山法師,正教中的頭面人物之一,怎會在拜師禮上對師傅下殺手。”
肥頭漢想到這次拜師禮後的深層惡意和殺機,也是渾身一冷,搖頭說道:“不至於,不至於,我雖然讀書少,但也知道這可是天下之大不韙。”
“到了我這個年紀,你們就知道活得久了,可以見證任何不可能的事情。”
百禽上真幽幽說道。
最後那個漢子若有所思的道:“雖有這種可能,但不會太大,如果我是靈虛法師,這數十年養起的名聲太過金貴,還不值得拿它來和師傅性命交換。
拜師禮上眾目睽睽,定然要做足了禮數,可等這拜師禮結束,或者師傅在中途但凡離開半步,都有可能遭遇不測。”
百禽上真微微頷首,三個徒弟終於談到正題上了,於是問道:“徒兒們,試問那處有誰可除我?”
“地方大師!”
長臉漢說道。
肥頭漢肅容道:“嗯,飛張仙張霄元。”
最後那位說道:“鼎海魔冷翠山。”
聽到這三個名號,饒是百禽上真自詡世外真妖,此刻也不得不收斂一點傲氣,道:“這三位單論單,確實都是我平生勁敵,尤其是那飛張仙,根底非凡,疑似神聖轉劫。
自從此人被逐,去了北方二州,便是機遇不斷,彷彿脫了枷鎖,縱橫自在,連北海那等古魔妖王所在之境界都敢頻繁造訪,在其中累獲功德。
據你們大師伯去天上述職時聽到的訊息說,北極玄北二聖都有意對此人許以靈官高位,此乃欽點之未來真仙,因而提前傳出了「飛張仙」的名號。”
肥頭漢不復剛才痴蠢樣子,略帶愁容的道:“據神主說,這飛張仙的肉身境界,已屬丹道五境,更是手持一件靈寶,名喚「嗉月壁」,現在上府裡許多人都在圖钟卮巳恕�
如今已是可以確定一點,此人不是疑似神聖轉劫,他就是神聖轉劫。
當下並非道行暴漲,只是尋回自己的道行,未來他的道行還會不可思議的高漲,直到回到他本該在的起點,神主也認為此人實乃劫中一大變數。”
“照這樣來看,師傅你還是乖乖待在庵中。
就算因此被視為廟中妖黨,可到底是好死不如賴活著。”
“是啊!師傅您讀書多,道行大,可你也擔保不了再轉劫一次,那小宏願種子熏習之法還可以保證你一靈不昧。”
這三個徒弟你一言我一語的說道。
“爾等且放心,我既然已下定主意,就做好萬全準備,地方大師、飛張仙,還有...那冷翠山,都不會對為師下手,剩下來的那些人便不足為慮。
另外喊你們過來,就是讓你們去請哭麻老祖和馬王小神。
當年翻浪山古兇殘遺「坎水玄嬰」出世時,他們和靈虛法師在亟橫山中可是鬧得不大痛快,你們去請他們過來,他們必是樂意給靈虛法師添堵。
記住,其中那西芒山萬亡窟的馬王小神,要以我這百禽靈感小衍數為謝禮去請。
有了這重保證,我再以秘煉願力刺激妖身,舍了四十年道行積累,暫入易形,雖不及前世九易之中,上五易圓滿之境界,但也足夠給靈虛法師面子了。”
“師傅何不早說此事,我還真當你算無遺策,原來還是擔心自個拿捏不準,要找人給你鎮勢壓場。”
“可不是,說了這一大堆話,總算扯到正題上了。”
三個徒弟也是清楚師傅百禽上真終究和他們走不到一條船,故而這言語之中便無多少顧及,畢竟他們師徒之間的腌臢事兒著實不少。
當年在百禽山上,師傅斬除了他們在外的三十九個妖魔,其中半數都是其辛苦栽培。
可就因為轉劫之前,其師兄武猿上人的一句勸,便親手將百禽山上下一舉屠盡。
若非礙於自己的宏願誓言,需要他們三個當時剛剛開智,不足為患的小精怪作為百禽山這處載誓之地的象徵標誌,他們三個又如何能夠活到現在。
當然,他們也不負所望,將百禽山塑造為妖邪之山門,叫師傅的大誓更難實現,以此來報師傅當年這...不殺之恩。
第781章 聚首,眾道臨
鶴觀山門之處,階上苔痕湵蹋聮咛帾q有溼痕。
觀門外的銅鼎青煙嫋嫋,凝而不散,直指雲端高處,忽有清啼破空,震開升空青煙,只見啼聲處一片燦燦金光混於初霞之內,如一大團的霞火飛至,其中可見四道身影。
正中一道身影在那火鬃金睛的雪白神馬之上半跏趺倚坐,一腿掛著,一腿盤著,掌託金瓶,嘴角展笑前視。
另外三道身影,皆為坤道,身位略後一點,如侍者隨行一般。
一位素衣如雪,青絲半盤,周身無甚華飾,唯鬢邊斜簪一枚梅花小枝,端坐黃雲而來。
另外一位雙眼蒙紗,合十在胸,頂上懸明燈一盞,周身較之旁人更為明亮,其坐於一腰插小翅的毛熊背上。
最末一位最為跳脫,背劍騎鼉,不時伸手向前面山道盡頭的一座大觀指點,被那位素衣女說了幾句,又不得不收斂情緒,但是很快又歡喜起來。
四人剛抵觀上,便有兩排靈鶴引路,帶到一處石坪外。
這是鶴山中新闢石坪小院,方廣三丈許,削壁如屏,分明初成。
坪地外有兩重院牆,外圍院牆不過一丈許,壘以山間素石,未施刀斧,石隙處苔痕如畫,仍是溼漉漉的。
神馬四蹄輕落於院牆外的青石小徑,徑外兩邊松林深處有陣陣幽風吹來,沙沙的響動,讓馬背上的仙家微微頷首,頗喜此間佈置。
一童子撈著袍邊,一溜煙的從月洞門裡一路小跑過來,在那神馬前大拜的道:“徒孫明月,見過師祖,見過諸位師叔,恭祝師祖師叔福慧雙增,道業恆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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