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黎嶺中的情況可謂是觸目驚心,天幕昏黃,雲翳片無,唯熱風捲地,炙烤莽荒,白骨露野,儘管他已經給予嶺中一線生機,使蠻寨可以舉寨遷徙谷禾州安置,可願意遷徙的蠻寨仍然只佔少部分。
法旨既下,便難挽回,也不可挽回。
所謂君無戲言,可能季明這等正道真人,天宮上吏,更是無法朝令夕改,況且一旦改了,鶴觀的心氣便敗,他這多年威望也將一朝盡喪。
最壞的結果,早在法旨下達之前,便已在預料之中,也在...接受之中。
鬥法,尤其是同伏背公這等旁門胎靈五境鬥法,或許還得加上其道侶愛妻浣紗娘娘,這就是兩位五境,所以更容不得半點的脈脈溫情。
天道不仁,蒼生螻蟻,正顯此處.
而黎嶺這等化外之地,更是不受蒼天眷愛,生靈比螻蟻還輕賤幾分,否則季明這道法旨尚需斟酌。
就在外界物議沸騰,天南群妖,及其旁門散流之眾,共論季明殘民罪狀之時,壽頭姑和鶴翁的信簡,幾乎一前一後的抵達雁虛山漱石洞。
信簡中,鶴翁沒有拒了他的請託,願意幫他同白鶴童子遞上話語。
同時鶴翁在信中,也言明兩點。
其一是希望他早降甘霖,莫因一人之利害而降罪於一地生民,即便蠻民不受教化,處於化外之地,殺之無有劫難加身,可至此人心向背,焉知來日禍福。
其二便是請他幫忙,算出幾個潛匿窮荒海外的妖人。
“看來我這處的事情,天南海北有許多人關注著。”
季明心道。
他將信簡一翻,這背面刻著三個名諱,就是鶴翁託他推算的妖人,他心知玄玄鶴翁,或者黃庭宮是藉此衡量的在術數一道上的功力而已。
利用推算之能來收取離斷鉤玉一事,季明沒有掩蓋,也沒有讓太平山掩蓋。
若尚在一二境時,他定會小心翼翼掩藏此能,作為底牌殺招,可如今已是金丹四境,大大方方的展露出來,更具有威懾力,特別是在當下的時刻。
因不久將謁見白鶴童子,不對,到時候該稱白鶴老祖,季明叫來壽頭女,叮囑了一下需要注意的細節。
壽頭女剛從匡山回來,她的道籍已經轉入匡山杏林一脈,百草子代師收徒的儀式已經完成,好在百草子師傅已經亡故,山上只有個百草子的老母在主持大事,不然她還得在匡山折騰許多。
在被授《長春真功》之後,因和靈虛子的約定,她又立刻趕了回來。
本來照靈虛子私下透露的一些意思,壽頭女以為自己去往匡山後,除了修行之外,須得兼顧著監察百草子的情況,防範此人禍心暗藏,再施毒計。
只是這個提前的約定,一直讓她百思不解。
她也沒細想其中,鑑於靈虛子的推算之法,壽頭女早已敬若神明一般,在她看來,靈虛子遲早是仙神之流,何必探究其中深意,照做便是。
“謁見白鶴童子!”
壽頭女饒是已認定順從靈虛子的安排,可乍一聽到自己將要去見白鶴童子,還是被震得頭腦發暈。
這白鶴童子是誰?那是三命老星君的嫡傳弟子,更是被稱為「蒼天三色神鳥」中素鳥的第一位古嗣,從來沒有災劫加身,號為福德仙禽。
她曾聽師傅裴仙說過,白鶴童子上古之時便常居於瀛洲瓊臺,在上蒼的身前朝夕侍奉,有宣旨遞信之職,真乃簡在天心,萬不能惹。
“茲事體大,道兄慎重,萬一那白鶴不喜我這性子,反而不美。”
“什麼道兄,太平山和杏林一脈淵源深遠,你可改稱師兄了。”季明臉色一板,糾正了稱呼,又道:“放心,白鶴老祖就是個頑童的性子,我料定此事十之八九能成。
屆時你便有入天曹,而列仙班之機,一步登天,絕非妄想。”
“道兄...師兄。”
壽頭女輕喚一聲,只覺莫名親近。
這麼一打岔,略沖淡了些心中震撼之情,她遲疑的道:“我這玉枕穹隆,皓髮如鶴的寶相,當真能夠得到白鶴老祖的青睞眷顧嗎?”
“到時自見分曉。”
說完這話,二人又談了些匡山中的情況。
那山上成片的功德杏林著實給壽頭女不小的震撼,還有醫道秘煉之物歸元針,能取修士道髒本元,她在海外有所耳聞,倒沒真正見過。
說到這裡,季明神色嚴肅的讓壽頭女注意一位旁門老祖——哭麻子。
他第二元神之身蚩神子當年在千花洞中,可是見識過黃躁子施展《元參木須神法》,化吸他人真炁的的厲害,也從哭麻老祖處學得此法皮毛。
不過因從妖屍戎華口中得知此神法乃是老祖所創《萬化歸元魔藏》的刪改版,便也斷了參透瞭解此法的念頭,那時就擔心一旦參修,第二元神會被埋下某種剋制手段,這手段在旁門之中並不新鮮。
他之所以提醒壽頭女,就是因為《萬化歸元魔藏》除了化吸他人真炁外,還可奪他人道髒本元。
這與歸元針有異曲同工之妙,再加上老祖同百草子有舊,其中可疑之處實在不少,可惜哭麻老祖外粗內細,已遮掩了二者其中過往的聯絡,季明絲毫推算不得。
要不是蚩神子已被盯上,季明還真想看看哭麻老祖那《萬化歸元魔藏》的玄妙之處。
另外昴日星官可是許了蚩神子,可在每年三月十五的三元節中,元神遁下地府,去陰陽一線中的金雞嶺跟隨他學法修道,這等的珍貴承諾,堪比稀世奇珍。
這可都是機緣,卻只能錯失,毫無辦法。
也不知老祖如今身在何方,他還真是怪想念的。
“罷了,再算一算老祖的動向,還有...伏背公的。
雖然他們本身推算不出,可是照我總結的經驗來看,可以推及他們的身邊人,一層層抽絲剝繭之下,照樣可得線索,就是費神費力了些。”
季明心中暗道。
第679章 推算,夫婦心
“太累了,感覺已經虛耗過度。”
“從現在開始,爺爺我不算了,太不拿我們當人看了。”
“大瞳,你是不是糊塗了,你本來就不是人,小聖爺本來就不該將我們當人看。”
“二瞳,你個蠢蛋,要不是你每次都有求必應,咱們怎會這樣操勞,隔三差五的幫他呋I推算,精幹神耗,咱們可還是他術數上的老師。”
“好了。”
季明在兩肩上一抹,將肩上的大瞳子和二瞳子捧在掌中,睜著一對濁白無瞳的眼睛說道:“我保證,這是本月的最後一次,就算...一個人就好。”
他本來還想著算一算哭麻老祖和伏背公這兩位,如今見瞳子神鬧著抗議,姑且就先算一算伏背公了。
“小聖爺,我要離家出走。”
二瞳子在掌中弱聲弱氣的說道。
大瞳子很是贊同的說道:“對,離家出走,這個法子好,咱們讓他當個睜眼瞎。”
這時候,舍利磁瓶晃了一下,幾滴星流漿自瓶中倒流而出,懸在季明一對白眼前,頓時兩個瞳子神再無怨言,一起直勾勾的盯著那幾滴星流漿,渴望之情溢於言表。
“小聖爺,我不走啦!”
二瞳子果斷放棄離家出走的念頭,從掌中一隱,回到季明的眼中,趴在下眼瞼上,捧著星流漿擦拭著自己的瞳仁腦袋,舒服的哼鳴著。
“哼!”
大瞳子還在硬挺著,季明輕笑一聲,說了兩句軟話,才將這大瞳子哄回眼中。
待瞳子神們用過星流漿後,季明這才開始推算起來。
這術數的進步還是得多學多用,多學他是很難指望,自己的天賦實在不高,那就只能在多用上面尋求進步,畢竟只有實踐才能出真知。
在瞳子神的幫助之下,季明很快有了感應。
他沒有推算伏背公,此人道行高出他一個大境界,身上干係太大,難推內情,所以他重點推算的是浣紗娘娘如今最受寵愛的三弟子。
這浣紗娘娘本有六位弟子,那大弟子环蛉撕投茏庸砉褘D羅辛辛俱是先後隕命在外,故而對剩下幾個弟子尤其寵愛,其中又視三弟子親如已出一般,向來是帶來身邊,早晚悉心教導。
推算這位三弟子,可比推算伏背公,及其浣紗娘娘容易許多。
很快,他就推算到一些資訊,就在本月的朔日(初一),伏背公從外面回來,面上喜色甚多,還當著浣紗娘娘的面,賞給這位三弟子一盒貝珠,一罈子精純陰煞。
伏背公外出這事,季明以前就一直盯著。
不過關於外出所為之事,伏背公藏得很嚴實,似乎只對浣紗娘娘一人講過,季明實在難以推算出來,就是那些在潛伏五仙教的暗樁也不知其中內情。
不知為何,這事情給季明一種緊迫感。
他繼續推算下去,在伏背公回來之後,這位三弟子就被暫調於外,不在浣紗娘娘的身邊服侍。
就從這一點來看,伏背公倒像是在外面找到了什麼對付他的好法子,所以才回來同浣紗娘娘細商。
伏背公從靈宅離去是遁走於北邊,可是回來卻是從西南方向回來,這是在防著季明從旁人的身上來推算他的行蹤,所以連出門和回返的方位都要佈設迷蹤,來擾亂季明的心神。
“九真之地,財虎禪師。”
季明心中暗道。
從最壞的情況來看,伏背公極有可能是去尋找這位大能。
“再幫我算一個人。”
季明沉聲說著,瞳子神倒也感受到他沉重情緒,沒有表示抗議。
半晌過後,季明笑了一聲,果然如他所料,伏背公身上推算難度又上了一個臺階,這本身就說明了許多問題,想必浣紗娘娘也是如此。
“以伏背公此人從前作風來看,有了那位的幫助,多半不會選擇借刀殺人,十之八九要親自過來鎮殺於他,這樣才最安心,也最穩妥。
集他夫婦之力,又有那位從旁遮掩,可以不用擔心太平山和火墟洞那邊察獲此處情況。
如此一來,以我金丹四境中期的道行,便是有「六戊神罡」這樣的神通傍身,也定然迴天乏力,身死道消了。”
季明這番思索是以最壞的情況來想的,可能現實未必如此,但一些極端情況不可不防,不過即便最壞的情況,他心中也沒有多少擔心,甚至還有些期待。
法壇已經備好,他隨時可以登壇作法,喚來白鶴童子,推舉壽頭女來討其歡心。
到時候若恰好伏背公夫婦有眼無珠,在此大發魔威,衝撞了這位童子,就是財虎禪師從九真之地親來於此,怕是也保不住他伏背公了。
季明這樣的煞費苦心,幾經周折,務求步步妥帖,還不是因為白鶴童子的背景是他所遇見的,有史以來最硬最高,可以說無一仙神可及。
季明有時候都羨慕壽頭女,這樣一副福壽之寶相,天生就是延壽宮中的祥瑞,只是往宮中一站,試問誰敢不敬,說不得自己將來在延壽宮中還得仰仗壽頭女。
最後,為了謹慎起見,他還是往霄山那裡去信一封。
............
回到靈宅的伏背公,已無從九真之地摩雲峰迴來的歡喜。
他本是準備趁有虎符在身,請老妻浣紗娘娘一道速闖雁虛山漱石洞,除了他心腹大患,沒料到這位素來順依他心意的道侶,竟在此事上有不一樣的想法。
浣紗娘娘雖然性傲好勝,畢竟已是轉修一世,深知這種緊要關頭,輕重利害尤其得分清。
旁門之法煉至深處,貪嗔痴三毒較之正道修士尤其跳脫,稍有惡念勾引,立馬如猿猴奔馬一般難禁,多少人因此枉送大好道業,成了地下孤鬼。
她知道伏背公本有避世養性之念,只是當年朝勾山一役,所煉性命相關的第二元神突然被奪,沒有任何的預兆,本體元神自此大損。
由此,性情從此陰晴難定,稍有受激,便難約束,因為此事,二人沒少爭執。
因恰逢法統新立,教中百廢待興,伏背公又是主掌大權的仙老,素來專斷,平日難以鬆懈半分。
他雖有教中至寶「鴆星仙酒」緩愈元神,但依舊未曾大愈,每次暴性難抑,只得尋來猛獸毒蟲,赤身相搏,撕咬洩憤。如今與靈虛子隔空鬥法,處處落於下風,猛獸毒蟲已難起效果,好在浣紗娘娘幾次勸阻,才沒去尋活人來凌虐洩火。
這一遭伏背公去尋財虎禪師,她本就心有嫌隙,只因難消伏背公心頭之恨,只好聽之任之,眼下一聽夫婦齊去鎮殺靈虛子,立馬決意反對。
這殺人好為,事後卻是難料,不知要結下多少大仇。
伏背公見老妻如此態度,一度心灰意冷,可仇怨入骨,銘刻在心,縱使轉劫亦是難迷此恨,為了拉上浣紗娘娘,確保萬無一失,他不惜翻出過往舊賬人情,終是說服了老妻。
可伏背公自己知道,此事過後,二人情分或是有損,但要他向一介小輩服軟,葬送數百年的威名來成就對方,這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靈宅之中,伏背公故意喊來門人,還有浣紗娘娘的幾個弟子,稱自己將在宅中行施蠍心大醮,請下教中祖師盤仙的法念化身,指點自己破局之法,讓門人備齊材料。
此舉是防範靈虛子從身邊人的身上推算,這樣麻痺靈虛子推算的小舉措,他已做了許多次。
第680章 開壇,撲殺急
說服了老妻浣紗娘娘,伏背公不敢耽擱分毫,齊架遁光,先往西邊飛去,欲從南荒境地借道,直入鶴鳴方中。
如此一來,也可避開谷禾州道方內眾多陰官和山鬼的耳目,免得到時候打草驚蛇,給了那靈虛子應對之機,而使他此遭行動功虧一簣。
行至南荒之境,本來這裡也有幾個異派好友,各有獨家技藝,如若力邀,可為一大臂助。
不過他轉念一想,如今南荒霸主天騰山同靈虛子關係不錯,來往緊密頻繁,尤其是一些道產上的交易往來。
他這些定居南荒的老友,大多是利益之交,這些老友們與天騰山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真若力邀,別到時候幫忙不行,還暗生掣肘。
遁過南荒,很快來到鶴鳴方境內。
伏背公忽然想到,當年二戰之中,靈虛子還是道將的時候,就是率領鶴觀從他來時的路徑侵犯嶺南,從而一舉成名,奠定往後的根基。
今日他又從這路徑過來,彷彿冥冥之中註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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