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光明媚
他的身上,肩膀上落滿了雪。
臉頰通紅,眉毛上都是晶瑩的水珠,腳上都是厚厚的一層泥巴,沾了很多暗紅色鞭炮的碎屑。
而他的身後,滿滿當當一大堆東西,全都是從板車上卸下來的。
謝昭從口袋裡拿了兩片葉子出來,將腳上泥巴擦了擦,又把雪撣了撣,這才放心走進病房裡。
都是生活必需品。
這年頭,醫院還沒有管的那麼嚴,自己帶足了工具,還是能在醫院裡煮飯做菜的。
田秀芬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趕緊站起身,快步上前,從謝昭的手裡將東西接過來,道:“快進來暖和暖和!這麼冷的天!明天你別回去了,我自個兒回去就成!”
謝昭沒搭腔。
他笑著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一邊又和田秀芬將東西全都搬了進來。
滿滿當當的,堆在角落裡,他甚至連鹽和油都帶了過來。
“媽,你先做飯,東西我來收拾。”
謝昭道。
田秀芬點頭,吸了吸鼻子,當下也趕緊麻溜的動起了手。
她把泥爐找出來,還有那捆柴,全都拿到了外頭去,之後又翻了翻,在謝昭帶來的包裹裡看見了面和雞蛋。
外頭還套著供銷社的報紙。
顯然是剛買的。
她有些心疼錢,但是到底沒多說,拿起面和雞蛋就走了出去。
“我去做飯,你看著你媳婦兒。”
謝昭點頭。
他將東西大致理了理,那一大桶魚放在了角落裡,又往裡頭加了一點水,確保不會缺氧,他這才走到床邊坐下。
呼。
他呼了口氣,搓了搓凍僵的手,看向林暮雨。
“你好些了嗎?”
謝昭輕聲問道,又頓了頓,補充了一句,“還疼嗎?餓不餓?”
林暮雨一僵。
她眼睛落在了謝昭的身上。
兩個小時的風雪山路,他肯定是極冷的。
肩膀上沒有撣乾淨的雪化成了水,打溼他湛藍色的棉遥瑫為_一片深深的水漬。
他的耳朵通紅,臉頰也是。
明明是一模一樣的一張臉。
可是…
是哪裡不一樣了呢?
林暮雨盯著謝昭看了幾眼,忽然明白了。
是眼睛。
是他看自己的眼神。
沒有厭惡和痛恨,而是亮亮的,希冀的,彷彿自己…是他的希望。
林暮雨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她臉頰微微燙了一下,這才飛快低下頭,小聲應道:“好很多了,不怎麼疼了,也不是很餓。”
謝昭這才放了心。
只是,他搓了搓手,正準備起身的剎那,忽然聽見床頭一個小小的聲音傳來。
“把手放進來捂一下吧。”
她輕聲道。
謝昭一愣。
他有些懷疑自己聽錯了,僵硬的抬頭,去看林暮雨。
後者卻也正瞧著他。
她臉上仍舊沒有什麼表情,可是微微泛紅的耳尖,出賣了她的心思。
她抿了抿嘴唇,又道:“被窩裡暖和一點,你的手吹了雪,再冷下去會長凍瘡的。”
說完後,甚至伸手掀開了被子的一角。
謝昭怔怔然,將手放了進去。
很溫暖。
很明顯是剛才林暮雨躺過的地方。
麻木的手慢慢有了知覺,謝昭幾乎是下意識的,將手再次換了個溫暖的地方。
指尖觸及到一抹柔軟。
隔著布料,彷彿都能夠摸到她細膩柔嫩的皮膚。
第9章 奶白鯽魚湯
林暮雨的身子一瞬間僵住。
謝昭也愣了愣。
他幾乎是本能的反應,卻沒想到居然觸控到了林暮雨。
實際上,她也不過十七歲的年紀,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年代,她居然就為自己生兒育女。
她的臉,泛起一點點細密的紅,原本平淡的眸子裡,像是被扔進了一小顆石頭,一圈圈盪漾起了春色的漣漪。
“咳咳!”
謝昭回過神來,當下趕緊將手收了回來,只是指尖彷彿還殘留著一抹柔軟細膩得觸感,叫他臉色有些不自然。
兩人之間,一時誰也沒說話,約莫十幾分鍾後,田秀芬回來,打破了略略有些微妙的氣氛。
“來,吃麵。”
田秀芬拿著兩個搪瓷缸子,往謝昭和林暮雨手裡頭一塞。
熱騰騰的,冒著香噴噴的熱氣兒,謝昭一瞧,裡頭是兩個煎的荷包蛋,奶白的湯,一大碗白麵條。
林暮雨碗裡的雞蛋更多些,湯也更多。
謝昭頓了頓,扭頭看向田秀芬,“媽,你的呢?”
田秀芬一笑,已經從一旁的搪瓷缸子裡摸出了兩個饅頭,“我吃這個就成,填一填肚子,不下田幹活,左右也不餓。”
謝昭眉頭皺了起來。
他沒多說,伸手將裝饅頭的搪瓷缸子拿過來,將裡頭剩下兩個饅頭倒出,之後又拿著筷子,將麵條和雞蛋分了一半進去。
田秀芬一愣,頓時明白過來了他要做什麼。
“媽真的不餓!你自個兒吃!走了一路,喝點熱的暖和暖和身子,我不用…”
“你不吃,讓人瞧見了,要怎麼說我?”
謝昭無奈嘆口氣,“親媽啃冷饅頭,兒子和兒媳婦兒吃雞蛋熱麵條,這傳出去,我要不就要做人了?”
田秀芬噎住。
“我還年輕,吃什麼都一樣,倒是你,上了年紀,吃食方面不能糊弄。”
謝昭已經將麵條分好,笑著遞給了她。
“媽,一起吃吧?”
少年眸光熠熠。
田秀芬怎麼會看不出他的一片孝心?
心裡頭像是被塞了一顆酸葡萄,酸酸的,脹脹的,想要落淚。
對於這個二小子,田秀芬心思也很複雜。
實際上,血緣關係這幾個字,可不是空穴來風。
那些年,謝啟明,不,現在應該叫做陳啟明,在家裡頭的時候,明明也是掏心掏肺的養,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總是隔著一層,親熱不起。
不過,饒是如此,他們還是盡心盡力的供著陳啟明唸了書,直到上了高中。
而直到謝昭出現,瞧見那一張和她有著七八分相似的臉,血液裡那股子很奇異的親情忽然間就湧了出來。
她自覺虧待,處處對他好。
可是,謝昭從不領情。
有時候,田秀芬也會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可眼前,再瞧見這一碗熱騰騰的面,她心裡那一點兒酸楚也終於被捂化了。
懂事了!
她的二小子!
田秀芬終於沒再拒絕,她接過面,大口吃了起來,熱乎乎的,又香又鮮美。
吃完麵,田秀芬又去洗了碗筷,回來的時候就瞧見謝昭將那一桶魚給拎了出來。
她這才注意到。
“這麼多魚?”
田秀芬驚訝問道。
謝昭點點頭,指了指桶裡頭道:“等會兒我熬點鯽魚湯給暮雨喝,鯽魚湯下奶,養身子,都是我從河裡頭摸來的,補著呢!”
河裡頭摸來的?
田秀芬驚得瞪大眼。
“這麼冷的天,你下河?你不要命啦?”
她急得站起身,趕緊將謝昭扒拉著上下仔細瞧了瞧。
這年頭,沒什麼高科技,搞養殖的更是少,因此在冬天裡,魚就是稀罕物,這玩意兒想來喜歡藏著貓冬,再加上年關這幾天,下大雪,河水裡頭冰得刺骨。
他居然下河?!
林暮雨這會兒也神色複雜的抬起頭,盯著謝昭看了過來。
她嘴唇緊抿,面上雖沒什麼波動,可是心裡頭早就掀起了不小的波浪!
他下河?
捉魚?
就為了給自己熬一碗鯽魚湯?
此時此刻,林暮雨有些後悔。
或許,剛才她就不該躲一下,讓他把手拿出去的…
謝昭沒注意到林暮雨的眼神,他衝著田秀芬一笑,順手從桶裡撈了兩條魚出來,扔進了盆裡。
“媽,城裡頭還專門有人冬天下河冬泳呢,就為了強身健體,我還年輕,底子好,能有啥事兒?你別擔心了,你瞧,我現在不是好好的?”
謝昭大大方方讓田秀芬看。
他拿了一把剪子,端著盆,衝她擺擺手就往外走。
“我去熬,你們休息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