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是什麼病?許主任?”患者家屬結結巴巴地問道。
“威爾森病,雖然無法治癒,但注意排銅與限銅,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就當是,有了糖尿病。”
“那……那……那……”
患者家屬欲言又止。
“那什麼?”許老闆問。
“您不是給孩子號脈了麼?怎麼……怎麼……”
“那什麼?”許老闆溫和地問。
孩子的父親搓著手,臉上混雜著希望、困惑和一絲難以言說的尷尬,他看看許老闆那身白大褂,又想想剛才那氣定神閒、頗有古風的號脈姿態,終於磕磕巴巴地把話擠了出來。
“您……您不是給孩子號脈了麼?怎麼……怎麼又讓查這些?”
許老闆聞言,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很輕地“嘖”了一聲,彷彿聽到了一個既在意料之中、又略顯天真的問題。
他雙手往白大褂口袋裡一揣,肩膀微微放鬆下來,那姿態不像被質疑,倒像是老師傅看見徒弟問了句基礎常識。
“我是醫生,又不是巫醫。”許老闆道。
???
???
除了羅浩,其他人都愣住。
許老闆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但每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號脈,是做一個大致的判斷。
“孩子這脈象,弦中帶澀,肝腎不調,內有鬱結,擾動衝脈,加上剛才看他眼睛、活動手腳的那些細微不對勁兒——”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男孩安靜的臉,“指向性很強。”
“但號脈是定性,不是定量。”許老闆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手術刀般的清晰。
“喏,眼睛裡有色素沉積,這麼明顯,就直接詳嗔藛h。”
“……”
肖振華沒想到許老闆竟然給了這麼個解釋。
剛剛還是世外高人的做派,瞬間便回到現實。
第八百七十章 量化,研究,小羅你來做
“老孟,你帶他去門裕茸鰴z查。”羅浩安排到。
孟良人應了聲,帶著患者、患者家屬去門蚤_單子做檢查。
“許老闆,奔豚,您對這方面的理解是?”羅浩問道。
許老闆沒馬上回答。
他緩緩側過身,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羅浩。
辦公室頂燈冷白的光線落下來,清晰照亮了他鬢角那些銀白與灰黑交織的髮絲。
每一根都像被歲月和思考精心浸染過,透著一種沉靜而緻密的質感。
許老闆的目光很深,不是幽暗,而是一種吸收了過多光線與資訊後,沉澱下來的、近乎實質,彷彿帶著一種難以言明的重量。
他的目光落在羅浩臉上,沒有審視,沒有探尋,反而像一片深湖,將羅浩瞬間投來的疑問無聲地吞沒、浸潤。
時間彷彿在他這沉靜的凝視裡被拉長、凝滯,空氣裡只剩下儀器低頻的嗡鳴。
幾秒鐘後,許老闆的嘴角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像是某種瞭然,又像是一種將浩瀚思緒收束成精準彈道的預兆。
“奔豚?”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將千年醫案與分子生物學輕易串聯起來的、舉重若輕的穿透力。
“那是你的事兒。”
“???”
羅浩怔了下。
淦啊,許老闆這是甩鍋麼?
有他這樣的麼。
“奔豚只是一種很模糊的形容,可以理解為交感、副交感神經紊亂。”
羅浩拿出手機,開始記錄。
“不用這麼認真吧。”許老闆笑道。
“許老闆,您說,剩下的是我的事兒。”羅浩嚴肅地回答道。
話,有點彆扭,但他們倆都知道對方在說什麼。
許老闆猶豫了一下,又過了幾秒鐘,他微微頷首,隨後將目光從羅浩身上緩緩移開,投向窗外。
彷彿在凝視著醫學長河中那些尚未完全連通的暗流。
他的聲音沉穩而清晰,每個字都像手術刀般精準。
“所謂氣上衝胸,用現代醫學的語言拆解,可以看作是一套高度複雜的、由情緒或應激觸發的神經-體液-平滑肌連鎖反應。”
“首先,是啟動訊號——情緒應激。”
他豎起一根手指。
許老闆不是巫醫,更像是一名理科男,雖然它很清楚自己在盲人摸象,但依舊試圖把自己的理解用通俗的方式告訴羅浩。
“驚恐、焦慮等強烈情緒,作為應激源,首先作用於大腦邊緣系統,特別是杏仁核和下丘腦。這相當於中醫所說的驚恐傷神或七情內傷。”
“緊接著,是訊號放大與傳導——自主神經功能紊亂。”第二根手指豎起,“被啟用的下丘腦-垂體-腎上腺軸和交感神經系統過度興奮,導致兒茶酚胺、皮質醇等應激激素大量釋放。
“這會引起一系列心血管和呼吸系統反應。
“心率增快、心肌收縮力增強、呼吸急促,給人一種心悸、胸悶、氣促的強烈軀體感。
“同時,胃腸道交感與副交感神經平衡被打破,可能引發胃腸動力異常、痙攣或逆蠕動。這整套反應,可以理解為中醫描述的肝氣鬱結,化火衝逆在神經內分泌層面的體現。”
“然後,是異常感覺的形成——內臟感覺過敏與牽涉痛。”他繼續道,“長期應激或焦慮狀態,會導致中樞神經系統對來自內臟的感覺訊號處理功能失調,出現內臟高敏感性。
“這意味著,原本正常的胃腸蠕動或輕微的痙攣,會被大腦感知並解讀為異常強烈、具有上行感的氣衝。
“同時,內臟器官與體表在脊髓水平的神經投射存在重疊,內臟的異常訊號可能被誤判為來自體表某一區域的刺激,從而產生沿著特定路徑的上行性牽涉痛或異常感覺。
“這與中醫描述的衝脈循行路線有某種程度的吻合。”
“最後,是平滑肌的響應——也就是身體裡莫名其妙的氣的動力來源。”
許老闆微微前傾身體,目光銳利,見羅浩並沒詢問,知道眼前這位年輕醫生已經完全聽懂了,他有些滿意。
“消化道、血管壁都由平滑肌構成。在異常神經衝動或區域性某些神經遞質、離子濃度變化的影響下,某一節段的平滑肌可能出現不協調的、甚至逆向的劇烈收縮,這種收縮波沿著管壁向上傳導,就為那種如豚之奔的上衝感提供了實實在在的、機械性的動力來源。
“某些情況下,膈肌的痙攣或食管括約肌的功能失調,也可能參與其中,加重咽喉部的堵塞感。”
他稍作停頓,讓這些資訊沉澱,然後總結道:
“所以,奔豚的氣,並非虛無縹緲的癔症。它可能是失調的神經訊號、異常釋放的遞質、紊亂的激素水平,以及在此基礎上被大腦放大解讀的、由平滑肌異常收縮提供的物理性蠕動感,共同構成的一種複雜的病理生理體驗。”
“而中醫用奔豚湯平肝降逆,或用桂枝加桂湯溫通心陽、平衝降逆,”許老闆的嘴角泛起一絲洞悉奧秘的弧度,“其現代藥理機制,可能就在於調節中樞神經遞質、改善自主神經功能、緩解平滑肌痙攣、抗焦慮,從而打斷了上述那個異常的連鎖反應。”
“因此,”他看向羅浩,目光深邃,“奔豚,可以理解為一種具有特定文化表達形式的、以自主神經功能紊亂為核心、伴有內臟高敏感和平滑肌功能失調的急性發作性心身疾病。
“我們面對的,既是古醫書裡描述的小豬,也是顯微鏡下可見的神經、遞質與肌纖維。看清這兩面,才算真正懂了它。”
“至於釋放了什麼神經遞質、改變了多少離子濃度變化,什麼情況下會出現,要交給你了小羅。”
許老闆的目光深深,死死地看著羅浩。
“許老闆,您可不能偷懶啊。”羅浩隨著許老闆說完,也把千字的內容都記錄下來,“您今年五十多,正當年。”
“實驗室,我給您留好。魔都那面要建實驗室,我就幫不上忙了,但我覺得您能做。”
“二十年的大資料蒐集,您才七十多歲,離撂挑子還早著呢。”
許老闆微微搖了搖頭。
“嗐,您是覺得體力、精力不如十年前,甚至五年前?”
“當然,每五年就要下降一大截。你還年輕,體會不到。我跟你講小羅,我20多歲的時候做過三天三夜的手術,累了就趁著接送患者在手術室裡的地板上躺一會。”
“起來,還是精力充沛。睡覺?那玩意對我來講只是一個有益的補充,沒有睡眠,也不耽誤我做手術。”
羅浩心裡嘖了一下,看來每一個能到頂尖的存在都有必然的道理。
千軍萬馬之中殺將出來的頂級醫生,又怎麼會是資質普通的人呢。
“35歲那年,我就感覺身體素質差了些,再也不能幾天幾夜不睡覺熬在手術室裡。頂多能72小時不合眼,做幾十臺手術,回家倒頭就睡,一覺能睡12個點。”
“許老闆,您身體是真好,您助手呢?”莊嫣在一邊問道。
“助手?我手下三組助手,三班倒,只換助手不換術者。”
“!!!”
這精力,真牛逼,羅浩感慨。
自己要是拼老命也行,但誰讓自己命好呢?命好才是硬道理。
羅浩笑了笑。
“許老闆,您的精力應該比不上年輕時候,但經驗更多。”羅浩攔住,“奔豚,我沒想到您能講的這麼明白。”
“嘿。”
“老中醫只會說奔豚如何如何,像是一頭小豬在下腹部往上鑽。這玩意,聽起來就像是巫醫,一點都不靠譜。但您講的,我覺得有點意思。”
“是吧。”許老闆笑道,“從這個患者跟蹤,他家缺錢麼?”
“我問問。”羅浩看向許老闆。
羅浩的目光迎上許老闆。
兩束視線在空氣中無聲交會,沒有火星,卻彷彿有某種無形的東西被瞬間點破。
許老闆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在羅浩清澈見底、瞭然篤定的注視下,幾不可查地波動了一瞬。
那並不是怒意,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被精準觸動的微妙情緒——自己迂迴的心思,竟被這年輕人一眼看穿、直指核心。
許老闆下頜的線條微微收緊,微微不悅,更像是某種固守的、屬於長者和權威的姿態被對方那過分通透的懂得輕輕撬開了一道縫隙。
鬢角那些銀白的髮絲,在冷光下似乎更顯眼了些,無聲訴說著歲月與資歷,卻也在此刻隱隱透著點被晚輩如此直白理解的、淡淡的不自在。
然而,這一切情緒都只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許老闆迅速垂下了眼瞼,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將所有波動完美掩藏。
再抬眼時,眸中已恢復了慣有的深邃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彷彿深潭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漣漪雖已看不見,但水底的微瀾已然發生過。
“我平時最看不起那些寫論文的醫生。”許老闆訕笑,解釋了一下,“都是晉級需要,等醫院情況不好,他們肯定是第一批被裁掉的。”
“南方已經開始了。”羅浩沒有得意,而是淡淡的附和。
“可真到夢想成真的時候,需要大量資料輸入,我不知道該怎麼描述。”
許老闆像小孩子一樣,有些苦惱。
“沒人知道啊。”羅浩沒有試圖安慰許老闆,而是實話實說,“我們走的是一條別人沒走過的路,說實話啊許老闆,在您來之前,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走。”
“我也試圖錄入了一些中草藥的資料,但我自己也明白那只是聊勝於無。”
羅浩想起了葉青青,不知道那丫頭現在怎麼樣。
“可您用小兩萬例手術加上術前術後號脈,脈象變化,展示了肺小結節的一些秘密。”
“還有腸息肉。”
“您已經入門了,我是個門外漢。”
許老闆的目光在羅浩臉上停留片刻,那絲被看穿的微瀾已沉澱為深沉的欣賞。
“科學化,關鍵不在把氣血硬塞進試管裡,而在於找到連線兩種語言的翻譯器。”
他聲音低沉,卻帶著金屬般的質感,有些往日裡並不清晰的念頭,在這個瞬間變得觸手可及。
“比如奔豚的脈象各有不同,患者那種上衝的滑數感,如果能用高精度感測器量化出特定頻率的振幅與波形,再與血清中兒茶酚胺的濃度曲線疊加。
“你看,這就是中醫的氣逆和西醫的應激激素飆升開始說同一種語言了。”
上一篇:同时穿越:我的天赋无限叠加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