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630章

作者:真熊初墨

  鄒副院長停頓了一下,讓這個假設帶來的寒意充分瀰漫,然後才緩緩地、清晰地說道。

  “他們會說,看,方曉主任堅持要去醫大一院,手術不是一樣呲了麼。

  “他們更會說,是方曉主任的不同意見,干擾了團隊的信心和決策。

  “到時候,所有的責任、所有的壓力,會落在誰頭上?是你,方曉!是你這個普外科主任!”

  他盯著方曉,眼神裡混合著一種我為你好的虛偽關切和毫不掩飾的你差點闖禍的責備。

  “你是我們醫院自己培養的幹部,我對你寄予厚望。但越是如此,你越要謹言慎行,愛惜羽毛。”

  鄒副院長的語氣懇切起來,卻比直接的斥責更讓人窒息。

  “外科醫生的戰場在手術檯,但外科主任的戰場,遠不止手術檯。有些想法,放在肚子裡,比說出來更安全。有些風頭,讓別人去出,比自己去闖更明智。今天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但我希望,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說完,他不再看方曉瞬間變得更加蒼白的臉,彷彿完成了一次既定的、必要的敲打。

  他整了整本就已經一絲不苟的西裝袖口,轉身,恰好與不遠處駐足靜聽的周靜山目光相接。

  鄒副院長臉上那種混合著嚴厲與無奈的表情瞬間收斂,切換成一種面對外請專家時得體的、略帶歉意的平靜,對著周靜山微微頷首,語氣也恢復了平常的溫和與持重。

  “周教授,看患者回來了?情況穩定吧?辛苦您了。這邊一點內部事務,讓您見笑了。”

  他表現得無可指摘,彷彿剛才那番夾槍帶棒、暗含威脅的教導,只是一次再平常不過的上下級工作溝通。

  “鄒院長,您有時間麼。”周靜山忽然問道。

  ???

  鄒院長怔了一下。

  本來想打個招呼,等周靜山離開後自己繼續罵方曉一頓。

  方曉這個狗東西,仗著跟醫大一院有點關係,就囂張跋扈,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裡。

  長此以往下去,他還不得翻了天?

  一定要藉機敲打一下,哪怕理由站不住腳,那都無所謂,罵他一頓就行。

  可週靜山周教授這時候找自己,算了,算方曉這個狗東西邭夂谩�

  “周教授,您辛苦。”鄒副院長換了一副面孔,跟在周靜山身邊,一路走出去。

  剛出大門,周靜山回頭看了一眼,見方曉正在和陳巖閒聊,沒有跟上來,便拉著鄒院長快步走到防火通道。

  鄒副院長怔了下,這是幹嘛?

  “鄒院長,我今天多嘴了,您見諒。”

  “啊?”鄒副院長完全不知道周靜山這位全國知名的大教授要做什麼。

  一般來講,這麼說的話,接下來都是難聽的話。

  自己也沒得罪周靜山啊。

  “您和華教授是同學,我們倆關係不錯,平時總打羽毛球,所以我接了這個飛刀。”

  “幸不辱使命,手術還算是順利。”

  開篇名義,周靜山先說了兩句話平穩一下情緒。

  可是,鄒院長心裡一沉。

  這叫好話說在前面,接下來的可就是難聽的話了。

  “鄒院長,方曉方主任水平還是可以的,您就別說別的了。”

  “???”

  鄒副院長難以置信地看著周靜山。

  他很難理解周靜山跟自己說話的內容。

  這是自家醫院的事兒,換句話說周靜山作為國內頂級大牛,拿錢做手術就得,何必為了方曉把自己拽到角落裡一頓訓呢。

  雖然周靜山言語和藹,沒有疾言厲色,但這話說的其實已經很重了。

  周靜山見鄒副院長怔住,便嘆了口氣。

  “鄒副院長,說句實話,你我之間沒什麼聯絡,這話本來不該我一個外人說。”

  都是聰明人,一個眼神就明白對方的意思。

  可週教授怎麼把話說得這麼直白?

  “我是怕你到時候呲我一身血,我還得自己洗乾淨。”

  “!!!”

  “這麼說吧,現在貴院要是再找我來做手術,我肯定把手術給推掉。”

  “!!!”

  “那天您也看見了,我老師和羅教授之間是什麼關係。我老師看著和藹可親,但他的脾氣絕對不能說好。”

  “……”鄒副院長想起那天一個鬢角斑白、五十多歲的醫生走進來,周教授的腰彎的幾乎變成了直角。

  好腰!

  跟腰王似的。

  而周教授有些不倫不類的穿戴——西服上別了一管鋼筆,也似乎隱隱傾訴著什麼。

  “羅教授的專案的確很受重視,作為羅教授屬下的專案成員,這對你們長南人民醫院來講……應該是好事兒啊。”

  “就算不是你的人,你也別隨便找方主任麻煩。我雖然和羅教授接觸的不多,但他老師柴老闆,那是出了名的護犢子。”

  周靜山看鄒副院長還是一臉“這關我啥事”的茫然,乾脆把話挑得更明白些,還帶上了點兒調侃的語氣:

  “鄒院,咱這麼說吧,”他往鄒副院長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像是分享什麼江湖秘聞,“早些年,羅浩有個師兄在外頭開會,被個別老前輩倚老賣老擠兌了幾句,話挺難聽。您猜怎麼著?”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鄒副院長。

  “柴老闆當時沒吱聲。結果下半年,那個老前輩最得意的弟子申報國自然,本子寫得那叫一個花團宕兀驹诒氐谩Tu審專家裡,正好就有柴老闆。”

  鄒副院長下意識嚥了口唾沫。

  周靜山學著柴老闆當年那副慢條斯理又刀刀見血的腔調,惟妙惟肖:“思路挺花哨,就是這臨床資料,像是拿deepseek跑過啊。年輕人,踏實點好。

  “就這一句,沒了。”

  “啊?”

  “那時候大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會為了這些事兒上頭。但柴老闆有仇不過夜,那位大佬直接問,柴老闆從國自然裡挑出100多個毛病。”

  “!!!”

  “做科研,可能有人不會,但挑毛病誰不會啊。只要肯翻臉,什麼毛病都能找得出來。據說啊,當天柴老闆找了手下幾十個學生一起挑毛病。”

  “……”

  “那本子,當年就再沒下文了。

  “後來圈裡都傳,惹誰別惹柴老闆手下那幫小崽子,老頭兒記仇,護短,還專挑你七寸打,打完你還說不出他半個不字——人家說的都在理上。”

  周靜山看著鄒副院長那依舊有些茫然、甚至隱約帶著點不以為然的表情,臉上的最後一絲笑意也收斂了。

  防火通道里昏暗的燈光照在他臉上,顯得格外嚴肅。

  “鄒院長,”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接下來說的話,不是開玩笑,也不是道聽途說。是看在老華的面子上,作為一個過來人,給你的忠告。”

  鄒副院長被他驟然轉變的語氣弄得一怔,下意識地站直了些。

  “方曉主任,現在不只是你們醫院的普外科主任,”周靜山一字一頓,目光銳利地看進鄒副院長的眼睛,“他更是羅浩教授在長南市、在你們醫院,最重要的臨床合作者和專案聯絡人。

  “羅教授把專案點放在這兒,方曉是關鍵一環。

  “你動他,就是在動羅教授專案的根基,是在給這個國家級重點專案的推進設定人為障礙。”

  “我……”鄒副院長想辯解自己只是正常工作管理。

  “你先聽我說完。”周靜山抬手,不容置疑地打斷了他,“你說你是在敲打下屬,是在維護領導權威。好,就算你有你的道理。

  “但你想過沒有,羅浩教授那邊怎麼看?他會認為你是在就事論事,還是在故意刁難他專案組的人,給他上眼藥?”

  他往前逼近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有力:“羅教授是什麼人?他是被上面點了名、一路綠燈捧著的技術核心。

  “他老師柴老闆是什麼脾氣?

  “圈裡人都知道,那老頭護短是不講道理的,而且手段高明,專打七寸。

  “他都不用親自下場跟你撕破臉,他只要在某個學術會議上輕描淡寫說一句長南人醫的管理風格,似乎不太支援創新協作,或者在專案評審、資源分配的時候,稍微表露出一點傾向……鄒院長,你猜,上面會怎麼想?

  “其他想跟羅教授合作的醫院會怎麼行動?你們醫院以後還想不想在頂尖技術圈裡混了?

  “就算是不想混了,也沒什麼指望,你們市裡面的領導總歸是要去燕京看病的。

  “有時候加糖不甜,但加醋特別酸。”

  鄒副院長的臉色開始有些發白。

  周靜山說的這些,超出了他日常管理下屬的思維範疇,涉及了更高層面的資源博弈和學術政治。

  “我不是嚇唬你,”周靜山語氣放緩了些,但內容更重,“今天方曉要是因為你這些敲打寒了心,或者覺得在這裡憋屈,以他現在和羅教授團隊的關係,他想走,大把頂尖醫院會搶著要。

  “他走了,羅教授的專案還會穩穩放在你們這兒嗎?到時候,因為一個方曉,你們失去的是什麼?

  “是一個搭上未來技術快車的絕佳機會,是醫院在肝膽外科領域可能實現跨越式發展的可能性。當然,這可能在你看來都是虛的。你真確定方主任不會回頭咬你一口?”

  他盯著鄒副院長微微冒汗的額頭,最後下了結論:“所以,收起你那套立威、敲打的把戲。

  “對方曉,就算你不喜歡他,不把他當自己人,也至少要做到面上過得去,資源給到位,少去沒事找事。

  “他的價值,已經不完全取決於你這個副院長怎麼看了,而在於他背後站著誰,手裡握著什麼。

  “為難他,就是為難羅教授的專案,就是跟你自己醫院的前途過不去,也是跟你自己未來的業績過不去。”

  “言盡於此,鄒院長。”周靜山說完,不再看鄒副院長青紅交錯的臉色,轉身拉開了防火通道的門,“我該去準備返程了。今天的手術很順利,謝謝你們的配合。”

  他邁步走了出去,把鄒副院長一個人留在了昏暗、安靜的樓梯間裡。

  門外走廊的光線湧進來一瞬,又隨著門的關閉而消失。

  鄒副院長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周靜山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錘子,敲碎了他之前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幻覺。

  他忽然意識到,他對方曉的那些不滿、那些基於權力慣性的敲打,在更大的利益棋盤和力量對比面前,顯得如此狹隘和愚蠢。

  之前鄒院長只想著如何拿捏方曉這個不聽話的下屬,卻完全忽略了方曉身上已經悄然繫結的、遠超他個人能量的外部資源和潛在能量。

  那種感覺,就像他還在糾結如何修剪自家院子裡一棵不太順眼的樹苗時,別人已經告訴他,這棵樹苗的根鬚,早已和地下一條巨大的金脈纏繞在了一起。

  走廊裡隱約傳來方曉和陳巖低聲交談的聲音,似乎還帶著點笑聲。那笑聲此刻聽在鄒副院長耳中,格外刺耳,又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和後怕。

  “對了,鄒院長。”

  忽然,周靜山又轉回來,他盯著鄒副院長的眼睛,目光炯炯。

  “啊?”

  “ddlg是一種非常錯誤的價值觀,我不建議。看在您和老華是同學的份上,我再囉嗦一句。”

  說完,周靜山像是覺得鄒副院長身上有瘟疫似的,轉身便走,頭也不回。

  鄒副院長很清楚周教授為什麼跟自己說這麼多的話。

  自己是死是活,周教授並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因為這臺飛刀,自己訓斥方曉,最後別把他牽累到。

  南方人什麼都好,就是太小心了,一顆心繞了八百個圈子。

  可ddlg是什麼?

  鄒副院長迷茫地坐在樓梯臺階上,拿出手機搜了一下ddlg。剛剛周靜山周教授說得很快,他模糊記得應該是這幾個字母。

  自己管手下的一個科主任都管不了,還有天理麼?還有王法麼?

  鄒副院長心裡氣氛。

  可搜尋結果讓他的下巴差點沒脫臼。

  Daddy DOM/Little Girl?

  周教授這是罵人麼!

  可越是如此,鄒副院長就越是冷靜,他迅速壓下火氣,一個念頭出現在腦海裡。

  是找爹的意思。

  要是再搞方曉,在周靜山看來就是找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