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629章

作者:真熊初墨

  一種即將沉入時間暗河的、關乎觸覺的古老巫術,正被最鋒利的科技之刃剖開,其每一縷最精微的顫抖,都被捕捉、量化、存檔,以期在位元的海洋中,獲得不朽的來生。

  許老闆微微抬手,指尖似乎無意識地在空中劃過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線——那或許是一個未完成的脈訣,也或許,只是光影的錯覺。

  而整個實驗室,所有的螢幕,所有的資料流,所有的呼吸燈,都在這一剎那,為之屏息。

  ……

  醫大一院的手術室裡。

  周靜山縫完最後一針,手術做的相當順利,比之前所有的手術都要順利,甚至比周靜山預想中還要順利。

  可以說,經過AI模擬後的手術難度驟然下降了1-2個檔次。

  很多難點在術前就已經預知,並且有了應對方案。

  整臺手術可以說是波瀾不驚。

  手術燈慘白的光瀑下,周靜山剪斷最後一根縫線。

  他轉身,摘下手套的動作很輕,像拂去一片無關緊要的塵埃。

  身後,是一片靜寂。

  沒有掌聲,沒有讚歎,只有一片被強行壓抑、卻依舊從喉管和鼻腔裡洩出的、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氣聲。

  幾個資深主任的嘴微微張著,盯著螢幕上已成定格的影像,眼神像是看見了手術刀自己跳起了華爾茲。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專家,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近乎鈍感的震驚。

  那不是對某一步精妙操作的驚歎,而是對整個手術過程的平滑、精準、以及那種洞悉一切般的、堪稱預知的流暢,所產生的、根本性的認知衝擊。

  他們看到的,不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攻堅戰,而是一次按圖索驥的優雅巡行。所有的陷阱都被提前標出,所有的險峰都已鋪就階梯。

  這不再是手術。

  這彷彿,是一次閱讀。閱讀一本由未來寫就的、關於這臺手術的完美說明書。

  而他們,是剛剛目睹了未來如何被列印成現實的第一批讀者。

  呼吸,在那一秒,被遺忘。

  周靜山有些爽,可他知道這種爽感從何而來。

  不是自己的水平已經碾壓全國,乃至於全世界,雖然就眼前這臺手術而言,就算是放到世界普外科醫生的大會上當示範手術,也足以引起無數震驚。

  而是因為AI的引入,把從前那些聰明的大腦想出來的辦法重構,然後變成現實,變成他們做夢都想不到的事實。

  “周教授,您這技術水平,太厲害了。”陳巖的腦子還沒轉過來,但本能的還是去稱讚周靜山的手術。

  “我?呵呵。”周靜山微微一笑,回頭和方曉說道,“方主任,手術做完把患者送去icu。”

  “好咧。”方曉脆聲地應道。

  “和我沒什麼關係。”周靜山隨後說道。

  陳巖一怔,沒關係?難道都是方曉扶鏡子的功勞?

  “陳主任還不知道?”周靜山有些詫異。

  他見陳巖的表情很古怪,看起來的確認為是自己手術水平高。雖然很爽,但周靜山還是準備說出真相。

  “不知道啊。”

  “是羅教授無人醫院裡的相控陣ct幫我設計的手術路徑,所以手術才會這麼順利。”

  “!!!”

  陳巖的手已經下意識地伸到隔離服裡面,去捻護心毛。

  呃~~~

  周靜山沒見過,他猶豫了一下,卻沒說陳巖這麼做可能會汙染手術室。

  一點點小問題,沒必要上綱上線的,周靜山是這麼想的。

  “陳主任,羅教授那面好東西多,您可以多聯絡。”周靜山給了一個建議。

  在他看來陳巖一定和羅教授的關係不是很好,所以才會這麼驚訝。

  可陳巖卻有些迷糊了,自己跟小羅的關係還不好麼?怎麼有這種寶貝,他竟然不拿出來呢。

  自己都不知道。

  陳巖把捻護心毛的手拿出來,從屁股口袋裡摸出手機。

  手機響起,可沒人接聽。

  小羅這是幹嘛呢?

  陳巖一不做二不休,把電話打給小老闆陳勇。

  “陳勇,你們無人醫院有新裝置?”陳巖很不客氣地問道。

  “陳主任,的確是進了一臺相控陣ct。這不是剛進麼,還沒跟你說呢。”陳勇懶洋洋地說道。

  “切,你們!”

  要不是攝於羅浩的淫威,陳巖現在就開噴了。

  “陳主任,羅浩和許老闆在弄科研,是不是沒接電話?我給他打電話他也沒接。”

  “是啊,什麼科研?”

  “中西醫結合的。”陳勇笑呵呵地說道,“你有空的話,我帶你去無人醫院看看。相控陣ct,好東西誒。”

  “好。”

  陳巖結束通話電話。

  “的確是好東西,老師說還看見了相控陣ct下AI機器人做射頻消融手術。”

  “!!!”

  “我這手術,正常來講需要4-5個小時坐下來,而且還做不乾淨。陳主任,我不是謙虛,就是實話實說。”

  “那然後呢?”

  “羅教授用AI跑了一遍,設計了最佳手術路徑,我和老師一起試驗了兩次,覺得可行。”

  周靜山吁了口氣,似乎在接受這個事實。

  “現在看,哪裡是可行,簡直太可行了。”

  “!!!”陳巖不知道該怎麼評價。

  “陳主任。”

  “誒。”

  “咱們外科的天,要變了。”

  “???”

  “您出過國麼?”

  “沒有。”

  “梅奧运谠蹅兤胀饪婆琶谝唬沂昵叭ミM修過。”周靜山走到更衣室,一邊換衣服一邊和陳巖講述。

  周教授放下手術帽,目光透過更衣室的玻璃,彷彿能穿透時光,落回十年前的梅奧运�

  “陳主任,那時梅奧运男g前導航,好比打仗前看一張泛黃的紙質地圖。”

  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回憶的凝重。

  “我們依賴的是術前的CT、MRI,但那都是靜態的。就像拍一張風景照,按下快門那一刻,風景就已經定格了。

  “病人被麻醉,擺上手術檯,他的內臟器官會因為體位、呼吸、麻醉藥物而移動變形,我們手裡的地圖和眼前的實地早就對不上了。

  “所謂的導航,更多是依靠主刀醫生豐富的經驗和空間想象力,在腦海裡進行一場複雜的動態推演。

  “精度?很大程度上是種模糊的估計。有,比沒有強,但也只是強一點而已。”

  “要知道,那可是梅奧运!�

  陳巖怔住。

  他沒想到羅浩羅教授在醫大一院搗鼓出來的東西竟然在魔都大專家面前給了這麼高的評價。

  周靜山話鋒一轉,眼神銳利起來:“但現在,羅教授用的AI導航,是實時更新的三維GPS,還是帶透視和預測功能的那種。”

  “第一,它搞的是數字屔�

  “AI能把病人的CT、MRI等海量資料瞬間吃掉,不是簡單堆疊二維片子,而是自動重建出一個與病人解剖結構毫釐不差的三維虛擬器官模型。

  “在這個數字屔w上,腫瘤、血管、膽管、神經,所有結構一目瞭然,還能隨意旋轉、剖開看。這就像戰前有了一個等比例的沙盤,可以進行無數次模擬進攻,找到最優路徑。”

  “第二,是術中活的導航。以前的導航是張死圖,現在AI能透過高精度感測器,實時追蹤手術器械的位置,並將其精準對映到那個虛擬模型上。

  “更厲害的是,它能透過演算法預測因呼吸等生理活動導致的器官形變和位移,並對導航資訊進行動態補償。

  “也就是說,即便目標在動,AI也能算出來它下一秒大概在哪兒,引導手術刀提前量地切過去。這才是真正的導航,而不是回顧。”

  “第三,視野透視化。

  “增強現實技術可以把AI規劃出的腫瘤邊界、安全切除範圍、重要血管等虛擬資訊,直接疊加在醫生看到的真實手術野上。

  “相當於醫生戴上了一副透視眼鏡,病灶及其周圍的關鍵結構無所遁形。這極大地降低了對醫生個人經驗和想象力的過度依賴。”

  周教授繫上白大褂的最後一顆釦子,總結道:“十年前,我們像是在迷霧中靠經驗和感覺摸索前行的高手;現在,AI給我們撥開了迷霧,提供了精確的地圖和實時定位。

  “這不僅僅是工具升級,是從經驗外科向精準外科、智慧外科的正規化革命。手術的確定性、安全性、可預測性,得到了質的提升。陳主任,你說,這天是不是要變了?”

第八百五十八章 鄒院長,您就別給自己找爹了

  換了衣服,周靜山和陳巖去icu看患者。

  雖然周靜山覺得患者損傷小,可以不用去重症住兩天,但這裡又不是自家醫院,術後護理質量自己完全不知道,所以還是保險起見去重症的好。

  來到icu,患者已經拔管送下來,生命體徵平穩。

  周靜山也就是走下流程,給家屬一個安慰。自己做的手術,自己心裡有數。

  他心裡想得更多的是AI+相控陣ct設計手術路徑的事兒。

  周靜山從ICU那道沉重的自動門後走出來,身上還帶著監護區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與重症監護室特有的忙碌氣息的味道。

  手術順利帶來的那一絲鬆弛尚未完全從眉宇間散去,就被走廊盡頭傳來的聲音釘住了腳步。

  聲音不高,但在這條連線著重症區與辦公區的靜謐長廊裡,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光潔的地板上,清晰,冷硬。

  是鄒副院長的聲音。

  周靜山抬眼望去。只見鄒副院長背對著他,站在護士站旁邊的角落,那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銀髮,此刻在廊頂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有些過於僵硬。

  他並沒有提高音量,甚至語速都不快,但那種自上而下、浸透了威嚴與失望的壓迫感,卻隨著他每一個剋制的詞句瀰漫開來。

  “方主任,”鄒副院長開口,甚至用了一個正式的頭銜,但語氣裡的溫度比這走廊的空調冷風還要低幾度,“我力排眾議,把你放在這個位置上,是希望你能獨當一面,提高我院普通外科的水平,不是讓你去給別人的團隊當最佳助手的。”

  他特意在“最佳助手”四個字上頓了頓,語調平直,卻像一根浸了冰水的針。

  方曉站在他對面兩步遠的地方,沒有像之前那樣深深低著頭,而是微微抬著下頜,目光看著鄒副院長肩膀側後方的牆面。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悄悄地握了起來。那是一種沉默的、緊繃的防禦姿態。

  “我知道,羅浩教授年輕有為,技術上有他的獨到之處。”鄒副院長的話鋒像是塗抹了油脂,滑向另一個方向,帶著一種近乎虛偽的客觀。

  “但方主任,你要清楚,外科手術,尤其是肝膽胰這種複雜領域,講究的是源流、是體系、是傳承。南派細膩精巧,北派大開大合,各有深厚的底蘊和規矩。

  “周靜山教授代表的是什麼?

  “是經過時間考驗的、正統的、成體系的技術路徑。他肯來,是給我們醫院面子,是給我們學習的機會。”

  他微微側過身,這次目光似乎落在了方曉臉上,但那眼神裡沒有交流的意味,只有審視和告誡,只有居高臨下的傲慢。

  “而你,在明知道院裡已經請動周教授,方案都已敲定的情況下,還一而再、再而三地私下堅持聯絡、甚至建議患者家屬考慮來醫大一院做手術,這讓我很為難啊,方主任。”

  他向前踱了半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有節奏的嗒嗒聲,像是某種倒計時。

  “是,今天手術很順利,非常順利。”鄒副院長點了點頭,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但緊接著話鋒一轉,“但這順利,是因為周教授技藝超群,是因為我們醫院的團隊配合得力,更是因為我們選擇了最穩妥、最正統、最經得起推敲的方案!”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卻更添了幾分銳利,像手術刀背貼著皮膚滑過:“可你想過沒有,如果,我是說如果,今天的手術因為任何一點波折,沒有那麼順利呢?如果術中出現了預案之外的、需要臨場極高經驗去判斷的情況呢?到時候,別人會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