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583章

作者:真熊初墨

  手術結束,許老闆脫下鉛衣,對羅浩道:“術後方藥,以健脾丸合膈下逐瘀湯化裁。栓塞已破其形,湯藥當續調其氣。形氣兼顧,方為善後。”

  “當然,不用也可以,無所謂的。我就這麼一說,真要是用了,患者家屬會懷疑咱們是巫醫。”許老闆手術做完,一把撕掉手術服和鉛衣,轉身離開。

  嗯,術者的風采。

  羅浩留下來處理最後的一些事項,腦海裡一遍一遍的回憶許老闆剛講的內容。

  的確有點意思誒。

  中西醫結合,一般只是流於表面,沒誰會真的去做有建設性的內容。

  尤其是涉及中成藥,那可是禁區,連張校長想做點什麼留給後人都做不到。

  幕後的壓力大到不可想象。

  羅浩也不是那種執拗的人,更不願意去觸及上千億的大產業背後的勢力。

  他腦子沒問題,對自己的實力也有著相當準確的評估。

  這件事起源於羅浩想給葉青青準備點應急的醫療內容,沒想到前因竟然引起了中西醫結合領域的大佬的注意。

  許老闆的做法是對的,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可又不能什麼都不做,羅浩倒是無所謂,沒什麼執念。可許老闆不行,他爺爺是解放前的世家老中醫,有傳承的那種。

  羅浩認真的把許老闆說的內容都記下來,一遍一遍的回味。

  “小羅,手術做完了?”沈自在急匆匆地走進來,滿臉錯愕。

  “是啊。”

  “怎麼這麼快。”

  沈自在懊悔,一溜一溜薅頭髮。

  他今天加快了查房的速度,查完房後直接趕來手術室。可沒想到還是來晚了,等沈自在趕到的時候,那位許老闆已經走出介入導管手術室。

  “許老闆水平很高的。”羅浩道。

  “……”

  沈自在無語。

  “主任啊,你有什麼為難的患者麼?”

  “沒啊,除了一些癌晚的患者之外我沒別的。”沈自在壓低了聲音問道,“我總覺得像是玄學。”

  “許老闆水平很高,最起碼手術做得好,水平……跟我差不多。

  “而且他不只看影像,許老闆讀的是影像背後的東西。”

  羅浩點了點螢幕上脾動脈那些迂曲的血管,“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已經到了某種境界,不能說是玄學。”

  “許老闆一邊做手術,一邊給我講。他能從血流速度的細微變化、造影劑在分叉處形成的渦流裡,判斷出哪些是瘀血最重的節點,哪些是相對次要的旁路。

  “他的栓塞,是跟著這些節點走的,重點攻堅,而不是均勻撒網。”

  羅浩頓了頓,繼續道:“而且,他刻意保留了上極和部分邊緣供血。用他的話說,下極屬陰,瘀血易結,攻其主力;上極屬陽,主升發呋粢痪生機,是為脾的生理功能留餘地,避免過度栓塞傷及脾胃根本,術後恢復反而更順。”

  沈自在聽得愣住了,腦海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這……聽著有點玄。但這效果,小羅你怎麼看。”

  “效果就是,”羅浩肯定地說,“手術時間短,射線劑量少,患者術中生命體徵極其平穩,連呼吸頻率在某個節點後都有不易察覺的改善——這是他判斷氣機鬆動的指標之一。

  “我估計,術後疼痛、發熱、腹脹這些併發症,也會比常規同等栓塞程度的患者要輕,恢復更快。”

  “這麼講吧。”

  羅浩見沈自在一臉懵,知道中醫內容在無數代人不斷禍禍下,已經變成了玄學。

  沈自在沈主任打心眼裡是不信的。

  要不是因為自己,沈主任肯定不會讓許老闆做手術。

  “脾大的患者術後大機率疼痛,發熱,您說是吧。”

  “是啊。”

  “這個患者術後主任你可以觀察一下,疼痛和發熱會比你預想中輕很多。”

  沈自在沉默了幾秒,消化著這些資訊。

  他做了這麼多年介入,第一次聽人用氣機、陰陽、節點來解釋栓塞方法,但結合羅浩描述的術中細節和最終影像結果,又隱隱覺得這套邏輯背後,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精準。

  “那他這判斷節點、把握度的功夫,怎麼學的?總不能也是號脈號出來的吧?”沈自在問出了核心疑惑。

  “手感,經驗,還有對患者整體狀態的綜合觀察。”羅浩回答,“他把導管當成延伸的手指,能感知到推送時阻力的微妙變化。

  “他看患者的呼吸、神態,甚至監護儀上曲線的細微波動,這些都是另一種形式的脈象。

  “許老闆已經把中醫那套對生命整體執行規律的理解,完全融進了介入操作的每一個判斷裡。”

  沈自在長長地“籲”了一口氣,目光有些出神:“怪不得你說他發不了頂級SCI。這套東西,太個人化,太吃經驗和悟性,根本沒法寫成能讓審稿人看懂的公式和圖表。但真到了他手裡,就是能化腐朽為神奇。”

  “嗯。”羅浩點了點頭。

  許老闆來找自己的目的很清楚——在他還有精力的時候,看看能不能把這些經驗都記錄下來。

  雖然任務極難,可羅浩卻覺得有意義,甚至從某種角度上來講,許老闆算是接上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斷掉的中醫傳承。

  或許是五胡亂華,或許是滿清入關?

  羅浩不知道,但這事兒在他心裡已經提升了重要性。

  這是一位把兩個系統都玩出花的大神,要不是被時代耽擱,許老闆的名頭以及取得的成就會更大。

  最近好像很多頂級三甲醫院專門寫論文的醫生已經被辭退,但可惜許老闆已經老了,他甚至帶著一種獻寶的想法,一來就展現出自己多年研究的心得。

  沒有藏私。

  羅浩深深地吸了口氣,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幫許老闆一把。

  “許老闆,您幫我號個脈好麼。”

  聲音傳進來,羅浩隔著鉛化玻璃看見許老闆已經被護士們圍住。

  許老闆倒也沒拒絕,一看就知道這人活的通透。

  一邊號脈一邊開玩笑,倒也其樂融融。

  等羅浩按壓完畢,把患者送走,他和許老闆一起去換衣服。

  羅浩沉澱了十幾分鍾後,問了一些問題,許老闆不厭其煩的一一給與回答。

  一看就知道這些問題許老闆早已經在心裡面不知道盤了多少年,他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許老闆。”換完衣服後兩人走出更衣室,準備回去看眼患者,馮子軒的身影出現,他一直在更衣室外等著。

  “馮處長。”

  “您的介入手術的確做得好,不瞞您說,有倆……”馮子軒還要先顯擺一下,忽然手機響起。

  “喂?”馮子軒做了個對不起的手勢,捂著手機轉身。

  但聲音已經從手機裡傳出來。

  “馮處長,核磁這面有患者投訴,情緒激動。”

  “核磁怎麼了?注意機器別被砸了。”馮子軒道。

  羅浩有些無奈。

  “你們這兒也這麼亂。”許老闆笑呵呵地說道。

  “嗯,醫院麼,都一樣。”

  “你們那呢?”陳勇問。

  “要好一點,但也就一點。讀史宜粗不宜細,工作也一樣,哪都有矛盾,沒有矛盾,世界也就沒了。”許老闆淡淡說道。

  羅浩覺得這位爹味兒真重,可能是上年紀的原因,希望自己上年紀之後不要這樣。

  但剛想到許老闆爹味兒重,他就微微一笑,“我手下的一個醫生前段時間去一家廟裡供奉了長明燈。”

  “哦?”羅浩忽然喜歡上了許老闆。

  這種八卦的勁兒,就知道他熱愛生活。

  “長明燈下面有個pvc管子,供奉的燈油灌進去後就順著管子回到儲油桶裡。”

  “我手下的醫生沒發現,前幾天不是打假的那個王海發現了麼,我看他這幾天的情緒有點不對。”

  “哦?是給去世的父母供的?”陳勇問。

  “嗯,而且看王海說用的是葫蘆島的大豆油,根本不是什麼法物,就是普通的食用油。”許老闆淡淡說道。

  “回頭許老闆您把一些資料給我,我給您下面的醫生弄。”

  “陳醫生?”

  許老闆微微沉吟,馬上想起來這位是秋老先生的徒弟。

  “那辛苦了。”許老闆也沒有拒絕,而是直接應了下來。

  這股子乾脆利索的勁兒,羅浩越來越喜歡。

  “他們掙那麼多錢,也不知道有什麼用。”陳勇鄙夷道。

  “總歸是有用的,小羅,你的科研經費夠麼?”許老闆問道。

  “暫時還夠,國家給一部分,我們209所給一部分。您那面麼?”

  “我不敢多要。”許老闆聳肩,攤手。

  “怎麼呢?”

  “有人找過我,說從我這面走一筆經費,給我留下幾個億,剩下的都轉走。這破事,我不粘。”

  “!!!”

  羅浩無奈苦笑,許老闆的江湖地位的確不低,人家走賬都是留下幾個億的。

  “這事兒我研究過,有好多種辦法,現在也不知道漏洞堵了多少。”許老闆見馮子軒還在打電話,卻也不著急,開始和羅浩八卦。

  “第一種呢,是d博洗錢。比如說帶1億美金去澳門,故意輸光後,賭場私下返還7000萬到海外的賬戶。

  “比如說當年金立手機老闆透過賭博轉移數億資產,公司隨後破產。”

  “第二種:合同違約。海外親友設立空殼公司,與國內公司籤合同後故意違約,法院判決賠償5000萬,資金合法轉移走。”

  “再有,一般都是鋁業公司的操作,在海外設立公司,購買鋁,然後騙國家的退稅之類的。至於鋁,估計都在非洲的倉庫裡堆著呢。”

  羅浩見許老闆掰著手指頭說一二三四五,標準的理工男的作風,心生歡喜。

  不過他研究這些幹嘛?

  難不成也要跑路?

  不至於不至於,聽說許老闆拒絕了本子那面挖人,一年一個億,這筆錢放哪都不少,所以他不至於要轉移財產。

  “不好意思啊,許老闆。”馮子軒結束通話電話,走過來,一臉抱歉的神情,“核磁那面有點事兒,怪了,我去看看。”

  “哦?什麼事兒?”許老闆很八卦地問道。

  嘿,羅浩沉默,看著許老闆。

  “說有個患者做核磁影像是虛的,重新做也不行,但別人都沒事兒。她說受到了醫院的歧視,一定是有人動手腳,我去看看。”

  “女患者?”陳勇問。

  馮子軒嘿嘿一笑,也不隱瞞,“陳醫生,你幫個忙?”

  “行啊,我去看眼。”陳勇大包大攬。

  許老闆有些驚訝,但他掩飾的很好,等在去核磁室的路上才小聲問羅浩到底是怎麼回事。

  羅浩給許老闆簡單講了講陳勇的故事,引起一陣驚歎。

  許老闆聽完羅浩簡短的講述,腳步微微一頓,側過頭,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裡罕見地掠過一絲極深的訝異,隨即化為一種近乎審視的、全新的興趣。

  他沉默了幾步,彷彿在消化這個故事背後所代表的某種驚人的、甚至有些離經叛道的生命狀態。

  “嘖。”許老闆輕輕咂了一下嘴,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混合了難以置信和恍然大悟的複雜意味。

  “原來是這樣,難怪我昨天觀他面相,只看出他精關穩固、神氣不虧,以為是有秘傳的養生法或丹藥輔佐。”

  他頓了頓,像是在重新組織認知:“這不是簡單的好色或放縱,這幾乎是一種刻意為之的、對自身情慾與生命力關係的極限探索與掌控實驗。

  “而且,他竟然還真的在這種實驗中,找到了一條危險但有效的、維持動態平衡的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