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羅浩再次手消後接過巡迴護士遞來的無菌單,動作利落地開始鋪置。
他先鋪了患者下肢和對側,然後覆蓋手術檯尾部,最後是患者頭側和器械臺。
每一層鋪單都平整嚴密,邊緣用巾鉗固定,在患者右腹股溝區構建出一個標準、規範的無菌區域。
許老闆此時也擦乾手走了過來,換上衣服後靜靜看著羅浩操作,目光掃過無菌區暴露的皮膚——右腹股溝韌帶中點下方約2釐米處,即將成為進入血管迷宮的起點。
“羅教授,我就不客氣了。”許老闆淡淡說道,他自然而然的站到了術者的位置上。
“許老闆,我給您搭把手,您多提點。”羅浩客客氣氣地回答道。
鋪單完畢,羅浩退到一助位置,站在許老闆左側,巡迴護士為兩人穿上後背繫帶的無菌手術衣,最後戴上無菌手套。
“利多卡因。”許老闆伸手,聲音透過口罩傳來。
注射器拍在掌心。
他彎下腰,左手食指與中指精準觸壓在患者腹股溝皮膚上,探尋股動脈搏動的最強點。
右手持針,斜行刺入,推注麻藥。
許老闆的手指穩得沒有一絲顫動,熟練的一逼,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一名中醫。
而羅浩注意到許老闆區域性麻醉的位置有些怪,便詢問道,“許老闆,局麻位置有什麼說法麼?”
許老闆並未停下手中動作,麻藥勻速注入。
“這裡是足厥陰肝經循行所過,《靈樞·經脈》言肝經循股陰,入毛中,過陰器。
“股動脈搏動最強處,西醫稱為股動脈穿刺點,用中醫的老話講,這是氣街之一,氣血匯聚流轉的要衝。”
許老闆推完麻藥,拔出針頭,用無菌紗布輕壓,繼續道:“脾大之證,多與肝氣鬱結、疏洩失常相關。木鬱克土,則脾失健撸瑲鉁俣煞e。脾栓塞,治在脾,其本在調肝。”
“我選此處稍偏肝經的位置浸潤。”許老闆接過護士遞來的手術刀,一邊做切口,一邊解釋,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說午飯吃什麼。
“一是借麻藥之力,暫阻此段肝經氣血過於亢盛的疏洩,令肝氣稍斂,有助於減少術中因情緒、疼痛引發的肝氣動盪,間接穩脾。
“二是股動脈搏動點乃標,肝經所過乃本。麻藥作用於本,可減輕對標的刺激,患者術中不適感會輕些,術後穿刺點痙攣、血腫的風險也可能低些。”
“其實也沒多少用,至少我在手術中觀察,並沒有發現和普通麻醉有量變的區別。但,積少成多麼。最起碼沒有壞處,你說是吧。”
“許老闆,您客氣了。”羅浩很慎重地說道,“區域性麻醉,本身從效果上來講也不會有什麼大的區別,但失之毫釐差之千里,點滴積累還是要的。”
“尖刀。”許老闆伸手。
手術刀劃過,一個不足5毫米的小切口。
“穿刺針。”
細長的穿刺針沿預定角度刺入,幾乎在同時,暗紅色的血液從針尾的軟管中順暢湧出——一針見血,穿刺成功。
這一手,沒有數十年手感積累和紮實的區域性解剖功底,絕難做到如此舉重若輕。
“導絲。”
“鞘管。”
導絲引導,動脈鞘管順利置入。
連線肝素鹽水,持續滴注,防止鞘管內血栓形成。
“造影導管。”許老闆要了一根Cobra導管。他接過導管,將其尾端與導絲對接,手指捻動導絲,眼睛看著旁邊的透視屏。
螢幕上,導絲引導下的導管像一條靈巧的銀蛇,順著髂外動脈、髂總動脈逆流而上,進入腹主動脈,然後在腹腔幹動脈開口處,導管頭端預塑形的彎度發揮了作用,輕輕一旋,便滑入了腹腔幹。
“造影。”
C形臂機轉動,調整到合適角度,高壓注射器連線導管。
“推。”
碘造影劑注入,螢幕瞬間被點亮。
脾動脈主幹及其分支像一棵倒生的、脈絡怒張的樹,在黑白影像上猙獰地展開。脾臟區域血管顯著增粗、迂曲成團,實質期染色濃密,脾臟輪廓巨大,確實符合巨脾表現。
但許老闆的目光並未在脾臟的形上過多停留。
他凝視著動態的造影影象,彷彿在閱讀一幅動態的氣血地形圖。
許老闆在觀察血流的速率、血管的張力、以及造影劑在脾臟內分佈與排空的細微模式。
幾秒鐘後,他低聲道:“脾血瘀滯甚,門脈迴流確有受阻,但肝動脈代償尚可。氣阻於中焦,血瘀於絡脈之象。”
這話是說給旁邊的羅浩聽的,也是他基於影像,對自己術前脈耘袛嗟囊淮螣o聲印證。
“微導管。”許老闆道。真正的挑戰現在才開始——需要將更細的微導管超選到脾動脈的遠端靶分支,進行精確栓塞。
2.7F的微導管被送入。
這個直徑不足1毫米的柔軟導管,要在迂曲的血管叢中穿行,避開無數岔路,直達目的地,極度考驗術者對血管解剖的深刻理解、對導管效能的熟悉,以及那雙能透過指尖傳遞的、感知導管頭端與血管壁每一下輕微觸碰和轉向阻力的手感。
許老闆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極為穩定地控制著微導管的推進器,無名指偶爾極其精細地調整著操控手柄上的旋鈕,改變導管頭端的彎曲角度。
他的動作幅度極小,幾乎只有手腕和指關節在邉樱绨蚝蜕媳鄯如磐石。
眼睛大部分時間看著透視屏,但偶爾會短暫地閉一下,似乎在透過指尖的觸感來看清前方血管的走向。
螢幕上,那呈黑色的導管頭端以一種近乎蠕動的、緩慢但堅定不移的速度,在血管迷宮中蜿蜒前行。每一次看似微小的轉向,都精準地避開不必要的分支,朝著脾臟下極的目標區域深入。
許老闆手中的微導管在迂曲的脾動脈分支內穿行,動作如繡花般精細,同時低沉平穩的聲音在手術室內響起,彷彿在完成一場即興的學術講座。
“小羅,你看這脾動脈下極分支的走向。”
許老闆手腕微旋,導管頭端在螢幕上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精準滑入目標血管,“像不像肝經氣機鬱結後,橫逆犯脾,導致脾絡迂曲的形態顯現?
“西醫看到的是血管形態改變和血流動力學異常,我們則要看到背後的肝鬱乘土之象。”
他開始緩慢推注栓塞微球,目光卻瞥向監護儀上患者的生命體徵引數和羅浩搭在患者右腕關脈部的手指。
“栓塞的度,就在破瘀和傷正之間。
“西醫資料告訴我栓塞了多少毫升,達到了多少百分比,但這只是量。”
他稍作停頓,似乎在等待羅浩想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而脈象的變化,才是判斷是否中病即止的氣的指標。
“若術後脈由弦急轉為柔緩,說明瘀結得開;若出現細弱空虛之感,便是脾陽已傷,手術做的有點過了。”
“我選擇重點栓塞脾下極,不僅因為這裡血管最豐富、栓塞效率最高。”
許老闆的手指極其穩定地控制著推注速度,“更因這對應中醫積聚病位在陰分、在下焦之理。
“下極屬陰,瘀血最易沉結於此。攻其主力,事半功倍。
“而上極屬陽,主升發呋桃獗A舨糠盅闶菫槠⒌纳砉δ芰粢唤z陽氣迴轉的餘地,避免一棍子打死,術後恢復才更有根基。”
導管是延伸的手指,羅浩雖然沒有做手術,只是扶著導絲,可他在導絲傳導來的細微力量的改變中已經有了自己的判斷。
羅浩感覺許老闆的全部注意力似乎分成了三股。
一股凝聚在操控導管的右手拇指與食指,感知著透過導管體傳遞回來的、毫米級推進時遇到的每一絲細微阻力變化。
一股匯聚於雙眼,緊盯著透視螢幕上血管的形態、血流的速度以及栓塞劑擴散的軌跡。
還有一股,則彷彿瀰漫開來,徽种麄手術區域,留意著患者任何一絲不自主的肌肉抽動,甚至是監護儀上血壓、心率曲線那最微小的波動。
“血流速度在變。”許老闆忽然低聲說道,手中的推注速度隨之幾乎難以察覺地減緩了一絲。
螢幕上,栓塞劑在靶血管內的前進變得滯澀。
“這不是單純的血管管腔變窄導致的機械性減慢,是氣推動血的力量在減弱。脾臟這部分割槽域,自身的陽氣——或者說微迴圈的驅動力——已經快到極限了。”
“小羅,你不覺得像巫醫麼?”許老闆微笑,側頭看向羅浩。
“巫醫可不會做介入手術。”羅浩嚴肅的和許老闆對視一眼,“雖然有很多我不理解的、可以說是唯心的內容存在,可您的手術水平,是全國頂級的。”
許老闆的眼睛眯了一下,眼角的魚尾紋帶著雍容典雅的韻味。
老男人,或許這才是傳說中的大叔範兒吧。
許老闆不再推注,而是極其緩慢地回抽了約0.1毫升的混懸液,彷彿在給血管減壓。
這個動作在常規介入手術中並不常見。
羅浩凝神,觀察許老闆的動作。
緊接著,許老闆沒有更換目標,而是保持微導管頭端位置,對羅浩說:“注意看患者膈肌的邉樱有監護儀上呼吸波形的基線。”
羅浩立刻會意,目光轉向患者胸腹部和監護螢幕。
果然,在許老闆回抽並暫停推注的幾秒鐘內,患者原本因緊張和不適而略顯溈斓暮粑坪跤辛艘唤z不易察覺的加深,監護儀上呼吸曲線的基線也平穩了些許。
呼吸波動,這東西羅浩都沒仔細研究過,99.9%的醫生也和羅浩一樣根本不注意所謂的呼吸波形。
只要看後面的數值就可以。
但許老闆提出了一個細微的建議。
“膈肌為宗氣之所聚,升降之樞機。脾大頂壓,本就影響氣機升降。
“栓塞到一定程度,區域性瘀滯暫得緩解,受壓的氣會有一瞬的鬆解,反映在呼吸上。”
許老闆解釋著,手上卻不停。他再次開始推注,但速度比之前更慢,更像一種試探性的滴注。
“現在,注意我推注時,螢幕上血流透過的形狀,不是看它流到哪裡,是看它前端推開血液時的形態。”
許老闆指引道。
羅浩凝神看去,在超慢速推注下,新進入的栓塞劑與血液混合的介面,不再是順暢的柱狀前進,而是在某些細小分叉處出現了極輕微的渦流和滯留。
也就是羅浩水平高,但凡水平再低一點,都無法理解許老闆在說什麼。
看見改變後,羅浩微微頷首,而他的心裡卻冒出來一個古怪的念頭——許老闆平時應該很寂寞。
絕大多數手術的細節都無法與人言,也沒人跟他交流,只是一個人孤獨的探索。
這的確寂寞。
寂寞分十級,頂級是自己一個人手術。
Emmmm,羅浩是這麼分的,一個人做手術,沒什麼交流,真的很寂寞啊。
“看到那些微渦流了麼?”許老闆說,“這在流體力學上,是區域性血流動力學改變、阻力不均的表現。
“對應到我們這裡,就是經絡中氣行至此,遇到結而欲繞行的跡象。
“這些點,往往就是氣血瘀滯最甚的節點,也是栓塞最容易沉積、效果最好的地方。西醫追求均勻栓塞,我透過大量手術後融合中西醫觀念,結論是順氣尋結,重點攻堅。”
他依據這些微渦流的位置,極其精細地調整了推注的力度和角度,彷彿在用栓塞劑進行一場微觀的點穴。
螢幕上,目標區域的栓塞顯得更為緻密和不均勻,但這不均勻,卻似乎暗含著某種對病理結構的精確針對性。
當推注總量達到預定估算值的四分之三時,許老闆毫無預兆地再次完全停止了推注。
這一次,他沒有解釋,只是靜靜地看著螢幕,又抬眼看了看患者平靜的面容和穩定的生命體徵,等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他開始平穩地撤出微導管。
“夠了。”他簡單地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羅浩看向螢幕,脾下極目標區域的血管大部分已不再顯影,栓塞效果明確。但從影像上看,似乎並未達到教科書上常追求的、那種完全乾淨的栓塞終點。
“許老師,這是……”羅浩並非質疑,而是求知。
“栓塞的形已具,破瘀之力已達七八分。”許老闆一邊進行後續操作,一邊淡然道,“剩下兩三分的餘邪,留給身體自己,也留給術後的藥力。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治病亦然,當攻則攻,當止則止。
“術中脈噪m不可為,但患者整體的神態、呼吸、乃至我手中導管感知到的血管張力變化,都是另一種形式的脈象。
“綜合判斷,氣的轉折點已到,繼續強攻,便是傷及無辜的脾胃本氣了。”
他沒有依賴任何超自然的號脈,而是將中醫對氣機的深刻理解,融化在了對現代影像的解讀、對操作手感的把握、以及對患者整體生理狀態的敏銳觀察之中。這種融合,已然成為他的一種本能。
呃~~~
羅浩怔了一下。
昨天陳勇給自己叭叭叭的講有一部分女生願意掐脖子,透過頸動脈來感受變化。
陳勇的臨床經驗和許老闆的臨床經驗竟然在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契合。
【術中脈噪m不可為,但患者整體的神態、呼吸、乃至我手中導管感知到的血管張力變化,都是另一種形式的脈象。】
許老闆的這段話在羅浩的腦海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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