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174章

作者:真熊初墨

  “患者家屬是吧。”

  “是,不是簽字了麼?還有什麼事兒?”患者家屬問道。

  “剛剛我們研究了一下,貫穿傷門蕴幹梦覀冞@面的經驗不是很豐富,怕做不下來。”

  羅浩豎著耳朵聽苗有方在扯淡。

  聽到苗有方這麼說,羅浩的眼睛都亮了。雖然扯淡,但是羅浩懂苗有方的意思。

  “拔出來不就完事了麼。”患者家屬特別不屑。

  “沒那麼簡單,萬一大出血呢。”苗有方憂心忡忡地說道,“我們這面……唉,這幾年有經驗的老醫生都去南方了,臨床上幹活的人都是我這樣剛畢業的。”

  “……”

  患者家屬無語。

  身後的骨科醫生有些尷尬,正在用腳指頭摳地。

  摳啊摳,摳出個三室一廳。

  “剛剛籤的字不全,還要籤一個——如果門急允中g流血不止,還是要住院的。我們也沒辦法,類似的手術我們做的不多。”

  “唉,我們也不想,但的確是水平有限。”

  苗有方說到水平有限的時候低下頭,看樣子有些羞澀,是硬著頭皮說的。

  他那種年輕、不經世事的勁兒展現得淋漓盡致。

  “你們不是醫大一院麼!”患者家屬怔怔地問道。

  “主要是醫大一院接收的患者都是省城市區裡的,慢缘脑捰行├辖淌谀芏档住_@種傷,我們也沒見過,不如醫大二院接觸的多。”

  “醫大二院?對對對,我聽人說醫大二院的水平比醫大一高。”一個一直沉默的患者家屬忽然說道。

  “對,尤其是這種急酝鈧覀兪钦鏇]把握。”苗有方嘆了口氣,“我們還是建議住院治療,要不誰都不敢啊。要是一旦取下來血流不止,還得辦理住院手續。到時候忙忙叨叨的,再出現別的事兒就不好了。”

  苗有方越說底氣越不足,聲音越小,看上去身體都佝僂了起來,滿臉的不好意思。

  甚至他的氣質都有所改變,把羅浩看的差點沒笑場。

  很明顯苗有方的演技也不錯。

  “你們也有臉說是全省最大的醫院?!”

  “唉,早就不是了,醫大二院比我們水平高。”苗有方深深嘆了口氣,為難地說道。

  身後骨科醫生腳指頭摳啊摳的,頭都低下去,差點沒撞到地。

  “真是,那怎麼辦?”一個患者家屬問道。

  “其實也是分病的,慢缘脑捨覀兊乃綉摬畈欢唷!泵缬蟹结輳吩谧鲎钺釤o用的“狡辯”。

  只是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輕,彷彿自己也知道在說謊。

  患者家屬們有些憤怒,開始咒罵,尤其是針對醫大一院這種等級的醫院竟然認慫,說自己不行的做法,他們也有些茫然。

  可那個小醫生說的好像是實話,他還為醫大一院找補。

  罵是沒有用的,家屬簡單商量後決定轉院去醫大二院。

  骨科醫生低著頭,腳指頭在摳啊摳的,已經摳到了國防光纜。

  急酝饪漆t生聽到患者要轉院去醫大二院,急匆匆地走出來,開始和患者家屬交代一些事。

  羅浩估計應該是120救護車的費用就不收了。

  至於這班車的漏費問題,每個急钥贫加幸欢~度允許漏費,急酝饪漆t生為了安撫患者、患者家屬,把自己的配額用在這上面,避免患者、患者家屬有太大的怨念。

  等帶著釘耙的患者上了120急救車離去,急钥平K於清靜下來。

  羅浩微笑,招手,來到防火通道。

  苗有方沮喪的低頭,“羅老師,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處理問題的方式。”

  “要是患者家屬投訴呢?”羅浩也沒著急,坐在樓梯上,拍了拍身邊的地面。

  苗有方坐在羅浩身邊,“要是投訴的話,我連個實習生都不算,代表不了醫大一院。”

  “怎麼看著你的情緒不是很高呢。”羅浩笑呵呵地問道。

  “羅老師,我……我……我……”

  羅浩沒說話,只是拿出手機找到那個“賽博抽菸”的app自顧自地點著。

  “我覺得自己沒做到一名醫生應該做的。”苗有方最後整理了一下心緒,和羅浩說道。

  說完之後,苗有方感覺自己的表達還是不夠清楚,但他不知道應該怎麼說。

  “挺好。”羅浩淡淡說道,“類似的事情有些解決方式,但你選的這種解決方式算是中規中矩,就是平時說的甩鍋。別小看了甩鍋,能甩好也是一種本事。”

  苗有方有些方。

  在他看來,自己剛進臨床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已經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

  “是覺得你變成最討厭的那種人了麼?”羅浩彷彿看到了苗有方的內心,微笑問道。

  “嗯。”苗有方一怔,但還是點了點頭。

  “別這樣,在臨床時間久了,總要有取捨。”羅浩道,“什麼都能治,那不是醫生,是神仙。”

  “可這個患者的傷是能治的。”

  苗有方有些倔強,和之前認慫,把醫大一院的臉都丟光的做派完全不一樣。

  “但是患者和患者家屬都說不想住院。”羅浩勸到,“這還是最簡單的一種情況,還有另外很多複雜的情況我給你舉個例子。”

  “比如說,一個80歲左右的患者昏迷狀態,從縣級醫院來到急钥疲韧坊颊呒覍偈颤N都不知道,你準備怎麼辦?”

  羅浩的題目已經超綱了。

  按說介入科沒有這類患者,苗有方可能一輩子都不需要知道答案。

  但羅浩問了,苗有方就開始認真思考。

  他坐在羅浩身邊,聽著外面走廊裡不斷有人走來走去,聽著護士推著點滴車,車軲轆桄榔桄榔的聲音沉默著。

  羅浩也不著急。

  過了大概一分鐘,苗有方才問道,“老師,是因為drg的關係不能收麼?”

  羅浩微微一笑,“大方向上有兩種考慮——第一,是老年人昏迷,基礎疾病多,drg限額肯定是不夠的。花超了,醫保要扣醫院,醫院要扣科室,可是要扣個人的錢,所以不敢收。”

  “第二,患者家屬期待高,想著能痊癒,或者恢復最基本的自理能力。臨床醫生判斷做不到,完全達不到患者家屬的預期,所以不敢收。”

  連著兩個不敢收,讓苗有方有些鬱悶。

  “咱們先說第一個,eicu有些地區是全自費,不走醫保,患者放在急钥频雀骺剖視,順便治療也是常見的。”

  “這種患者收進來,幾乎100%賠錢,如果科室盈餘多,偶爾收兩個無所謂。但你要是總收,每一次都要扣錢,也不是隻扣你自己的錢。漸漸地,科裡的護士看你的眼神都不對,你的醫囑執行都要磕磕絆絆。

  “再往後,你不管做什麼心裡都發虛,水平別說進步,不退步都算你心理素質強。”

  “……”

  “這個和大環境有關係,你別學他們,不在意大環境,什麼強者能改變之類的都是扯淡。順勢而為才是應該的,想改變環境?扯淡。”

  “老師,那應該怎麼辦?”苗有方含含糊糊地問道。

  “我哪知道。”羅浩哈哈一笑,手指用力按在手機螢幕上,似乎在深深的吸一口煙。

  隨著手指挪開,羅浩用力地拍了一下苗有方的肩膀,“大環境就是這樣,所以你要習慣、適應。”

  “真沒辦法麼?”苗有方怔怔地問羅浩。

  “當然有。”

  “???”

  “強者改變環境。”

  羅浩一個迴旋鏢砸在自己臉上,但他像是沒感覺一樣,淡淡說道,“只是強到什麼程度呢?你能到我這種程度,才可以可考慮這種事兒。”

  “……”苗有方瞠目。

  羅老師這是在自己誇自己呢麼?

  這麼明目張膽的誇自己?

  但苗有方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他很清楚羅老師的實力。

  詳嗲瑴Q利索,尤其是一些“詭異”的詳啵_老師都能捋著蛛絲馬跡找到事實真相。

  這種個人能力強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

  “我總結了一下,一般來講有三個搞不定,你注意下。”

  “老師,您說。”苗有方拿出一個黑色的筆記本,又取下一管原子筆,筆上面寫著【孟良人】的名字。

  羅浩看見了,笑笑,但沒說要給苗有方定製原子筆的話。

  “疾病搞不定,患者搞不定,醫保搞不定。”

  苗有方在本子上把這三項一一記下。

  他的字很醜,特別彆扭。

  “但凡是有這三種搞不定,你一定要當心。我多絮叨幾句,你別嫌我爹味兒重。”

  “老師,您說您說,我怎麼會那麼想。”苗有方連忙解釋。

  “第一,疾病搞不定。”

  羅浩又掰手指,理科氣十足的解釋,“比如說前幾個月有個百草枯中毒的患者,疾病搞不定,我馬上打電話給齊魯的車師兄,一路影片會裕鸦颊咧伟K。”

  “啊?百草枯中毒不是必死無疑麼?還能救?”苗有方怔了一下。

  “你說的都是老黃曆了,回去問老孟,讓他帶你從頭回看那本病歷。”

  “好。”

  “類似的情況不少見,比如說我在咱協和剛好遇到一次蘑菇中毒的事件。當時打電話給南雲的婁師兄,他們那面蘑菇中毒的患者多麼,經驗豐富。”

  苗有方想要記錄,但不知道從何記起。

  “不用記,咱倆閒聊。我也是第一次帶學生,平時都是帶師弟師妹,經驗也不多。”羅浩微微一笑,“接下來我給你講患者搞不定的情況。”

  “這裡面有患者家屬高預期,臨床治療效果完全達不到,可能會導致醫療糾紛;再有就是人家奔著訛醫院來的。”

  羅浩把溫友仁看的那個患者講給苗有方。

  苗有方靜靜地聽著,羅浩並不覺得他不認真,沒有積極回饋自己,而是感覺這小夥子的腦子都快把cpu給轉燒了。

  畢竟相關人性之惡苗有方未必有了解。

  “最後,就是最麻煩的——醫保搞不定。這件事只能在發展中解決,咱們現在看,是無解的。就像是一百多年前,肺結核屬於不治之症一樣;就像現在癌症屬於不治之症一樣。”

  “當然,現在有些癌症已經能治了,聽說美國那面已經研究出治癒癌症的方案,但什麼時候能露面就不知道了。”

  “啊?研究完不是應該進入臨床試驗階段了麼?”苗有方驚訝問道。

  這孩子真是單純啊,羅浩笑笑。

  “克隆羊多莉,什麼時候出現的?快30年了吧。現在呢?你還能看見有關於克隆的報導麼?只有零碎的,零散的報道,距離進入普通人的視野還有十萬八千光年。”

  “應該是涉及醫學倫理學。”

  “不,這部分內容被有權有勢的人封印起來,作為他們單獨享用的一種技術。”羅浩斬釘截鐵地說道。

  “……”苗有方啞然。

  羅浩的手按在手機螢幕上,又深深吸了口煙。

  “哦。”

  “有些事兒在現有條件下就應該這麼辦,你剛剛遇到的是第二種——患者搞不定的情況。”羅浩最後收尾,“你處理的非常好。”

  “可……”

  “醫大二院的水平差?不見得吧。患者送過去,也不算耽擱患者的救治,沒事。”羅浩哈哈一笑。

  “可咱們就能治。”

  “把麻煩推給別人,也是一種態度。別想那麼多,你今天做得很好,尤其是一些小細節值得回味。”羅浩讚道,“有關於這裡面的事兒,以後你回去多琢磨,再接再厲。”

  “……”

  苗有方是萬萬沒想到羅老師竟然給自己這麼高的評價,這讓他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