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35瓶
具體數字我早記不清了,只記得最後老王把計算器往我面前一推,眯著眼笑:“差不多這個數。”
我伸脖子一看,個、十、百、千,螢幕上跳著個“8”打頭的四位數。
“八千左右吧。”老王從錢堆裡扒拉出兩沓,推過來,“你的份,兩千四。”
我正低頭摩挲鈔票上凸起的紋路,他又甩過來一張靛藍色的百元鈔,:“多給你一百,當辛苦費。”
我在工廠幹了兩個月,累死累活才賺了一千一。而跟著老王,三天,就三天,他數給我的錢,比我兩個月工資還多一倍。
那疊靛藍色的百元鈔,老王隨手甩在桌上,輕飄飄的。
“你的。”他說。
我捏著那把錢,手指發顫。
後來我賺的錢再多,都再也沒那種感覺了。
原來不用把腰彎成蝦米,不用聞流水線上塑膠的焦臭味,不用被組長指著鼻子罵,也能讓鈔票像樹葉一樣,嘩啦啦往口袋裡掉。
那一刻,我的人生“咔嚓”一聲裂開條縫。
"留下來吃飯吧,讓你嫂子炒兩個菜。"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搖搖頭:"不了,大姐應該做好飯了。"
走到冰櫃前,我拎出一箱珠江啤酒。老王瞥了一眼,擺擺手:"拿去吧,跟我還客氣什麼。"
我沒接話,直接把錢塞進他口袋裡。老王嘖了一聲,作勢要掏出來,我趕緊提著啤酒溜出門。
拐過兩條街,我在熟食攤買了半隻燒鵝、一碟滷水拼盤,又切了半斤豬頭肉。
推開出租屋鐵門時,大姐正端著炒青菜往摺疊桌上放。李娜正拿著筷子敲碗邊。
"哇!阿辰發財啦?"李娜眼睛瞪得溜圓,盯著我手裡的塑膠袋和啤酒箱。
我把酒往地下一放,啤酒瓶哐當亂響:"賺了點錢,請兩位姐姐喝酒。"
大姐夾了塊燒鵝到我碗裡:“這兩天賺了多少?”
我放下筷子,從褲兜裡掏出一疊靛藍色的百元鈔,數出十張推給大姐:“這一千塊,姐你幫我收著。”
大姐的手懸在半空,油漬斑斑的圍裙邊微微發顫。李娜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我又抽出兩張塞給李娜:“娜姐,這段時間打擾了,“我這兩天就找房子搬出去。”
李娜突然按住我的手。
“別啊!”這邊治安那麼亂,“以前你大姐上夜班時,我睡覺燈都不敢關……”
“有你在,我晚上睡的才踏實。”
大姐說:“兩天能賺這麼多錢?那老王是帶你擺攤去了還是搶銀行去了?”
我撓撓頭,:“就…賣礦泉水啊。”
“賣水能賺兩千五?”大姐的筷子尖戳到我鼻樑前,“你當姐是傻子?”
李娜突然湊過來,:“該不會是…那種水吧?”她做了個仰脖子喝的動作。
“想什麼呢!”我差點被啤酒嗆死,“就是廣場上賣三塊錢一瓶的怡寶!”
大姐和李娜對視一眼,突然同時伸手,一個擰我左耳,一個掐我右臉。
“哎喲喂!真的就是礦泉水!”
第7章 古惑仔
大姐吃完飯把碗筷往搪瓷盆裡一扔,圍裙往門後掛鉤上一甩:"我上夜班去了,你倆少喝點。"
鐵門"咣噹"一聲撞上,屋裡就剩我跟李娜。煤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氣,李娜一腳踩在板凳上,啟開兩瓶珠江啤酒,瓶蓋"嘣"地彈到牆角。
"來!"她拎著瓶頸往我面前一遞,玻璃瓶上凝著水珠,"慫了?"
我接過瓶子仰脖子就灌,酒沫子順著嘴角往下淌。98年的珠江啤酒還是550毫升的大綠瓶,一瓶頂現在兩瓶的量。李娜喝酒跟喝水似的,一瓶接一瓶空瓶子往煤爐旁邊摞。
喝到第八瓶,我眼前開始發飄。李娜的臉在15瓦燈泡底下泛著紅光,馬尾辮散了半邊,髮絲黏在汗津津的脖子上。她拿筷子頭戳我手背:"不行了?剛才不是挺能吹?"
我張嘴想頂回去,一打嗝湧上來一股酒氣,差點吐在摺疊桌上。李娜"嗤"地笑出聲,伸手把我往地上一推:"趴著吧你!"
水泥地涼颼颼的,我倒下去就再也不想動。眼皮像灌了鉛,迷迷糊糊看見李娜光著腳在屋裡轉悠。
她彎腰撿起空酒瓶,"叮叮噹噹"扔進竹筐;扯下晾衣繩上的毛巾,甩在肩膀上;最後拎起塑膠桶去走廊接水,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越來越遠。
水龍頭"嘩嘩"響了很久,我夢見自己躺在老家曬穀場上。半夢半醒間聞到香皂味,聽見鐵皮桶"咣噹"擱地上的動靜,還有李娜哼著走調的《相約九八》......
我醒來時天已大亮,陽光透過鐵窗的欄杆斜斜地刺在臉上。腦袋像是被鐵錘砸過,太陽穴突突地跳。我眯著眼撐起身子,發現身上蓋著條薄毯子,地上還留著拖把拖過的水痕。
李娜正蹲在煤爐前煎蛋,白背心被汗水浸得半透,頭髮溼漉漉地挽在腦後。鐵鍋裡的油"滋啦"響著,她頭也不回地說:"醒了?桌上有涼茶。"
摺疊桌上擺著個搪瓷杯,褐色的涼茶表面浮著幾片茶葉梗。我灌了一大口,苦得直咧嘴。李娜把煎蛋鏟進碗裡,順手往我這邊一推:"吃吧,解酒。"
我剛咬了一口煎蛋,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大姐拖著疲憊的身子走進來,眼圈發黑。
"還沒走?"大姐把工帽往牆上一掛,聲音沙啞。
李娜趕緊又打了個雞蛋下鍋:"姐,吃早飯。"
大姐擺擺手,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累死了,先喝口水。"她抓起我的涼茶就灌。
我們三人沉默地吃著早飯。大姐的煎蛋是溏心的,筷子一戳,蛋黃就流到稀飯裡。她狼吞虎嚥地吃完,把碗一推:"我睡會兒,你倆動靜小點。"
李娜麻利地收拾碗筷,水龍頭嘩嘩響著。她換上工服,馬尾辮一甩:"我上班去了。"
鐵門關上後,大姐已經倒在床上,發出輕微的鼾聲。我輕手輕腳地出門,陽光刺得眼睛發痛。
我出了門就直奔老王計程車多店,經過街角錄影廳,錄影廳門口貼著褪色的《古惑仔》海報,陳浩南叼著煙的海報被太陽曬得發白。幾個染黃毛的小年輕蹲在路邊,學電影裡的樣子把菸頭在掌心掐滅,胳膊上紋著歪歪扭扭的青龍。
前兩年開始香港拍的古惑仔系列電影也開始在內地錄影廳播放,引得大批年輕人爭相模仿。
剛到老王店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粜β暋�
三個穿花襯衫的混混正圍在冰櫃旁,其中一個脖子上掛著條金鍊子,鍍金的,邊角已經掉色。老王從櫃檯後面摸出包紅雙喜甩過去:"阿坤,新到的汽水,拿幾瓶去飲。"
金鍊子接過煙,在掌心拍了拍:"老王夠意思啊!"他順手從冰櫃裡拎出三瓶可樂,旁邊兩個小弟有樣學樣,又抓了幾包辣條。
老王笑眯眯地擺手:"慢慢食,下次幫襯啊。"
混混們晃著膀子出門,金鍊子路過我時還故意撞了下我肩膀。我攥緊拳頭,老王在櫃檯後面咳嗽一聲。
等混混走遠,老王才收起笑臉,從櫃檯底下摸出賬本:"湖南幫的阿坤,上個月在隔壁街捅了人。"他蘸著唾沫翻賬本,"這條街,河南幫收保護費,四川幫管賭檔,湖南幫專門敲詐外地老闆。"
老王把一箱礦泉水推到門口:"莞城本地人才150萬,外來人口有四百多萬。"他掰著手指算,"湖南人最多,四川人第二,河南人第三,這些混混,都是老鄉帶老鄉。"
正說著,街對面五金店突然傳來砸東西的聲音。兩個拎著鋼管的混混正在踹捲簾門,老闆在罵著。
"看到沒?"老王從門縫裡指,"那個老闆不肯交'保護費',今天就得換玻璃。"
我從門縫裡看見五金店老闆被推搡到街上,鋼化玻璃碎了一地。遠處有個穿背心的男人靠在摩托車上抽菸,腰間別著部大哥大。
"老王轉身從貨架上拿下兩瓶白酒,又往塑膠袋裡塞了條紅塔山,"你在這看店,我去去就回。"
我透過門縫,看著老王弓著背穿過馬路,把塑膠袋塞給皮衣男。兩人說了幾句話,背心男拍拍老王肩膀,騎著摩托突突突地開走了。
老王回來時,額頭上一層細汗:"沒事了,下個月交兩百就行。"這條街,就我的店和隔壁髮廊不用交錢,髮廊老闆娘是湖南幫老大的相好。"
"老王,那些幫派也會向附近工廠收保護費嗎?"我蹲在士多店門口,看著街對面五金店的老闆正彎腰撿玻璃碎片。
老王聞言"嗤"地笑出聲:"給他們一百個膽子!"他掏出紅雙喜點燃,菸頭在陽光下忽明忽暗,"這些臺資廠港資廠的老闆都是上面大領導求爺爺告奶奶才拉來的投資,這些小混混敢去鬧事,明面上弄他們就請他們吃花生米,背地裡你以為真正的黑幫是這些外來的混混嗎,每年東江不知道要沉多少人在裡面!"
我後背一涼。老王把菸頭扔在地上,用拖鞋碾滅:"你以為這些混混算黑社會?"他壓低聲音,"真正的狠角色,從來不在街上晃悠。"
就這幾個小混混,被聯防隊拉去採石場錘幾天石頭,保準一個個比烏龜還老實。
第8章 老虎機
老王衝裡屋喊:"阿萍!看著店!"
他老婆從裡屋探出頭來,手裡還抓著把瓜子:"又去哪野?"
“進貨去”
老王已經鑽進那輛傷痕累累的麵包車,發動機吭哧吭哧響了半天才打著火。我跳上副駕駛,車門關上的時候震得儀表盤上的平安符直晃悠。
車子突突突地開出土多店,經過路口時老王突然踩了腳剎車。他搖下車窗,指著斜對面那棟嶄新的八層樓:"阿辰,看那個。"
那棟樓外牆還露著水泥,鋁合金窗框在太陽底下反著光。幾個工人正搭著腳手架拆防護網,樓底下堆著瓷磚和水泥袋。
"我房東新蓋的,"老王叼著煙說,"一樓四百平,下個月就能裝修好。"我打算租下來開超市,"老王吐著菸圈說,"我想把老店轉掉。"他扭頭看我,"你要不要接手?"
我沒吭聲,盯著那棟樓看。一樓的門面又寬又深,比現在這個士多店大了至少五倍。
老王把菸頭彈出窗外:"你有沒有興趣?你這麼醒目,我覺得可以試試。"
我摸了摸褲兜裡那疊錢,昨天剛數的,一千三百五十塊:"我現在滿打滿算就一千多,哪夠本錢做生意?"
老王笑著說道:"打工是沒有前途的,工字永遠不會出頭!做人要有夢想!"
"大不了虧幾個月房租,有我給你兜底,怕什麼?"
我跟老王說,行,到時你要搬,老店我就接手!
第二天是週末,阿強帶著幾個女同事來找我玩。我們幾個在街邊大排檔吃了頓午飯,我掏錢請的客。
"辰哥闊氣啊!"阿紅夾著塊白切雞衝我笑。
吃完飯,女工友們嚷嚷著要去逛服裝市場。阿強捅了捅我胳膊:"走,帶你去個好地方。"
我們鑽進巷子深處一家遊戲廳,門口掛著"歡樂天地"的霓虹燈牌,缺了幾個筆畫,看著像"歡東大也"。裡頭煙霧繚繞,拳皇97的BGM震得人耳膜發癢。
"來一局?"阿強往機器裡塞了兩個幣。
我搓了搓手柄,三下五除二把他打了個三比零。阿強氣得直拍機器:"操!你肯定不是第一次玩!"
正說著,後排突然傳來"哇"的一聲驚呼,緊接著是硬幣嘩啦啦的聲響。我扭頭看去,角落裡圍著一群人,時不時爆發出驚歎。
"去看看。"我拽著阿強擠過去。
五臺花花綠綠的機器排成一列,比遊戲機小一圈,螢幕上轉著蘋果、西瓜之類的圖案。每臺機器前都坐著人,有個穿工裝的中年男人正手忙腳亂地用塑膠筐接硬幣,機器像嘔吐似的,硬幣源源不斷地往外吐。
"這啥?"我捅了捅阿強。
"老虎機啊!"阿強湊到我耳邊喊,"會吃人的!"
中年男人終於接完硬幣,滿滿一筐少說有一千多個。他拿著一筐遊戲幣去找老闆,老闆數了一疊鈔票給他。
"這能換錢?"我眼睛發直。
阿強舔了舔嘴唇:"買是一個幣一塊,老闆回收八毛。"
我掏出兩張百元大鈔,在阿強眼前晃了晃:"就試兩百,輸完拉倒。"
阿強急得直搓手:"別啊!上個月裝配線的老李..."就是玩這個,"輸了三個月工資,現在人都不知跑哪去了..."
我沒理他,徑直走到櫃檯前。老闆正用牙籤剔牙,看見鈔票眼睛一亮:"靚仔玩幾手啊?"他從抽屜裡排出兩摞硬幣,"新客送十個幣。"
硬幣冰涼,邊緣有些毛糙,印著"歡樂天地"四個小字。
"這邊請!"老闆親自領我到最邊上那臺機器,"這臺剛出過大獎,風水好!"
阿強在背後拽我衣角,我甩開他,往投幣口塞了五個幣。螢幕上的水果圖案開始瘋狂旋轉,發出刺耳的"滴滴"聲。
十個幣吐了出來。
"你看!"我得意地衝阿強揚了揚塑膠筐。阿強臉色發白,嘴唇直哆嗦。
我拉著阿強在老虎機前坐了半個多鐘頭,手裡的硬幣像流水一樣嘩啦啦往機器裡灌。輸輸贏贏間,塑膠筐裡的幣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三十多個孤零零地躺在筐底。
"不玩了!"我抓起剩下的幣,一股腦全塞進投幣口。阿強在旁邊急得直跺腳:"你瘋啦?這可是最後。"
話音未落,機器突然發出刺耳的電子音,螢幕上的彩燈瘋狂閃爍。開了雙星,五十倍。整個遊戲廳的人都轉過頭來,有人吹了聲口哨。機器像發癲似的"嘔"出一大堆硬幣,吐幣口堵住了兩次,老闆不得不親自過來用螺絲刀疏通。
"靚仔走大甙。�"老闆拍著我後背,手掌溼漉漉的。
我蹲在地上接硬幣,接滿一筐又換一筐。硬幣砸在塑膠筐底的聲音比廠裡衝床還響,震得我耳膜發癢。阿強在旁邊數得滿頭大汗:"一五、一十、十五..."
老闆親自領著我去櫃檯清點。硬幣倒在特製的托盤裡,壘成一座小山。他數錢的動作很特別,拇指蘸口水,食指壓鈔票,每數十張就"啪"地折一下。
"一千五百六。"老闆把鈔票推過來時,阿強盯著我手裡那疊錢,喉結上下滾動:"這...這都頂我倆月工資了..."
走出遊戲廳時,夕陽正好照在巷子口的積水坑裡。我抽出一張五十塞給阿強,剩下的錢對摺兩次,塞進牛仔褲暗袋。
我請阿強吃了一頓燒烤,兩人喝了半箱啤酒,回去的路上,,我和阿強勾肩搭背地走在坑窪的水泥路上。燒烤攤的炭火氣還黏在衣服上。
"阿辰...嗝...明天還去不?"阿強半個身子掛在我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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