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35瓶
張姐氣得直戳我腦門:"你這臭小子!出來打工不老實點,還敢跟組長打架?"她一邊罵一邊從兜裡掏出紅花油,"等著,我給你擦擦。"
我乖乖站著讓她擦藥。張姐的手很粗糙,但動作很輕:"我老公在附近電子廠上班,他們那邊最近好像要招人,要不我幫你問問?"
"不用了姐。"我搖搖頭,"我想先看看再說。"
張姐嘆了口氣,把紅花油塞進我手裡:"拿著,晚上再擦一次。"
我攥著那瓶紅花油,喉嚨突然有點發緊:"姐,這兩個月多謝你照顧。以後我有能力了,肯定報答你。"
"行啦臭小子!"張姐擺擺手,"你以後做事別那麼衝動就行了。"
回到大姐的出租屋,推開門就看見大姐正蹲在煤爐前炒菜。
"回來啦?"大姐頭也不回,"洗手吃飯。"
"姐,我被開除了。"
大姐的鍋鏟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翻炒:"哦。"
我有點懵:"就這?你不罵我?"
大姐把菜盛到盤子裡,這才轉過身:"罵你有用嗎?"她指了指我的臉,"打贏還是打輸?"
"那必須的!"我頓時來勁了,"那狗日的鼻子都被我打歪了!"
大姐"噗嗤"一聲笑了:"行,沒給老張家丟人。先吃飯,明天我帶你去別的廠看看。"
我愣住了:"姐...你早就知道我會被開除?"
大姐把飯碗重重往我面前一放:"你是我弟,我還能不瞭解你?"
我把工資數了三遍,算上今天結的,兩個月一共攢下八百塊錢。
"姐,這個給你。"我抽出五百塊拍在桌上,"寄回家給老爹。"
大姐正在洗碗,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你全給我,自己咋辦?"
"我還有三百。"我拍了拍褲兜,"夠用了。"
大姐擦乾手,拿起錢數了數,突然嘆了口氣:"阿辰,你明天跟我去新廠報到吧。"
我搖搖頭:"姐,我不想進廠了。"
"啥?"大姐猛地抬頭,"那你幹啥?"
"我想先看看。"實在找不到事情做,我就回老家種田。"
大姐急了,一把拽住我胳膊:"你瘋啦?種田能掙幾個錢?"
"至少不用受人氣!"我甩開她的手,"在廠裡,組長能隨便打你,線長能隨便罵你,連他媽保安都能對你呼來喝去!"
大姐不說話了,只是盯著我看。煤爐上的水壺"嗚嗚"響著,蒸汽把她的臉燻得模糊不清。
"姐,你知道我為啥打架嗎?"我聲音低了下來,"那狗日的罵阿強是'死娘炮',還扇他後腦勺。"
大姐沉默了一會兒,:"隨你吧。不過我可警告你。"
她指著我的鼻子:"要是月底還找不到活幹,就給我老老實實進廠!"
"知道啦!"我咧嘴一笑,"那我這段時間住你這兒啊!"
大姐抄起抹布砸我:"一個月交一百塊伙食費!"
"成交!"
大姐把抹布往煤爐邊一扔,衝著裡屋喊:"李娜!我弟在這住段時間,方便不?"
裡屋門簾一掀,走出個二十歲左右的姑娘。她扎著高馬尾,髮梢還滴著水珠,顯然是剛洗過澡。一張瓜子臉白淨秀氣,眼睛大而明亮,鼻樑高挺,嘴唇薄而紅潤。雖然穿著印著"泰美玩具廠"字樣的舊工服,但掩不住她苗條的身段。
李娜是一個川渝妹子,性格直爽。
"行啊!"她爽快地應道,聲音清脆,手裡正用毛巾絞著溼頭髮,"正好有人幫我抬洗澡水。"
大姐鬆了口氣:"他每月交一百伙食費。"
李娜把溼毛巾往門框上一搭,水珠濺在水泥地上:"客氣啥,多雙筷子的事兒。"她衝我抿嘴一笑,臉頰露出兩個湝的酒窩。
"謝謝娜姐!"我趕緊點頭。
李娜"噗嗤"笑出聲,溼漉漉的馬尾辮跟著一晃:"嘴還挺甜。"她轉身往屋裡走,"等著,我給你找條新毛巾。"
大姐:"聽見沒?以後嘴甜點,勤快點。"
我立正站好:"保證完成任務!"
第5章 老王
接下來的日子,我白天就在街上瞎晃悠。大姐去上班後,出租屋悶得慌,我乾脆整天在外面轉悠,把附近幾條街都摸得門兒清。
離大姐住處不遠有家士多店,老闆是個粵東老鄉。一到下班時間,店裡就擠滿了打工仔,買菸的、買汽水的、買泡麵的,熱鬧得很。但白天就冷清多了,老闆經常在店門口支張小桌子,擺上茶盤慢悠悠地泡功夫茶。
我頭一回經過時,老闆正往小茶杯裡倒茶,抬頭瞥見我,招了招手:"後生仔,來飲茶啊?"
那口熟悉的潮汕口音讓我腳步一頓。我走過去坐下,他推過來一杯茶:"聽口音,自己人?"
老闆姓王,老家在我家隔壁鎮,離得不遠。
我屬雞的,巧的是他也屬雞,比我整整大一輪。
我管他叫老王,他也不惱,反倒樂呵呵地應著。
"老王,你這茶葉放多了吧?苦得要命!"我齜牙咧嘴地放下茶杯。
老王叼著煙,眯眼笑:"後生仔懂個屁,這叫回甘!"
老王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一個角色,是我的貴人,反之我也是他的貴人,他在我未來的二十幾年裡,一直充當著兄長跟師父的角色。
我閒來無事就愛往老王計程車多店鑽。
店裡忙的時候,我就主動幫他搬汽水箱子、補貨架上的泡麵。老王也不客氣,頭都不抬地指揮我:"阿辰,左邊那排‘華豐’快賣完了,補兩箱上去。"
幹完活,老王會從冰櫃裡拿出兩瓶玻璃瓶可樂,用開瓶器"啵"地撬開,推一瓶給我:"豪生仔,手腳挺利索。"
汽水冒著泡,甜得齁嗓子,但勝在免費。有時候老王算完賬,還會從摸出幾張鈔票,隨手甩給我:"拿去食夜宵。"
錢不多,五塊十塊的,但夠我在街口吃碗熱騰騰的牛雜粉。
一來二去,老王跟我聊得多了。某個悶熱的下午,店裡沒什麼人,老王泡了壺濃茶,突然眯著眼問我:"阿辰,你猜我以前在老家做什麼的?"
我嘬著茶搖頭。
老王彈了彈菸灰,:"開賭場的。"
他是90年代初在我家隔壁鎮起家的,場子不大,但夠野。"那時候玩‘三公’,一晚上抽水能賺一兩萬。
"後來呢?"我問。
"後來?"老王嗤笑一聲,"有個條子輸了錢想賴賬,我讓人把他扔出去了。結果這王八蛋帶人抄了我的場子。""差點進去吃牢飯,只好出來避避風頭。"
現在他在莞城開士多店,照樣混得開。街坊鄰居買菸賒賬,他從來不計較;聯防隊的人來巡邏,他永遠笑著遞上冰鎮可樂。
"做人嘛,"老王把茶渣倒進垃圾桶,"得懂什麼時候該硬,什麼時候該軟。"
98年國慶節前
國慶放假前一天,老王計程車多店生意出奇地好。
打工仔們下了班,手裡攥著剛發的工資,擠進店裡買菸、買酒、買泡麵,準備好好犒勞自己三天的假期。我從下午一直忙到晚上,搬貨、補架、收錢,櫃檯前的隊伍就沒斷過。
老王叼著煙,手裡按著計算器啪啪響,頭都不抬地喊:“阿辰,再搬兩箱‘珠江’出來!快!”
我後背的汗把工字衫浸透,黏糊糊地貼在身上。等最後一波客人拎著塑膠袋離開,已經是晚上十點多。
老王拉下半截捲簾門,從冰櫃底層掏出幾盒肥牛卷:"今晚吃牛肉火鍋!"他老婆端出煤氣爐,不鏽鋼鍋裡飄著幾截蔥白,旁邊擺著幾袋"海霸王"餃子,這是特意留的存貨。老王從冰櫃裡掏出幾瓶凍啤酒,用牙咬開瓶蓋,遞給我一瓶:“來,解解渴!”
我倆光著膀子,坐在塑膠凳上,老王夾起一片肥牛涮了涮,蘸滿蒜泥香油,一口塞進嘴裡。
他六歲的女兒和四歲的兒子在旁邊追著跑,小女孩舉著根火腿腸當寶劍,小男孩咯咯笑著躲到櫃檯後面。老王的老婆一邊招呼零星的客人,一邊回頭罵:“兩個衰仔!再鬧今晚沒雪糕吃!”
酒過三巡,老王的臉已經紅得像鍋裡的湯底。他仰頭灌完最後一口啤酒,打了個嗝,突然對我說:
“阿辰,國慶這三天,廣場那邊人流量大。我每年都去擺攤,本錢我出,今年你幫我打下手,賺到的錢分你三成,幹不幹?”
我筷子一頓,火鍋的熱氣撲在臉上,混著啤酒的麥芽香。
“幹!”我端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明天幾點?”
老王哈哈一笑,抹了把嘴上的油:“早點起來,六點來我店裡!”
天還沒亮透,灰藍色的晨霧裡,老王那輛拆了座椅的舊麵包車就停在士多店門口。
我小跑過去,老王正蹲在車尾抽菸,菸頭在昏暗裡一明一滅。他腳邊堆著十幾箱礦泉水。
"來了?"老王把菸頭碾滅,站起身拍了拍手,"搭把手,先把冰櫃抬上去。"
那冰櫃是老式臥櫃,死沉死沉的。我倆一前一後,老王咬著牙喊"一二三",冰櫃底部的滑輪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好不容易抬到車尾,老王的後背已經溼了一大片。
我們折騰了半個鐘頭,才把冰櫃塞進車廂。接著是二十多箱飲料——礦泉水、可樂、橙汁,摞得比人還高。老王像個指揮交通的交警,站在車尾比劃著:"那箱可樂往左邊挪...對對,礦泉水壓底下..."
車廂很快塞得滿滿當當,最後連副駕駛座都堆了兩箱冰棒。老王抹了把汗,遞給我一瓶結著水珠的礦泉水:"喝點,待會有得忙。"
我擰開瓶蓋,冰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太陽穴一跳。老王拉開車門,駕駛座上的灰塵在陽光裡飛舞。
麵包車在長安廣場邊緣停下時,太陽才剛剛爬過對面樓頂。
廣場上已經很熱鬧了,十幾輛摩托車橫七豎八地停著,幾個穿花襯衫的男人正忙著搭臺子,鋼管架"哐當哐當"響。更遠處,有人支起了大紅充氣拱門,上面貼著金燦燦的字"大獎等你拿!"
"這些人在搞什麼?"我扒著車窗問。
老王熄了火,從兜裡摸出包紅雙喜:"刮彩票的,這兩年最流行這個。"他點上煙,眯著眼吐出一口,"說是送汽車,摩托車、送彩電,其實都是騙傻子的。"
第6章 第一次賺錢
老王拿出一個黑色線盤,線頭已經磨得發亮。他拎著線盤往廣場角落的管理處走,邊走邊回頭喊:"阿辰,看著點車!"
管理處門口坐著個穿藍色制服的禿頂男人,正翹著二郎腿看報紙。老王湊過去遞了根紅雙喜,兩人說了幾句,老王就從兜裡掏出張百元大鈔塞過去。
"搞定了!"老王回來時,手裡拖著長長的電線。"
我們選了個靠樹蔭的位置開始擺攤。老王把冰櫃通電,。
"先塞礦泉水,"老王指揮著,"冰鎮可樂放最上面,好拿。"
我們像螞蟻搬家似的,一箱接一箱從車上往下摺1鶛檭缺诤芸旖Y滿白霜。
太陽越爬越高,廣場上的人也開始多起來。彩票攤那邊已經排起長隊,音響震耳欲聾地吼著:"特等獎!桑塔納轎車一輛!"
老王擰開瓶礦泉水灌了兩口,抹著嘴說:"等著吧,中午有得忙。"
正午的太陽毒得像燒紅的鐵板。
廣場上的人潮像被磁鐵吸住的鐵屑,越聚越多。我們的冰櫃前很快排起長隊,打工仔們擠著往前遞錢,汗津津的鈔票堆在摺疊桌上。
"三塊錢一瓶!冰的加一塊!"老王吼得嗓子都啞了。
我負責開冰櫃取水,老王負責收錢。二十四瓶一箱的怡寶,老王進貨價不到十塊,我們賣三塊一瓶。冰櫃裡的水剛補滿,轉眼又空了一半。
下午四點,冰櫃快見底了。老王把皺巴巴的鈔票一張張捋平,塞進隨身帶的黑色腰包裡。
"我回去補貨,"他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腰包,"這些現金得帶回去,放車上不安全。"
他從錢包裡抽出一大把的零錢遞給我:"這些留著找零,應該夠了。"
麵包車噴著黑煙開走後,我一個人應付著源源不斷的顧客。收錢、找零、開冰櫃,機械地重複著,汗水把T恤後背浸得透溼。
傍晚彩票活動散場時,地上到處是撕碎的彩票。幾個沒中獎的打工仔罵罵咧咧地踢著石子。但廣場上的人絲毫沒少——廣場支起了露天電影幕布,放映機"嗡嗡"響著,放的是周星馳的《大話西遊》。
我們一直忙到晚上十點多。電影散場時,打工仔們三三兩兩地離開,地上留下成堆的瓜子殼和礦泉水瓶。
接下來的兩天,我和老王早出晚歸的擺攤,生意一直都很好,十月四號,廣場上的人明顯少了。
打工仔們已經回廠上班,只剩下零星幾個閒逛的老人和帶孩子的婦女。彩票攤的充氣拱門癟了一半,紅布橫幅被風吹得“嘩啦”響,地上散落著刮完的廢票。
老王蹲在冰櫃旁,說:“收攤吧,沒搞頭了。”
我們拆了遮陽棚,把沒賣完的飲料一箱箱搬回麵包車。冰櫃裡的冰塊化得差不多了,水珠順著櫃壁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片溼痕。
回老王計程車多店時,天還沒黑透。捲簾門“嘩啦啦”拉上去,老王把冰櫃推進店裡,插上電,冰櫃“嗡嗡”地重新咿D起來。
他拍了拍冰櫃頂,轉頭衝我咧嘴一笑:“這三天賺得不錯。”
老王拿著計算機開始算數。
“水錢、電費、攤位費、管理費……”他嘴裡唸叨著,手指在計算器上按得啪啪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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