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邊個不服——問過我手中刀槍!”
陳九看著漸漸往人群前方聚攏的三十多個青壯,“保善隊第一條規矩——”
“欺我同胞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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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噼啪聲裡,陳桂新背脊已經沾滿冷汗。他眼角抽搐著看向陳九,這個看著面善的後生仔臉上血漬未乾,手一直摸住腰間槍柄。
“陳叔….”陳九忽然轉身,眼珠盯著身側一邊的陳桂新,
“保善隊缺個坐館,你肯不肯擔大旗?”
陳桂新不知為何心裡一驚,看著陳九冷冰冰的眼神,火光照見四周圍捕鯨廠後生的身影,個個手指扣實槍托,似隨時會爆起。
十幾個人已經悄悄圍了上來,那個最危險的莫家拳武師已經貼在了他的陰影處。
“九哥講笑咩?”他乾笑兩聲,露出黃板牙,“我班兄弟粗手粗腳,點擔得起...”
“我不是同你客套!”陳九突然截斷他話頭,刀尖挑起塊燒紅炭,“你帶四百幾口青壯,我點敢隨便收編?捕鯨廠百幾人,還有老弱,經唔起半夜反水!”
“你和梁伯一樣,都是早年成名的太平軍風雲人物,我不好強壓你。”
“畢竟捕鯨廠也只是一份輕薄的可憐的家業,我只是話你一個選擇。”
“四百幾口,目標太大,我要帶一些勞工兄弟走,太平軍的老兄弟都給你留著做家底。”
“今夜出動,留下廿個心腹兄弟在這裡鎮場。”
陳九用刀尖在泥地劃出條線,“萬一咱們折在工業區,中國溝不可以再變返臭泥塘!”
“或是咱們關帝爺保佑,活了下來,我帶人返金山大埠,你留下鎮二埠(薩克拉門託),彼此守望相助。”
“我說了,中國溝留給自己人話事,我非是要強佔地盤!”
河風捲起燒焦的鴉片灰燼,陳桂新望住遠處跪住的四邑會館林阿德。老狐狸衫領滲出汗漬,正偷偷同捕鯨廠的人打眼色。他突然明白——這場戲,自己根本沒有得選。
“九哥信我?”陳桂新突然苦笑一聲,“我知道太平軍在很多人眼裡風評並不好...”
“我信刀槍多過信人!”陳九直接打斷,“你能帶眾兄弟罷工,我便不問前路,由你做主。但今夜,出發前,我要見你點齊人馬,今夜收繳中國溝的會館堂口,刀槍應當是有一些,分給兄弟們!”
“掙命,要從這裡改起!”陳九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願意同去的溝裡青壯,你也挑一些。”
“讓人都見見血!”
暗處傳來鐵器碰撞聲。陳桂新眼角掃見三個太平軍老卒卷著一袋鐵器過來,看著陳九的眼神不同往日,多了幾分活人色彩,他四處環視,後槽牙幾乎咬碎,最終重重抱拳:
“陳某領命!”
他承認自己是小瞧了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後生,以為不過是梁伯派出來送信的一個小頭目,沒想到此人心思縝密,竟在眾人面前逼得自己不得不低頭。
中國溝的許多叔伯兄弟都在看著,那都是自己之前相熟的鐵路工人,他們還指望著自己做主。周圍捕鯨廠的漢子人手一把長槍,自己又能說什麼呢。
他昨夜深思,心底也有做下大事之後帶人逃到金山大埠,和梁伯一起重打江山的打算,多殺一些紅毛和鐵路管事就當投名狀,此時被一個後生仔按在水溝裡不能翻身,又如何能甘心。
金山大埠是華人登陸美洲的第一站,經營起來比薩克拉門託多幾倍助力。
如今煙土、賭檔的路被陳九堵死,今後如果他重新要做,這些人又會怎麼看?身後的兄弟又會怎麼看?
可形勢比人強,陳九以勢壓人,他不得不服。
“夠鍾!” 陳九點頭,轉頭對住至公堂的人喝令,“帶那個鐵路公司的鬼佬過嚟!我要問清楚白紙扇的下落!”
火堆旁的威爾遜突然打個冷顫。他望住陳九背影,又看了一眼正在對跪在地上的辮子佬進行“私刑”的華人勞工,低垂眼眸不敢再看。
那被亂刀砍死的慘狀更勝過餓著肚子的疼痛。
上了一夥狠人的俅缃衽率亲卟坏袅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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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出來的窩棚,只留下了幾個人,練六合大槍的至公堂武師作為代表站在一邊。
另一個武師單手提起鐵路公司高管霍華德的衣領,枯燥的大手擦過對方顫抖的下顎,颳得鬼佬下巴的白肉生疼。
“霍華德先生,這間屋子的沼澤地底下埋著至少幾十具華工屍骨,”陳九一字一句的說,由劉景仁翻譯,每個音節都鑿進空氣。
“你聽——風穿過屋子縫隙的聲音,是不是很像他們在地底下呼救?”
“今夜你說的話我不滿意,我就送你下去陪他們。”
王崇和背靠簡易的木門,指尖摸著腰間那柄繳獲的愛爾蘭人的馬刀。這柄南北戰爭期間的騎兵制式刀連番戰鬥,留下了大大小小的豁口,已經沒有之前鋒利,但被人血淬鍊的更加冷厲,只是出鞘亮著,就陰寒刺骨。
他始終沉默,但霍華德每次試圖望向門口時,總能撞上那雙比薩克拉門託河冬夜更冷的眼睛。
“何文增是耶魯經濟學院第一個中國畢業生,還有,”陳九將一份《薩克拉門託聯合報》拍在桌面,頭條赫然是《鐵路承包商傅列秘公開斥訴中央太平洋公司拖欠勞工撫卹金》,“你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這個人在哪裡?”
霍華德喉結滾動,汗珠滑立領:“董事會只是按合同辦事……”
“合同?”
劉景仁突然開口,“去年春天,你們逼華工籤的’自願放棄撫卹金宣告’,我沒說錯吧?”
他從牛皮公文袋抽出一疊檔案,最上面是傅列秘的電報和何文增的親筆批註,由趙鎮嶽派人轉交:“1867年唐納關隧道爆炸案,上百名華工遺體至今未尋獲,家屬僅小部分獲賠每人15美元——這夠買你吃食嗎?”
“傅列秘查到的,鐵路公司每月從華工薪水裡剋扣的’安全保證金’就有八千四百美元。這筆錢進了誰的腰包?”
他突然揪住霍華德的領口,眼神有些泛血色。
霍華德癱坐在吱呀作響的椅子上,有些恍惚。
“傅列秘……他太天真了,”
霍華德舔著乾裂的嘴唇,“以為靠幾場訴訟就能撼動太平洋鐵路帝國。董事會早就買通了幾個教授學者,他在《北美醫學期刊》發表論文,聲稱華人骨骼密度比白人低18%,’天然不適合高海拔作業’……”
“還有,”他轉頭看向一邊縮成鵪鶉的記者威爾遜,“你不是也看過那個報道,東方人的體質天然就有缺陷…”
劉景仁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憤怒,他抓起霍華德的頭砸向桌面,“所以雪崩壓死的那麼多個華工,在你們看來是’自然淘汰’?”
“不止如此!”霍華德突然激動起來,“康尼斯那個叛徒!他一個加州參議員,我們給他送了那麼多錢,他還是要給你們這些黃皮猴子發聲!”
“他1867年塞進《鐵路勞工法》的條款,害公司每年多付二十三萬薪金!這次傅列秘居然聯絡他準備新法案——要鐵路公司全額支付華工撫卹金!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劉景仁的手猛地抵住霍華德咽喉:“你不用提醒我,我給你們這幫狗崽子幹過,意味著你們寧願花十萬美元僱傭平克頓偵探,也不願給死人應有的尊嚴。”
“我真的佩服你,Sir。”
陳九突然開口,冷冷地注視著這個鐵路公司的“大佬”。
“我抓不少鬼佬,西班牙人,愛爾蘭人,白鬼,你是我見過最嘴硬的一個,我很好奇,你的底氣是什麼?”
第10章 遊戲規則
窩棚內的油燈搖曳,放在桌子上,將霍華德那張有些略顯肥胖的臉打亮。他的嘴角還掛著血絲,可那雙眼睛卻突然沒了之前的瑟縮,轉而抬起頭有些輕佻地盯著陳九。
他活動了一下手腳,用捆縛的雙手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在場中眾人的注視下突然笑了出來。
“幾位先生,看來是我高估你們了…..”
“那也就沒必要演下去了…”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嘲諷,“抓捕審問犯人,最忌諱的就是上來暴露自己的目的。”
“也許你之前審問其他人很成功。”
“今天換做是別的管事,你都可以輕鬆實現你的目的。”
“但我不一樣,只能說,你們剛好挑到了一個不合適的人。”
“新時代有新的遊戲規則,先生。”
“現在玩的是’合法暴力’——晝夜輪審的精神摧殘、睡眠剝奪、信仰羞辱…”他故意停頓,等劉景仁磕磕絆絆地翻譯完,“我見過很多平克頓的審訊專家,能讓最硬的愛爾蘭暴徒變成搖籃曲裡的嬰兒。”
陳九的槍口仍抵在他的太陽穴上,可霍華德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你倒是鎮定。”陳九冷冷道。
霍華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帶血的笑:“現在除了我,沒人能幫你們。”
“你到底想說什麼?”陳九的聲音冷硬如鐵。
霍華德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是一個掌控全域性的棋手,終於決定開諄压�
“陳先生,你們犯了一個錯誤。”他慢條斯理地說道,“你們以為,那個耶魯的清國人和傅列秘還在薩克拉門託,所以你們抓我,是想逼我說出他們的下落,或者利用我的身份騙開鐵路公司的崗哨進去搜查,對吧?”
陳九沒有回答,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霍華德低笑一聲:“可惜,你們晚了一步。”
“什麼意思?”
“他們早就不在薩克拉門託了。”霍華德一字一頓地說道,“三天前,我就讓平克頓偵探社的人把他們押去了芝加哥。”
陳九的瞳孔驟然一縮。
“芝加哥?”劉景仁忍不住出聲,“那裡離這裡上千英里!”
“沒錯。”霍華德的笑容帶著殘忍的愉悅,“平克頓偵探社的總部就在芝加哥,也許你不瞭解,為什麼公司願意每年花那麼多錢付給一個偵探社。”
“平克頓,是目前最大的私人安保公司,他們有自己的情報部,武裝部。而芝加哥,那裡至少有一千多名持槍武裝,全是訓練有素的好手。”
“你們就算把薩克拉門託翻個底朝天,也不可能找到人。去了芝加哥,更是找死。”
陳九的呼吸微微急促,但很快又恢復冷靜。
“你在撒謊。”
“撒謊?”霍華德嗤笑一聲,“我為什麼要撒謊?你們已經抓了我,我騙你們有什麼好處?”
“因為你想活命。”
“哈!”霍華德突然大笑,笑聲嘶啞卻充滿梟雄般的狂傲,“這位先生,你太小看我了。我霍華德能在鐵路公司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可不是怕死。”
他微微前傾,儘管被槍指著,卻彷彿仍是那個掌控局勢的人。
“我告訴你們真相,是因為我知道——你們殺了我,就徹底斷了救人的路。而我活著,你們才有機會。”
陳九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開口:“你想要什麼?”
霍華德的笑容漸漸收斂,眼神變得銳利。
“在這之前,你們得先告訴我——”他的聲音低沉而危險,“你們抓我,到底是為了什麼?”
“救人。”
“僅僅如此?”霍華德冷笑,“讓我猜猜,你們想用我的臉混進工業區?還是打算綁架我換人?"
“外面聚集了幾百號人,你們如果單純想救人,何必搞這麼大陣仗?我猜,你們還想搞大規模的襲擊,對吧?”
“為了報仇,還是為了該死的正義私刑?我看你也沒那麼蠢,那是為了....栽贓?”
陳九儘管極力抑制,眼中還是不由自主閃過一絲驚訝,眼前這個白皮胖子的敏銳超乎了他的想象。
霍華德捕捉到了,笑意更深:“果然如此。”
“繼續說。”陳九冷冷道。
“好。”霍華德舔了舔嘴角的血,“我可以幫你們。”
“幫我們?”劉景仁忍不住譏諷,“你一個階下囚,憑什麼幫我們?”
“就憑我是抓捕命令的執行人。”霍華德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我可以給平克頓發電報,讓他們放人。我還是整個工業區的施工總指揮,可以幫你們騙開鐵路公司的崗哨,讓你們順利行動。”
“當然,不管你們想進去做什麼。哪怕你們想捅紅毛的屁股,我也無所謂。”
“條件呢?”陳九直截了當地問。
霍華德笑了,他慢慢坐直,眼裡再也沒有了之前的驚慌和汗流浹背,一時讓陳九脊背發冷,不知道他之前到底是裝的還是真的恐懼,或者兩者都有。
“接下來的話,請讓那位先生認真翻譯給你聽。”
“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的核心管理層被稱為’四大’,利蘭·斯坦福、科利斯·亨廷頓、馬克·霍普金斯和查爾斯·克羅克。他們的職業發展路徑都是顯著的’商人-政客-鐵路大亨’的過程。”
“我十四歲開始當學徒,一路走到今天將近三十五年,管理著工業區1500名愛爾蘭工人,五個調車場,但是薪資收入只有上層董事的二十分之一,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我沒有資本,沒有政客的權利,沒趕上六三年《太平洋鐵路法案》的盛宴!那些華爾街鬣狗用政府債券當餐巾,拿土地贈予券擦屁股——”
“而你們清國勞工和愛爾蘭移民的血肉,就是他們刀叉下的牛排!”
“全美所有人的錢和土地正源源不斷流入鐵路公司的賬戶,而四大隻投入了一點點可憐的啟動資金!”
”那會兒我還開著礦工物資供應站。”
“沒有資本和政zhi權利的原始積累,沒有進入一個行業完成財富快速攀升的階段,克羅克先生一句話,就可以讓我推翻一整年做的計劃決策。”
他說著說著突然不自覺提高音調,有些氣喘,這些話在心底積壓了不知道多少,從不敢跟人訴說自己的不滿和野望,面對今夜的綁匪反而暢快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