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你們坑了我不是一次兩次了,休想讓我的人給你們擦屁股。”
市長頓時發怒,當我好拿捏嗎!他一掌拍在桌子上:“上校,1846年戰爭部檔案顯示,普雷西迪奧土地使用期限將於1870年屆滿。若您拒絕合作,我將啟動《第370號法案》強制徵收軍營土地!”
頓時全場譁然。
謝爾曼毫不在意,踢開凳子轉身就走,臨走拋下最後一擊,“我順便提醒——我計程車兵多數是內戰時期留任的北方白人老兵,他們可忘不了某些人資助南方邦聯的舊賬。”
哈斯廷沉著臉,不發一言。
“六平方公里軍事要塞,”謝爾曼拉開門回頭說道,“你們想要軍營這塊地,不如談談你們每月從勞工身上抽多少血?”
“更別忘了你們那奢靡的生活是誰保護下來的!”
第92章 堂口
這間空置商鋪有股淡淡的黴味,於新背靠朽爛的貨架打盹。
昨夜他們倉皇逃跑,差點摔斷了腿,一路躲著人走,繞出去四五條街,瞧見這間二層小樓空蕩蕩的,直接撬了鎖躲了進來。
未曾想,身後墜了個尾巴,原來是那個不中用的劉晉的師弟,哭喪似得小聲抽泣,遠遠跟在身後。
還有幾個嚇破了膽的打仔跟著,他也一併放了進來。
二十多平米的一層空間,或坐或躺七八個人。
小文蜷在牆角,肚皮貼脊樑的咕嚕聲驚醒了孫師傅。破窗透進的天光昏沉沉,照見地板上幾道乾涸的血腳印,昨夜他們踹開鐵鎖躲進來時,這處小樓落滿了灰塵。
逃亡之後的時間並不好過,外面隱隱約約的喊殺讓人不安,最後伴隨著劇烈的槍聲平復。
誰也沒有多餘的膽氣出門檢視,都擠在這間小屋內,驚惶地猜測外面發生了什麼,半夜安靜之後才囫圇地睡了。
“再捱下去要活活餓死。”
孫師傅揉著發青的膝蓋起身,布鞋尖踢到個空瓶,“咕嚕嚕”滾到打仔阿茂腳邊。那後生仔抱著斷成兩截的齊眉棍,眼皮都不抬,他右肩叫火把燎出巴掌大的疤,此刻腫得發紫。
於新忽地睜眼,手裡的轉輪手槍掉在地上又被快速拾起。待看清是孫師傅,才鬆了緊繃的神經:“外頭動靜如何?”
“我去探探。”
孫師傅嘆了口氣,看著滿地的後生傷員,最終還是開口。
他是武人,廝殺許久,整夜又滴水未進,此時胃酸難忍,必須得找口吃的。
他解下染血的棉袍翻面穿,外面的血痂早結成了硬殼,換做裡面穿之後膈得渾身難受。
有些血漬滲透到內裡,米色的內襯髒汙一片,他又抓起地上的灰使勁抹了抹,倒像極了流浪漢。挪開抵門的棍子,探頭看了幾眼,閃身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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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文一整夜都空洞著眼神,根本就沒睡,此時眼睛烏青像是丟了魂魄。
於新看見孫師傅走了才鬆了口氣,掃視一圈緩緩起身。
他嘶啞著嗓子開口,“昨夜我明白了一件事。”
“金山這地界,食人唔吐骨。”於新指尖捻著發硬的袖口,“會館也好,紅毛番也好,到處都是食人血的豺狼。”
打仔阿貴剛想插嘴,忽見於新眼底泛著青光。
“點解被人逼到鑽狗洞?”
“就係成日做鵪鶉!來金山掘食...要比自己人狠!比番鬼狠!比閻羅王仲要狠三分!”
他恨極了往日只顧做生意的自己,以為錢就能改變自己的處境,有錢就能挺起腰桿,堂而皇之地成為上流人士,卻忘了,在這混亂的殖民帝國,沒有槍炮傍身,就如同昨夜一樣,被人派些他最看不起的臭苦力就差點要了他的命。
什麼狗屁文明!都是資本家包裝出來的把戲,要是被剝削的苦力都操著刀子上,還怎麼享榮華富貴?
這些白皮的貴族生活不也是軍隊打出來!
他自以為明白了一切,心底生出幾分對規則的蔑視。
“我手頭有六十畝農場。”於新靴尖碾碎只臭蟲,汁液濺上小文破舊的布鞋,“出去了就找機會賣掉,兄弟個個有得分。”
“絕對讓你們滿意。”
“但有一件事,須得你們跟我一起做。”
“我決定離開會館,成立一間華人堂口。”
他忽然揪住阿茂衣襟,鼻尖幾乎抵上對方錯愕的眼睛:“跟唔跟我?還是想返去同喬三爺認罪,同坐館講,能不能收留我?”
屋子裡倏地死寂,阿茂渾身冰涼,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於新這瘋魔相,當年大旱易子而食,餓瘋的流民便是這般神色。
“新...新爺。”另一個打仔囁嚅著摸向腰間匕首,“以後總要搵食...咱們不回會館將來怎麼辦......”
於新直起身子冷笑:“食屎都搶唔到熱乎的,點樣搵食?”
“金山的生意有鬼佬把持,有大豪商,有會館,有致公堂,輪得到咱們?”
他餓狼一樣的眼珠子看望窗戶外面,“得靠搶!”
“我知道碼頭區一個倉庫裡放著成箱的福壽膏,是英吉利人的,搶夠數,夠買巡警局的差佬當狗使!"
“出去之後就喊人,買槍!”
“搶完這一票,大家分錢,再從國內找更狠更硬的人物。”
“以後,絕不讓人再欺負咱們!”
“怎樣,敢不敢做!”
小文渾身劇顫,終於從那半夢半醒中恢復過來,
他突然暴起,稚嫩的臉上閃過一絲決絕,“我要二十條人槍,唔要銀錢,只要為我師兄報仇!”
於新放聲獰笑:“後生仔夠癲!”他靴尖挑起地上的匕首拋給小文,“我告訴你,昨夜就是那喬三老狗所為。”
“不用你說,我也一定要那老狗的命!”
“會館那群爛仔,刀都端唔穩,見了鬼佬點頭哈腰。”他忽然貼近阿茂耳畔,撥出的熱氣帶著濃烈的臭氣:“你唔系想尋細女麼?以後的娼寮的錢我付,保管讓你夜夜當新郎……”
“你們也是,錢管夠,女人管夠!”
“以後砍翻一切敢衝咱們亮刀子的!空口拔牙無算,等我賣了田畝,讓你們知道我於新的找猓 �
"斬開金山呢片天 ,要班紅毛鬼見咱們要打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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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師傅貼著牆根挪出巷口。街道上殘留的焦糊味直往鼻子裡鑽,讓人忍不住咳嗽。
他眯眼望見街上還算安靜,暗松半口氣。昨夜紅毛番竟未殺到此處。
真是慶幸。
走過幾條街,忽聽得車輪響,十幾個渾身很臭的力工拖著板車經過,車上堆著裹草蓆的屍首,有幾縷金紅色頭髮從席縫裡垂下來。
一整輛的屍體裹在一起,分外駭人。
還有兩個巡警面色凝重地跟在後面。
何至慘烈如此?
孫師傅心頭大驚,他一開始還以為昨夜的廝殺槍聲是警察前來鎮壓,怎麼有這麼多屍體?
拐過藥材鋪殘垣,孫師傅心頭一驚,猛地縮排牆洞。
眼前,傑克遜街的酒水商店已成焦黑骨架,十幾個警察正用鐵鉤扒拉瓦礫,也不知道在找什麼。
他攥緊袖口退後兩步,布鞋沒注意踩中團軟物。低頭見是半截髮黑的肉,不知道怎麼滾落到了這邊。
孫師傅一時摸不透具體發生了什麼,嚥了口唾沫,使勁拍了拍了臉,讓神志清明。
一路躲著人走,繞到都板街入口時,太陽正從濃雲中露出來。
四個愛爾蘭警察拄著步槍立在街道前。幾步外,十幾個精悍的華人漢子分立兩側,腰間都鼓鼓囊囊的。
街上滿是黑色的印記,不知道是焦痕還是血汙。
警察和會館的打仔隔著臨時製作的木柵欄對望,眼神都帶著警惕。
孫師傅看了半天,決心還是進唐人街打聽打聽訊息,順便買點吃食。
他佝僂著背,模仿著瘸腿老漢的走路姿勢,把手揣進袖筒子裡,慢慢靠近,愛爾蘭警察看了一眼,沒理會這個看著快病死的黃皮老頭。
走到柵欄中間的口子,沒想到領頭的漢子卻攔住了他。
”站住!”那漢子強硬把他拉到一邊,手裡的匕首尖抵住孫師傅腰上,冷冷地注視著他。
“哪個會館的?”
孫師傅佝僂著背,把棉袍袖口的血漬往裡掖:“走單幫的,想去街上討碗粥水。”
話音未落,後頭竄出油頭粉面的後生仔,他湊近之後仔細打量著孫師傅蒼白的臉:“七哥!這老貨我見過,上月跟著寧陽會館的於新一起!”
林阿七的咧出獰笑,五指突然扣住孫師傅肩頸。老武師暗邇葎牛鹧b吃痛踉蹌:“我真系搵食啫...”
“還敢扯謊!”林阿七看了他一眼,一把扯開了他的棉袍,內襯的血跡斑斑像是潑上去的,“你這一身血是哪裡來的!昨天廝殺整夜,你在哪裡?”
一腳重重砸在膝窩,孫師傅順勢跪倒,暗暗叫苦。
他心知於新的事上不得檯面,此時還不知道會館的人作何反應,因此不敢暴露自己,沒想到剛到街口就被認了出來。
“走!跟我去見會館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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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克拉門託街的關帝廟最初建於1849年,採用 廣東四邑地區傳統廟宇形制,以磚木結構為主。主殿面闊三間,進深五架椽,硬山頂覆灰瓦,屋脊裝飾簡化版琉璃陶塑。
朱漆大門兩側立石獅一對,基座刻有“金山岡州眾信敬奉”字樣,這裡最早是岡州古廟,為了供奉關帝而建,後來改成岡州會館,直到會館搬到都板街,一直都是整個金山華人的精神核心。
六大會館的館長和趙鎮嶽此時都聚在古廟裡面。
岡州會館的陳秉章越過眾人,將三炷線香舉過頭頂,煙柱慢慢騰起。
堂中的關帝聖像高約1.8米,泥塑彩繪坐像,面部參照廣東新會關帝廟原型,怒目圓睜,瞪著臺下諸人。
“關二爺在上,”三邑會館的李文田突然劇烈咳嗽,他最近生了場大病,整日都癱在床上,今日強打著精神過來,“若是天要亡我金山華埠,李某願學周倉捧刀——以命換命!”他枯瘦的手掌拍在供桌上,震得燭火搖曳。
張瑞南冷笑一聲,眼睛瞥見這病鬼腰間鼓起的槍套,知道這位“鐵算盤”也不同往日那般懷揣僥倖了。
不過,天天指著洋人大發善心的又何止他一個,他自覺嘲諷,忍不住苦笑。
場中諸位都見了整條長街的血,誰也不敢再談忍讓。
不論是何原因引發暴動,終究事情已經發生。
趙鎮嶽最後一個上香。
他感嘆一聲,用袖口仔細地擦過香爐,在關帝邊低語:“武聖爺當年過五關斬六將,今日也借我們幾分勇氣,劈開這金門鬼佬的大幕。”
神像的丹鳳眼倒映著門外持斧警戒的“斧頭仔”,那些少年腰間的兇器上還沾著昨夜暴徒的血。
第93章 關聖帝君
華人移民素有“帶香火”的傳統,整個金山各家都少不了拜神,香火最盛的就是關帝廟和媽祖廟。
這兩尊是整個兩廣福建地區幾乎所有人心中的牽掛,金山大大小小的人廟中,關聖帝君的廟宇最大。
金山的華人勞工面臨嚴酷的勞動環境,關帝的“忠義”、“護佑”成了人心中的精神支柱,每逢大事,六大會館和致公堂也必定來此商議。
面對勢必到來的白人社會的反撲,讓他們這些見慣了風浪的叔伯輩也憂慮萬分。
上過香後,徽衷趲兹祟^上的愁雲才消散幾分。
“武裝自衛交給我寧陽會館。”張瑞南說道,“我聯絡人買雷明頓步槍,搭鐵路公司的蛇頭傾掂數,今夜就有二十杆到貨,原本是鐵路護路隊訂的。還有,都板街口,店裡的大楠木棺材板全數拖去築閘,子彈出膛都打唔穿!”
陳秉章搖頭:“硬橋硬馬正中人下懷,鬼佬怕是求之不得,萬一借勢派兵鏟街就不好。火銃一定要備,前後街瞭望樓要起,但一定話給弟兄們,莫要見血封喉。”
張瑞南:“我自是醒得,不用你教我。”
他展開《蒲安臣條約》副本,特意指了指某條批註,上面寫著“保護在美華人權益”,他給眾人看了看才開口接著說,“我會去聯絡莫斯律師,這鬼佬雖然貪財,但是拿錢辦事。”
“你想上法堂?”李文田有些不解,連聲發問,“鬼佬連咱們上堂作證都禁!告乜春狀?”
“總要試試,告不贏就捅上領事館,最緊要擺出架勢,總不能吃這個啞巴虧。”
“莫斯律師要多少錢?”
“一千定金,勝訴後抽三成賠償金。”
“給他,”趙鎮嶽一錘定音,“但要加個條件,訴狀要白紙黑字寫帕特森收黑錢,邊個時辰邊處收幾多,統統曬馬!”
林朝生在一邊突然冷笑:“秉章兄,我收到風,南區有幾家洗衣坊今早照常收鬼佬衫褲。不如派斧頭仔去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