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661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此番途經上海,買了些……”

  康有為打斷他,“江南製造局譯的那些書,聲光化電,各國史志,你可讀過?”

  梁啟超搖頭。

  康有為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你們這些舉人進士,十年寒窗,讀的都是些沒用的書。八股文做得好,便能做官;做了官,便以為自己真有學問。殊不知天下早已變了,中國處在四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中——英西,日東,法南,俄北,陳逆,五強鄰之中,岌岌哉!

  你們還抱著那些故紙堆,以為天不變道亦不變,豈非笑話!”

  康有為繼續說道:“你可知道,日本何以強?明治天皇廢藩置縣,開設議會,興辦實業,派出留學生,翻譯西書——不過二十年,便有今日。我中國呢?同光中興,辦洋務,造輪船,設電報,練新軍,可有用?一打起來,還不是輸得乾乾淨淨?”

  梁啟超終於開口:“先生的意思是……”

  “變法!”康有為站定,目光如炬,“非變法不能圖存,非變法不能自強!我之前遊歷香港,便知西人治國有法度,不得以夷狄視之。我上京應試,曾上萬言書,請求皇上變法——可惜被頑固派阻撓,未能上達。但我不死心,我還會再上書,直到皇上肯聽為止!”

  他轉向梁啟超:“你年紀輕輕,又中了舉人,前程正好。但你告訴我,你想做那種只知八股、渾噩度日的官員,還是想做一番真正有益於天下的事?”

  梁啟超嘴唇微動,卻說不出話來。

  這一番話,從辰時說到酉時,整整十個時辰。梁啟超離開雲衢書屋時,天色已黑。

  陳千秋送他出來,在門口問:“卓如,如何?”

  梁啟超沒有回答。他走在廣州城的石板路上,腳步虛浮,腦子裡一片空白。

  回到住處,他與陳千秋對坐,整夜無眠。

  “先生之學,真是……”他對陳千秋說,不知如何形容。

  今日所見的康有為,意氣風發。

  他三十出頭,自稱“長素”——長於素王,比孔子還要高明。

  他給弟子們起的那些狂妄的名號,雖然惹人非議,卻也傲氣非常,天上地下,唯我獨尊。

  今日交談,他認定光緒皇帝是明君,認定只要皇上掌權,變法就能成功,非常堅定“保皇”的立場。

  梁啟超十分猶豫,連著幾天沒有出門,把在租界買的《公報》仔仔細細又讀了一遍。

  又過了幾日,他不辭而別,買了一張去香港的船票。

  總是要去看看的。

第09章 思想和主義

  香港總督威廉·德輔爵士坐在長桌的首席,

  面前攤開著兩份檔案。一份是倫敦殖民地部剛送來的密函,火漆印已經拆開;另一份是華民政務司駱克剛從廣州蒐集來的情報,上面標註著清廷在廣東的兵力部署。

  這是一次非常私密的會議,氣氛略顯壓抑,窗外的光線漸暗,但沒有人起身點燈。

  “先生們,”

  德輔的聲音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低沉,“我們先談正事。”

  他拿起殖民地部的密函,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公文辭令:

  “鑑於當前遠東局勢,女王陛下政府認為,維持清廷在形式上的完整,仍符合大英帝國在華的長期利益。

  海關總稅務司赫德爵士的報告指出,清廷的虛弱恰恰使其成為可預測的談判物件。任何激進的領土要求,都可能引發不可控的連鎖反應——尤其是在俄國正加緊向滿洲滲透的背景下……”

  駱克接過話頭,這位精通中文和馬來語的殖民地文官剛從廣州回來,

  “倫敦的先生們坐在白廳裡,看的是地圖上的色塊。

  但他們不知道,我在廣州親眼看見——兩廣總督李瀚章的親兵營,發餉用的是墨西哥銀元,因為官錢局的銅錢已經沒有人要了;水師的炮船上,管帶公然把兵丁名額吃空了一半,剩下的那半,連發炮的引信都受潮了。”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謄抄的奏摺副本:“這是廣州將軍繼格上月給總理衙門的密奏,被我的線人抄了出來。

  繼格說,粵省海防,有名無實。虎門炮臺之炮,多半為前明所遺,其新購者,亦多鏽蝕不堪。水師兵丁,半系吸食鴉片之徒,戰時尚能持槍者,十不存一。”

  副總督詹姆士·史釗活爵士冷笑一聲:“繼格自己就是廣州最大的鴉片包買商。他的奏摺說得越慘,向朝廷要的銀子就越多——這筆賬,我們難道看不明白?”

  德輔擺擺手,制止了下屬的嘲諷:“倫敦不是不知道這些。

  關鍵在於,清廷的這套把戲,我們已經玩了太多年,知道該怎麼應對。

  給銀子、給軍火、給顧問,讓他們維持住表面上的秩序,然後用條約框住他們——這是我們最熟悉的遊戲。”

  他翻開殖民地部密函的另一頁,念道:

  “但必須警惕的是,清廷的崩潰可能比我們預期的來得更早。因此,港英當局應密切注視廣東局勢,並就必要時擴大香港邊界一事,進行秘密預案研究。此事絕不可張揚,以免驚動其他列強。”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所有人都明白這段話的含義——香港的邊界,北面就是九龍群山,再往北就是新界。這份密函等於在說:倫敦已經在考慮,當清廷開始撐不住的時候,香港應該往哪裡擴張。

  “所以,”

  駱克總結道,“倫敦對清廷的態度,可以概括為兩句話:第一,能維持就維持,因為維持一個虛弱的清廷,成本最低;第二,隨時準備接盤,因為清廷的崩潰只是時間問題。”

  史釗活點點頭:“這和我去年在加爾各答聽到的論調完全一致。印度事務部的朋友說,清廷就像一頭年老的大象,走不動了,但還站著。其他野獸都在等著它倒下,好分食它的肉。我們英國要做的,就是確保自己分到最大的一塊。”

  話題轉向第二份檔案時,德輔的神色明顯凝重起來。

  “陳兆榮。”

  駱克接過照片,仔細端詳:“四十三歲,廣東新會縣人,二十出頭去古巴做工,領導了種植園起義,在美國做過漁業生意,在舊金山加入致公堂,從打手頭目一直做到總長……”

  “這些我們都知道,”史釗活打斷他,“說點新鮮的。”

  “新鮮的,”

  駱克放下照片,

  “新鮮的是,他從一路打過的仗裡學到的教訓。我們買通的振華學營的德國教官,說他親口說過:蘭芳的礦工比荷蘭兵勇敢十倍,但一百個勇敢的礦工也打不過十名訓練有素計程車兵。勇敢和血氣是源源不斷打出來的,紀律是長期訓練出來的,武器是買來的、自己造的——但要把這三樣捏在一起,需要的是學校和工廠。”

  德輔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所以他在辦軍校,在馬尾造船,在安南設槍炮廠。德國人克虜伯的顧問,美國高等院校畢業的工程師,還有我們英國自己——格林威治出身的軍官,都跑到他那裡去了。”

  “早就不只是退伍軍官,”

  駱克從檔案裡抽出一張清單,“這是去年一年,香港各家洋行向各港口輸出的貨物清單。

  你們看這一頁,進口貨物分類裡的五金機械類。

  去年全年,經香港報關咄骺诘臋C器及零件,總價值約三百八十七萬兩海關銀。”

  德輔抬起頭:“你的意思是這些機器,都賣給了他?

  肯尼迪上校身體前傾:“還是賣給清廷的官辦工廠?”

  “兩者都有。”

  駱克苦笑一聲,抽出一份附件,“江南製造局和陳兆榮的兵工廠,就在今年,都從英國購進了酸性鍊鋼平爐,用於生產槍炮用鋼,甚至陳兆榮購買的噸位更大。這筆買賣,經手的是專營重工機械的英商,阿姆斯特朗。”

  他頓了頓:“阿姆斯特朗公司,諸位應該聽說過。威廉·阿姆斯特朗爵士,本國最大的軍火商。從1850年代起就給各國賣大炮、賣軍艦。美國南北戰爭時期,他們同時賣給北軍和南軍;1860年代賣給埃及、土耳其、義大利;1870年代賣給中國、日本、智利。清廷的許多炮臺,用的就是阿姆斯特朗的後裝線膛炮。”

  德輔沉吟道:“所以,軍械這一塊,洋行不佔大頭?”

  “不佔。”駱克搖頭,“洋行的主要戰場,是輕工業機器和日用貨。棉紗、棉布、煤油、食品、五金零件——這些才是他們的大宗。”

  他接著說,“這些洋行不是不想賣軍械,是他們賣不過阿姆斯特朗和克虜伯。德國人克虜伯的鋼廠,從1851年倫敦世博會就開始展銷炮筒了;1860年代給普魯士軍隊供貨,1870年代開始賣給清廷。阿姆斯特朗更狠,他們直接在英國議會和海軍部裡有人,能左右軍方的採購清單。”

  他頓了頓:“這些洋行要擠進去,代價太大。不如守住自己輕工業、航摺⒈kU的基本盤,穩賺不賠。”

  他看向德輔:“這就是陳兆榮目前大批次採購的聰明之處。大炮、槍械、火藥——這些有專門的軍火商在做,甚至幾家在搶,咱們的商人不賣,德國人和美國人搶著賣。

  倫敦的態度,從來不是鐵板一塊。

  外交部的人認為,陳兆榮的存在,可以用來牽制法國人在南洋的擴張,也可以牽制荷蘭人在東印度群島的勢力。如果他真的強大起來,法國人和荷蘭人就得把更多精力花在南洋,而不是在非洲跟我們爭地盤。

  陸軍部和海軍部的人則擔心,如果他完全倒向德國人,英國在南洋的商業利益會受損失。畢竟,克虜伯從1870年代就開始往中國賣軍火了,現在更是取得了顯著成功。如果陳兆榮的訂單全部被德國人搶走,英國軍火商怎麼辦?”

  史釗活冷笑:“所以,倫敦內部自己都吵不清楚?”

  “吵不清楚。”

  德輔點頭,“克虜伯早就盯著中國和陳兆榮這塊肥肉,已經賺得盆滿缽滿,陳兆榮更是用克虜伯震撼了整個世界海軍。美國人更是什麼都敢賣。如果咱們的商人猶豫不決,陳兆榮的訂單就會全部流向德國和美國。

  所以,軍火商賣得小心翼翼,賣得遮遮掩掩。透過中間商、透過代理、透過民用轉軍用的灰色渠道,把東西送到他手裡。

  商人要賺錢,外交部要搞平衡,陸軍部和海軍部要防患於未然。誰也吵不贏,最後的結果就是——就先這樣吧。

  要是倫敦真的發一道樞密院令,專門禁止向陳兆榮的港口出口軍火。那等於公開宣佈:英國不承認他的政權。然後呢?德國人和美國人趁虛而入,他在軍事上完全倒向柏林和華盛頓,我們在南洋的貿易利益怎麼辦?

  還有,那些洋行賣的那些灰色地帶的機器,恰恰也是陳兆榮大批次需要的:煤礦要有機器才能增產,船廠要有車床才能修船,印刷廠要有機器才能印書、印報紙。”

  史釗活皺眉:“印刷裝置?”

  “他仍在擴大辦報規模,擴大學校的規模。”

  駱克說,“現在,他的《公報》發行量已經非常嚇人,甚至清廷內部都禁絕不了。

  報紙用中文和英文兩種文字出版,英文版專門給我們這些洋人看,滿篇都是自由貿易、國際法、主權平等;中文版給南洋的華人看,內容就完全不一樣了——講的是華人之自強,海外新土,殖產興業,還連載翻譯的《普法戰紀》和《華盛頓傳》。”

  德輔冷笑一聲:“他倒是不挑食。華盛頓、俾斯麥、亞當·斯密,什麼都往自己的籃子裡裝。”

  “問題就在這裡,”

  駱克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他不是亂裝。他的報紙上有一句話,我讓人翻譯了出來——泰西之強,強於其法;日本之興,興於其學。吾華人之在南洋者,無朝廷之依恃,有四方之財貨,正當以法為綱,以學為本,自成一系。”

  皇家海軍駐香港分遣隊指揮官理查德·肯尼迪上校一直沒開口,這時卻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先生們,我聽到的,全是政客和商人的語言。讓我從海軍的角度說幾句。”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大幅海圖前,手指點向幾個位置:

  “馬尾,他佔了。基隆,他佔了。安南,他佔了。蘭芳,是他老巢。把這些點連起來,你們看到了什麼?”

  他自問自答:“一條鏈子。從南海的北端到南端,從臺灣海峽到巽他海峽,每隔五百海里,就有一個他的港口。每個港口都有船塢,都有煤棧,都有炮臺。我們的商船在這條航線上跑,從前只能靠新加坡和香港補給,現在,多了四個選擇——但這四個選擇,全在他的手裡。”

  駱克介面道:“而且他的船隊掛的不是任何列強的旗,是他自己的旗。

  去年一年,他的船隊承吡藢θA的大米貿易的百分之四十,基隆的煤炭貿易搶了橫濱至少一半的市場,還有茶葉和生絲,數字更加誇張。這些都是滙豐銀行統計的。”

  史釗活哼了一聲:“所以滙豐還在給他放貸?”

  “滙豐在試探,”駱克說,“標準程式:先給短期貿易貸款,看看還款能力;再給裝置採購貸款,看看抵押物;最後才是長期投資,看看政治風險。滙豐還在第二步,他們也在猶豫。”

  肯尼迪上校轉回身來:“政治風險?先生們,他的政治風險,恰恰是我們最應該討論的。我聽到有人說——而且說這話的,不止一個人,陳兆榮活不了幾年了。”

  他看向德輔:“總督閣下,您應該知道那個傳聞。”

  德輔緩緩點頭:“是有個說法。他在新加坡被關押時,安排了一位英國醫生強制給他看過病,那位醫生回來後說,陳兆榮的內臟有問題,活不過五年。後來這個說法傳開了,傳到了我們耳朵裡。”

  “五年?他現在不還是活得好好的?那我們就該指望這個?”

  肯尼迪的聲音帶著嘲諷,“指望老天爺幫我們收場?”

  駱克搖頭:“指望他死,是最蠢的策略。因為就算他死了,他留下的東西也不會消失。軍校還在,船廠還在,槍炮廠還在。

  他辦的哪些學校,振華學營,海軍學校,馬上又有一批學生就要畢業了。

  那裡面教的不是四書五經,是幾何、化學、航海術、槍炮學。這些人就算不當兵,去當商人、當工匠、當賬房先生,也足以改變南洋華人社會的底色。就這,我還沒統計,現在南中國海,到底有多少他們辦的義學。”

  他從檔案裡又抽出一張紙:“這是從內部檔案裡抄出來的,關於他們的辦學宗旨——使南洋之華人,無論貧富,皆得受實用之學。學成之後,或從事實業,或效力軍旅,或服務鄉梓,皆能自食其力,不受外人欺凌。”

  史釗活輕蔑地笑了笑:“聽起來像是傳教士的論調,只不過傳的不是基督,而是自強。”

  “傳教士沒有軍隊,他有。”肯尼迪冷冷地說,“而且他的軍隊,打贏了法國人和荷蘭人。”

  這句話讓房間裡的空氣又凝重了幾分。

  一直坐在角落沉默的輔政司署法律顧問亨利·端納,這時終於開口。他是房間裡最年輕的,剛從倫敦調來不到半年,

  “先生們,我們是不是忽略了一個最根本的問題?陳兆榮的政權,從國際法上講,到底是什麼?”

  他看著眾人的反應,繼續說下去:“蘭芳公司——那是他最早的地盤,但蘭芳當年向清朝進過貢,清朝皇帝雖然沒正式承認,但也沒禁止。現在他把蘭芳在幾國的監督下改成了自由貿易區,這個名稱本身就沒有國家法理。

  安南是中國的藩屬,他打跑了法國人,明面上對清廷稱臣,但其他國家承認嗎?也不承認。”

  “所以?”史釗活問。

  “所以,他現在統治下的所有地方,從國際法上講,都處於一種主權未定的狀態。甚至,香港和新加坡,有不少咱們的同僚,樂觀主義者,稱他的政權是海盜和買辦政權,他永遠是做代理,自己出口的東西都是沒有技術含量的輕加工產品和原材料,不值一提,無非是靠著德國和咱們英國的軍艦,以及咱們的軍官才打贏的戰爭。”

  端納接著說,“那他陳兆榮是誰?是殖民者?是地方軍閥?是商業公司的總經理?還是——一個國家的元首?”

  駱克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他的政權沒有法理基礎?”

  “不是沒有,”

  端納搖頭,“是沒有被現有國際秩序承認的法理基礎。這兩者有本質區別。比如說,他如果以蘭芳共和國的名義,或者安南共和國的名義跟英國籤條約,我們籤不籤?

  簽了,就等於承認他是一個主權實體;不籤,就只能維持目前這種事實上的合作,沒有任何法律保障。”

  “我們當然不會籤。”史釗活斷然說,“簽了,就等於告訴荷蘭人和法國人:我們在背後捅你們刀子。倫敦絕不會冒這個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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