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659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啟超十九歲了,是個大人了,可梁寶瑛看得出,兒子的心不在這兒——不在祖廳,不在茶坑,甚至不在廣州。

  “明日幾時啟程?”梁寶瑛問。

  “回父親,縣裡的船說卯時到江門,接了人便走。”

  梁寶瑛點點頭,沉默半晌,指了指身旁的椅子:“坐。”

  啟超依言坐下,目光掃過祖廳四壁。這屋子他從小看到大,每一塊磚、每一道梁都熟得很。正中供著列祖列宗的神位,香爐裡還有昨夜母親留下的香灰。

  一切都是舊的,像這茶坑村的山水一樣,多少年不變。

  “你此番北上,”梁寶瑛開口,“經廣州,過南雄,越大庾嶺,入江西,再沿贛江而下,過九江,轉長江,北上吆樱M京。少說也得兩個月。”

  “兒子曉得。”

  “路上仔細身子。北邊冷,不比家裡。”

  梁寶瑛頓了頓,“到了京城,不可多言,不可多事。你那些——那些什麼西洋書,什麼《萬國公法》,尤其是那幾分私藏的報紙,收一收。會試考的是四書五經,是朱注,不是洋人的東西,不是….帜娴臇|西。”

  啟超垂下眼,沒吭聲。

  梁寶瑛知道兒子不服。

  這孩子自小聰明,過目成誦,十二歲中秀才,十七歲中舉人,在整個廣東都是有名的神童。可越聰明,越容易走偏。

  這幾年他看那些洋人的書,結交那些談時務的人,梁寶瑛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沒說破。明日就要北上,這話,他必須說。

  “你知道咱們梁家,是怎麼來的嗎?”梁寶瑛忽然問。

  啟超抬起頭,有些意外父親突然又說這些老話。

  “咱們這一支,是福奐公之後。福奐公,是梁氏第十三世。”

  梁寶瑛的聲音緩下來,講一個講了很多遍的故事,“福奐公當年,不過是個教書先生,帶著一家老小,從新會縣城搬到這茶坑村來。那時候,這兒還是荒山野嶺,虎豹出沒。福奐公帶著兒子們,開荒、種地、建屋、辦學。幾代人下來,才有了今天。”

  “咱們這一支,從來不是大戶,不是顯族。”

  梁寶瑛看著他,“你曾祖輩,高祖輩,都是讀書人,可都沒能中舉。到你祖父這一輩,才算在鄉里有了些名聲。你祖父寅階公,一輩子教書育人,臨老也不過是個歲貢生。我這一輩子,連個舉人都沒中,只能守著這幾畝薄田,在鄉里辦辦團練,管管族裡的事。”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兒子臉上:“咱們這樣的家族,最怕什麼?”

  啟超沒答。

  “最怕的,不是窮,不是苦,是斷了路。”

  梁寶瑛一字一句,“讀書的根斷了,往上走的梯子斷了,在這鄉里的立足之地,也就斷了。你祖父、我,拼了一輩子,圖什麼?圖的就是讓你能站得穩,走得遠。”

  “父親,”

  啟超終於開口,“兒子知道您的心意。可兒子在想——走得遠,就一定要走科舉這條路嗎?”

  梁寶瑛眉頭微微一皺:“你什麼意思?”

  啟超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

  然後他抬起頭,眼睛裡那點亮光跳了跳:“為何不走陳兆榮那種強國之路?”

  祖廳裡的空氣,忽然凝住了。

  梁寶瑛的臉色,瞬間變了。那張常年曬得黝黑的臉,先是白了一白,隨即漲得通紅。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在青磚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響。

  “放肆!”

  這一聲吼,震得屋樑上的灰塵都往下落。

  後院傳來母親的腳步聲,又停住了,不敢進來。

  梁寶瑛指著兒子的手在抖:“你——你——那個亂黨,那個叛逆,你提他做什麼?你要學他?你想學他?”

  啟超也站了起來,但沒退,也沒躲。

  他看著父親的眼睛,“兒子沒想學他。兒子只是想知道——一個漁民的兒子,能做成那樣的事,咱們讀書人,反倒不如他?”

  “他做成什麼事?”梁寶瑛的聲音幾乎破了音,“他那是造反!是帜妫∷驍×朔ㄜ姴患伲伤麃装材稀着_灣,他眼裡還有朝廷嗎?他眼裡還有皇上嗎?”

  “朝廷打不過法軍。”啟超忽然說。

  這一句,像一瓢冷水澆在火上。

  梁寶瑛愣住了,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來。

  啟超的聲音還是那樣低,卻字字清晰:“父親,兒子看過那些洋人的書,也看過邸報,還有他們印的公報。

  這麼多年多,朝廷拿洋人一點辦法都沒有,不是委曲求和就是賣國。可陳九——他一個漁民出身的人,他打退了法軍,他佔了馬尾,他讓洋人怕他。”

  他頓了頓,看著父親的眼睛:“父親,兒子有時候想,朝廷怕他,是不是就因為,他能做成朝廷做不成的事?”

  梁寶瑛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他張了張嘴,想說“你這逆子”,想說“你懂什麼”,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出不來。

  良久,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氣。

  “你坐下。”他說,聲音忽然老了十歲。

  啟超依言坐下。

  祖廳裡靜了許久,只有後院的雞叫,遠遠傳來。

  梁寶瑛開口,“你以為,新會縣計程車紳們,心裡沒想過你說的這些?”

  “你以為,只有你看那些洋人的書,只有你知道朝廷打不過洋人?”

  他頓了頓,從懷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菸袋,慢慢往銅煙鍋裡裝菸絲。手有些抖,菸絲灑出來一些。

  “我告訴你,茶坑村計程車紳,新會縣計程車紳,廣州府計程車紳,心裡都清楚。從道光年間打到今天,打一次敗一次,割地、賠款、開口岸——哪一樣不是從咱們身上割肉?”

  他划著火柴,吸了一口,煙霧在祖廳裡慢慢散開。

  “可你知道,為什麼大家還供子弟讀書、考科舉?為什麼你祖父拼了一輩子,我拼了一輩子,就是要把你供出來?”

  啟超沒答話。

  梁寶瑛指了指祖廳四壁,指了指供著的祖宗牌位:“因為咱們不是那新會陳氏旁支的陳兆榮。陳九是漁民出身,又早早把整個家族都遷移到洋外。

  他光腳不怕穿鞋的。他敗了,大不了退回海里,退回洋外。

  咱們呢?咱們有祖宗留下的這點田產,有族裡的老老小小,有這茶坑村幾百年的根基——敗了,往哪兒退?”

  他盯著兒子的眼睛:“你以為士紳是什麼?

  是有功名的人?是讀書人?是——我告訴你,士紳是朝廷和百姓中間的那層皮。朝廷管不到的地方,咱們管;百姓有話說不出的,咱們替他們說;賦稅收多了,咱們出面去爭;洋人欺到頭上了,咱們組織團練去擋——可有一條,咱們輕易不能造反。”

  他吸了口煙,聲音沉得像從地底下冒出來:“因為造反,就把這層皮撕破了。

  皮一破,那就真亂了。亂了,真正吃虧的是誰?不是那些泥腿子,不是那些流民!是咱們這些有家業要守的人。”

  “你是說……”啟超慢慢開口,“士紳怕亂?”

  “怕。”梁寶瑛答得乾脆,“比怕洋人還怕,比怕換個皇帝還怕。洋人來了,朝廷來了,頂多要錢要地,還能談,還能忍,祖祖輩輩紮根在這裡,總能起來。

  亂起來,那就什麼都沒了。長毛鬧的那十幾年,你沒趕上,我聽你祖父說過——那才叫真正的怕。

  田沒人種,屋沒人住,見人就殺,士紳殺得七零八落,讀書人提著腦袋東躲西藏,死了連個埋的地方都沒有。一大家子,死無葬身之地,那是滅種啊....”

  他掐滅了煙,把菸袋擱在桌上。

  “你問我為什麼還要讓你去考科舉?你以為我是圖那點俸祿?圖那頂烏紗?”

  他苦笑了一下:“啟超,你記住——大清這棵樹,根早就爛了,可咱們士紳,是靠著這棵樹長的藤。樹倒了,藤往哪兒爬?”

  他站起來,走到祖宗牌位前,背對著兒子。

  “你祖父臨死前,拉著我的手說,寶瑛,咱們梁家,十世為農,到你祖父這一輩才算有了功名。這不是咱們家有多了不起,是這條路太難走了,一步走錯,就跌回泥裡去。

  你要記住,讓子弟讀書,不是為了做官,是為了保家守業,是為了在地方能說話,能掌權,能罩得到家裡。哪怕是條爛路,也比沒路強。哪怕是個搖搖欲墜的朝廷,也比沒有強!”

  他轉過身,看著兒子:“你以為我看不出朝廷不行了?你以為我沒想過,這大清還能撐幾年?”

  “可咱們能怎麼辦?跟著陳九去造反?他那一套,成得了事嗎?誰知道?咱們敢賭嗎?

  就算成了,他那一套,能用咱們這些舊讀書人嗎?跪得不夠快,怕是頭一個要殺的,就是咱們。”

  他慢慢走回椅子邊,坐下,整個人像老了好幾歲。

  “你以為,咱們新會人,家家戶戶,誰不知道陳九是誰?”

  ............

  他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繼續說下去。

  “陳兆榮這個人,我見過。”他說。

  啟超猛地抬起頭。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梁寶瑛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時候,我去縣裡辦事,在江門渡口見過他一面。”

  他回憶著,眼睛眯起來:“十來歲,不高,黑,看著跟個普通苦力沒什麼兩樣。可他腰裡彆著刀。那時候廣東亂,土匪多,可他帶著四個毛頭小夥子往那兒一站,沒人敢靠近他三步之內。”

  “他求人辦事,我站在邊上聽了兩句,那時候茶馬鎮那一支陳氏的日子很不好過,他想在江門渡口尋個活計,我當時看不過去,還在旁邊說了幾句。”

  梁寶瑛轉過頭,“他叔公的事在新會縣鬧得很大,可新會這些大戶大都不感他們那一支的情,為什麼?因為走得太近,有殺身之禍。”

  “短短二十多年,誰能知道他能走到今天?原本他們家,也算是這縣裡有名望的.....起起落落,誰又看得準?”

  梁啟超若有所思。

  “現如今,有人罵他,說他是海盜,發的都是不義之財。可更多的人,說的是——這人,有本事。”

  梁寶瑛的聲音澀澀的,“能讓洋人怕他,能讓南洋的土王敬他,能把生意做到那麼大,能把槍炮船艦養起來,這不是本事是什麼?”

  啟超聽得入神,一時忘了說話。

  “可你知不知道,”梁寶瑛話鋒一轉,聲音忽然沉下來,“他後來名聲越來越大,廣州城裡來了陸續來了好幾撥人?”

  啟超心中一動。

  “最開始那幾個人,說是兩廣總督衙門的人,來新會訪查民情。

  可他們問的,全是陳九的事。

  他的祖宅在哪,他還有什麼親戚,他的人回來跟誰見過面,說過什麼話。”

  梁寶瑛看著他,“那時候你還小,你不知道。

  那幾個月,整個新會縣計程車紳,沒有一個敢議論陳九。

  祠堂裡的族老,專門開了會,讓所有人都把嘴閉上。誰敢在外頭說認識陳九,誰就是給全族招禍。”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你以為,這些年新會人沒有投奔他的?可為什麼沒人提?因為廣州那邊,一直有人在盯著。

  陳九佔馬尾那年,新會縣來了一隊綠營兵,說是巡防,在縣城裡住了三個月。

  那三個月,知縣大人每天晚上都要去拜會那幾個帶兵的,遞上去的名冊,寫滿了新會所有有功名的人的名字。”

  啟超聽得脊背發涼。

  “陳九再能,那是他的事。咱們跟他不沾親,不帶故,他風光也好,敗亡也好,都跟咱們沒關係。”

  他停住,看著兒子。

  梁啟超一直低頭沉默,

  梁寶瑛沒吭聲,一直等著他開口。

  “咱們新會人,真的就願意,一輩子這麼——忍著嗎?”

  梁寶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祖宗的牌位前,拿起三炷香,在燭火上點著,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裡。

  “你知道新會這地方,出過多少人,漂洋過海,去南洋,去金山,去所有能活命的地方?”

  ”你又知道誰家裡在他那裡安插了子侄輩?”

  “咱們這兒,地少人多,活不下去。

  不走,就得餓死。可走了,朝廷不認你。你在外頭掙再多錢,置再多產業,只要沒功名,你就還是流民,是棄民。”

  梁寶瑛轉過身來,看著兒子,“陳九為什麼養兵?為什麼佔地盤?誰人心裡不清楚?他將來是要打回來的,整個新會縣的人不吭氣,你知道誰會給他帶路,誰又會給清廷告密?”

  他走近幾步,站在兒子面前,目光定定的。

  他說,“你是舉人。你若能中了進士,做了官,你就是朝廷的人。你站在朝堂上,說話有人聽,做事有人幫。那時候,你若還想做什麼,才有分量。”

  ………………

  “這些年,我夜裡睡不著的時候,常想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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