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651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那你想怎麼辦?”

  菲德爾眉頭緊皺,舉起杯,

  陳九沒說話,只是接過酒杯,兩個杯子輕輕碰了一下,聲音很輕,在寂靜的書房裡卻格外清晰。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色愈發深沉。

  夜色裡,是這個時代四處瀰漫的、山雨欲來的沉默。

第05章 北洋系

  光緒十六年五月初三,朝鮮王京漢城,大雨。

  雨水順著南山斜坡傾瀉而下,在貞洞街道兩旁的石砌水溝裡匯成濁流,裹挾著馬糞和落葉,一路向北奔去。

  遠處的北漢山隱沒在雨幕之中,只剩下模糊的黛青色輪廓。

  袁世凱站在南山官邸的二層軒窗前,手裡捏著一封剛從天津送來的密信。

  “……趙太妃之薨,禮部已議定遣使賜祭。朝鮮若敢改易郊迎舊制,斷不可允。此非禮儀小事,乃名分所繫。各國公使皆在漢城,若失此禮,則數年經營,付諸東流。切切。”

  他將這份李鴻章的手書湊近燭臺,看著火舌舔舐紙張,直到最後一角化為灰燼落下。

  窗外雨聲如沸,但他聽得見隔壁廂房裡唐紹儀與劉永慶爭論的聲音——唐紹儀主張對朝鮮禮曹的“改路之請”寸步不讓,劉永慶則擔心逼迫太甚會生變故。

  漸漸的,爭論聲停了。

  片刻之後,輕輕的叩門聲響起,唐紹儀進來了。

  這個香山出身的年輕人今年不過三十歲,神情裡總帶著一種讀書人少有的精幹。

  在美國待了八年,本身驕傲,卻偏偏在袁世凱手下學會了官場上的察言觀色。

  “慰帥,朝鮮禮曹那邊又來人了。”

  唐紹儀站在門檻內,沒有邁步進來,“他們咬死不放,說趙太妃喪禮是朝鮮內政,欽使隊伍改由馬山浦上岸,不過是為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為了方便。”

  “方便?”袁世凱轉過身來。

  他今年三十二歲,這是他在朝鮮的第八個年頭。

  二十二歲時隨吳長慶渡海而來,彼時不過是一個慶軍營務處的會辦,跟在吳長慶馬後跑腿傳令。

  如今吳長慶已死六年,他卻成了“駐紮朝鮮總理交涉通商事宜”,三品道員,掛著欽差的名頭,在這漢城裡,朝鮮高宗和他的臣僚們見了他,也得稱一聲大人。

  他走到唐紹儀面前,

  “他們是想讓各國公使看看,大清的欽使跟做偎频模低得䦶尼衢T上岸,不敢走漢江,不敢進崇禮門,不敢行郊迎禮。”

  “少川,你說說,這叫方便,還是叫體面?”

  唐紹儀沒有回答。他知道袁世凱不需要他的回答。

  門外又響起腳步聲,這一次進來的是劉永慶。他是袁世凱的表弟,河南項城同鄉,很早就跟在袁世凱身邊,如今是袁世凱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他比唐紹儀年輕兩歲,但神情裡更多幾分世故。

  “朝鮮那邊的說法是,如果欽使隊伍非要走漢江,非要行郊迎禮,他們就’稱病不郊’。”

  劉永慶皺著眉頭,“閔妃那邊透出來的口風,這次是鐵了心要改規矩。”

  袁世凱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延年,”他叫著劉永慶的字,“你記得甲申那年的事嗎?”

  劉永慶一怔,隨即點頭:“記得。”

  “那年金玉均、樸泳孝那幫開化黨,勾結日本人,佔了王宮,殺了大臣,說要獨立,要改革。”

  他走到牆邊,抬手撥了撥牆上掛著的那柄腰刀。

  “還有,那年,在舊金山資助你們的那位九爺,大破法國艦隊,割據安南,成一方諸侯。

  彼時,我親率清軍及朝鮮新軍攻入王宮,救出被開化黨劫持的朝鮮國王,處決了政變首領洪英植等人。開化黨的三日天下就此終結。”

  “那時候我就明白一個道理,”

  他轉過身,看著唐紹儀和劉永慶,

  “殺得血流成河,方為人上人。”

  “在這一點上,我遠不如那位金山九。”

  “少川,你可曾後悔過,沒有像你那些同學一樣在他身邊大展拳腳?我可是聽說有不少人在南洋已經揚名立萬。”

  唐紹儀拱了拱手,並不說話。

  袁世凱重新走回窗前,背對著兩人,望著窗外的雨。

  “去告訴禮曹的人,就說我說的——郊迎禮,三跪九叩,一樣不能少。欽使隊伍走漢江,進崇禮門,在敦化門前接詔書。至於他們稱不稱病,”

  他停頓了一下,“那是他們的事。但病可以稱,禮不能不接。不接,就是抗旨。抗旨,就是叛!”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讓唐紹儀和劉永慶同時感到脊背一凜。

  唐紹儀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被劉永慶拉了一下袖子。

  兩人對視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袁世凱仍然站在窗前,望著雨幕中模糊的王宮輪廓。

  那裡頭住著的國王,名叫李熙,年紀比他還小几歲。

  他隨吳長慶第一次進景福宮時,那位年輕的國王正被自己的父親大院君壓制得喘不過氣來。後來大院君被他帶兵押解到天津,國王鬆了一口氣,感激涕零。再後來國王娶了閔妃,閔妃掌了權,開始跟日本暗通款曲。再再後來,他殺了開化黨,閔妃又感激涕零。

  一群首鼠兩端之輩,小國的悲哀。

  “名分。”他輕聲重複著李鴻章信中的這個詞。

  他明白李鴻章為什麼如此看重這場喪禮上的“郊迎禮”。

  那些住在漢城的各國公使們,眼睛都盯著呢。英國人、美國人、俄國人、日本人——他們每天都盼著大清和朝鮮之間出點什麼事,好證明那個延續了兩百多年的宗藩關係已經名存實亡。

  他更明白自己為什麼如此在意這件事。

  他在朝鮮這麼多年,從一個跑腿的營務處會辦做到三品欽差,靠的是什麼?靠的就是讓李鴻章相信,有他袁世凱在,朝鮮就翻不了天。如果連一場喪禮的禮儀都壓不住,那些在總理衙門和軍機處盯著他位子的人,會怎麼說?

  他轉過身,走到書案前,攤開一張信紙,提起筆,蘸飽墨,開始給李鴻章寫回信。

  “中堂大人鈞鑒:頃奉手諭,謹悉一切。朝鮮趙太妃喪禮一事,已有成議。據探,閔妃等本欲藉此更張,以圖自主之實。然職道已嚴飭朝鮮禮曹,必須遵照舊制……”

  寫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筆。

  窗外的雨聲小了些。他抬起頭,看見遠處的北漢山山頂露出一角青天,陽光穿透雲層,照在山脊的松林上,明滅不定。

  剛到朝鮮的時候,這裡的一切都那麼陌生——聽不懂的話,吃不慣的泡菜,見面就跪的官員。那時他想的是,什麼時候能熬出個頭,回國內謧實缺,好光宗耀祖。

  如今他卻發現,自己已經深陷泥潭,越想證明自己,就越得作為朝廷的體面,能辦事的大臣紮在這裡。

  不是不想回去,是不能回去。他在朝鮮八年,得罪的人太多了。國內那些言官,早就給他起了各種外號——狂妄、跋扈、擅權。

  如果不是李鴻章壓著,那些彈劾的摺子早就把他送進大牢了。

  所以他沒有退路。只能繼續在這條路上走下去,走到李鴻章滿意,走到朝廷放心,走到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不得不閉嘴。

  他把毛筆擱在硯臺上,站起身,又走到牆邊,伸手取下那柄腰刀。

  刀出鞘,寒光凜冽。刀身上隱隱有幾處暗紅色的痕跡,甲申年殺開化黨時留下的。

  那年他二十五歲,提刀殺進王宮時,滿腦子想的是:若這一仗打輸了,他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如今他三十二歲,不用再親自提刀上陣了。

  但他知道,有些仗,比提刀殺人更難打。

  官場掌權之路,難於登天。

  ——————————————

  五月十二日,朝鮮禮曹判書金允植親自登門,求見袁世凱。

  袁世凱在花廳裡接待了他。花廳不大,陳設也簡樸——幾張太師椅,一張八仙桌,牆上掛著一幅不知哪個書生的山水畫。

  但在這漢城裡,能進這個花廳的朝鮮官員屈指可數。金允植算是一個。

  金允植今年五十多歲,是朝鮮的老臣,曾多次出使清朝,與李鴻章、張之洞都有過詩文唱和。他學問好,辦事也老成,在朝鮮朝野都有聲望。袁世凱對他還算客氣。

  兩人分賓主落座,茶過三巡,金允植開口了。

  “袁大人,下官此來,還是為了郊迎禮一事。”

  他的漢語說得極好,字正腔圓,甚至還帶著幾分北京口音,“國王陛下的意思,實在是……”

  “實在是”什麼,他沒有說下去。

  袁世凱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沒有接話。

  金允植沉默了片刻,換了一個角度:“大人有所不知,如今漢城各國公使都在,日本公使近藤真鋤更是日日進宮,與陛下……”

  “與陛下什麼?”袁世凱放下茶碗,抬起眼皮看他。

  金允植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但聲音低了下去:“與陛下說,朝鮮若事事聽命於清國,便算不得獨立之國。”

  “獨立?”袁世凱忽然笑了一聲,“允植兄,你在北京待過,見過總理衙門,見過軍機處。你告訴我,什麼叫獨立?”

  金允植沒有回答。

  袁世凱站起身,揹著手在花廳裡踱了幾步,忽然停住腳步,轉身看著他。

  “允植兄,我不跟你繞彎子。你回去告訴國王,郊迎禮不是我要爭的,是體制要爭的。禮部已經議定,欽使已經出發,不出半月就要到漢城。如果到時候漢城城門緊閉,朝鮮百官不郊,國王不迎,那會發生什麼,你知道嗎?”

  金允植抬起頭,看著他。

  袁世凱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地說:“到那時候,各國公使會看見,朝鮮國王不接大清皇帝的詔書。這就是抗旨,會有兵禍的。”

  “兵”字一出口,金允植的臉色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嘆息。

  袁世凱放下茶碗,語氣緩和了些:“允植兄,你我相交多年,我不願意走到那一步。你也不願意,對不對?”

  金允植沉默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那就好。”袁世凱站起身,走到金允植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告訴國王,郊迎禮照舊,三跪九叩照舊。至於日本公使那邊說什麼,那是他的事。朝鮮的事,還輪不到日本人說了算。”

  金允植站起身,向袁世凱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他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來,欲言又止。

  袁世凱看著他,沒有催促。

  金允植終於開口:“袁大人,下官斗膽問一句——大人如此堅持,為的是大清,還是為自己?”

  花廳裡靜了片刻。

  袁世凱看著他,忽然笑了。

  “允植兄,”他說,“大清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嗎?”

  金允植凝視他片刻,再次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袁世凱站在花廳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唐紹儀。

  “慰帥,”唐紹儀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說,“金允植這一去,只怕閔妃那邊不會善罷甘休。”

  袁世凱沒有回頭:“我知道。”

  “那……”

  “少川,”袁世凱忽然打斷他,“你去準備一下,明天我要見一個人。”

  唐紹儀一怔:“誰?”

  袁世凱轉過頭,看著他,一字一頓:“美國公使。”

  ——————————————————

  第二天下午,袁世凱在南山官邸會見了美國駐朝公使赫伯特。

  赫伯特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留著一部修剪整齊的絡腮鬍子,說話時總帶著一種商人式的精明。他在朝鮮待了三年,跟袁世凱打過不少交道。

  他知道眼前這個中國官員不好對付,但也沒有料到對方會主動約見自己。

上一篇:诸天影视大赢家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