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重重地摔在江水裡。
最後一眼,他看見那艘著火的舢板雖然碎了,但燃燒的殘骸還是順著水流,狠狠地剮蹭到了法艦的側舷,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焦痕。
“無……無丟面……”
林依伯閉上了眼睛,身體沉入了那片猩紅的江水中。
除了這幾艘敢死隊般的火船,還有更多的漁船衝出了蘆葦蕩。
他們沒有火油,船上載著的是準備救人的漁民。
“救一個是一個!”
他們頂著炮火划向江心。
有的漁船剛靠近落水的水兵,就被法軍的炮彈掀翻,救人者與被救者一同葬身魚腹。但更多的人還在前赴後繼。
入你孃的吼聲連綿一片,他們的死讓很多人後退,卻也讓很多人捨生忘死。
蘭芳我們贏過,安南我們贏過,無理由,我們福州人不贏!
天叫我們福州人殺紅毛!
毋叫南洋仔看輕!毋叫人戳我脊樑骨!
一個水兵被拉上了漁船,他渾身是血,抓住漁民的手說:“依哥,快行,伊儂不把我們當人打……”
岸上的反抗激怒了這群同樣陷入瘋狂的法國水兵。
兩艘法艦側舷那些口徑巨大的主炮開始緩緩轉動,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馬尾的沿岸。
“轟!轟!轟!”
大地在顫抖。
瓦礫橫飛,塵土遮天蔽日。
馬尾鎮瞬間變成了人間煉獄。
在鎮子東頭的一間木屋裡,婦人正抱著兩歲的孩子縮在桌子底下。突然,一聲尖銳的呼嘯聲穿透屋頂。
一枚開花彈擊中了隔壁的祠堂,巨大的氣浪直接掀飛了她家的房頂。
“哇——”
孩子嚇得大哭。
“別哭!別哭!阿弟乖!”
婦人驚恐地捂住孩子的嘴,滿臉是灰。
外面傳來了淒厲的慘叫聲。她透過破碎的窗戶往外看,只見街道上火光沖天。
鄰居王大嫂一家正往外跑,一顆炮彈落在街心,氣浪將他們一家四口全部掀倒。王大嫂倒在血泊裡,大腿被彈片削去了一大塊肉,慘白可見骨。
“往山上跑!往磨心山跑!”
有人在大喊。
整個村鎮的人都湧了出來。
此時已經顧不上什麼家當了,男人們揹著老人,女人們抱著孩子,哭喊聲、咒罵聲響成一片。
炮彈像長了眼睛一樣,追著人群炸。
一枚炮彈擊中了羅星塔旁的一棵大榕樹。這棵百年老榕樹被攔腰炸斷,巨大的樹冠帶著火焰倒下,壓塌了一排民房。
通往磨心山的小路上,擠滿了逃難的百姓。
“大家不要擠!讓老人先走!”
一個穿著長衫的私塾先生試圖維持秩序,但他顫抖的聲音瞬間被炮火聲淹沒。
山路崎嶇,加上還下著雨,泥濘不堪。許多人跑掉了鞋子,腳底被尖石劃得鮮血淋漓,但沒人敢停下。
婦人跌跌撞撞地爬上半山腰。她回過頭,看向山腳下的馬尾。
那個曾經繁華的港口,此刻已經是一片火海。黑色的濃煙滾滾升起,遮蔽了剛升起來的太陽。
江面上,那條血紅色的帶子越來越清晰。
無數的殘骸在燃燒,像是無數冤魂在水面上跳動的鬼火。
她看見法軍的戰艦依舊停泊在江心,炮口時不時閃爍一下火光,隨後便是山下傳來的爆炸聲。
“造孽……造孽….”
婦人跪在泥水裡,緊緊摟著懷裡還在抽泣的孩子,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這世道,怎麼就變成了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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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野裡,那原本開始潰敗的水面,此刻竟像是一鍋煮沸的紅粥。
“瘋了……這些人都瘋了!”
不是幾艘,也不是十幾艘。
從馬尾的港汊裡,從長樂的蘆葦蕩中,甚至從上游被炮火驚動的連江一帶,無數黑壓壓的小船像發了狂的蟻群一樣湧了出來。
那是福州疍家人的連家船,是咚湍静牡呐欧ぃ踔潦莿倓傂断滤禁}的快蟹艇。
“依哥!撞過去!怕死不是福州仔!”
江面上,這種歇斯底里的福州土話嘶吼聲壓過了炮火的轟鳴。
一艘掛著破爛風帆的漁船,船頭堆滿了沾滿火油的破漁網,像一枚燃燒的釘子,死死地楔入了法艦的左舷盲區。
“射擊!射擊!”
五管機關炮吐出火舌,將那艘漁船打得木屑橫飛,駕船的三個漁民瞬間被打成了碎肉。但在他們倒下的最後一刻,那個領頭的老漢,滿臉是血,用盡最後的力氣砍斷了纜繩。
“撒網!”
那張帶著倒鉤、沉重無比的溼漁網,順著水流,像鬼魅一樣捲入了法艦正在倒車的螺旋槳裡。
鋼鐵絞盤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這艘千噸級的鋼鐵巨獸,心臟彷彿驟停了一般,在湍急的江水中失去了動力,像一頭瘸腿的野豬,在原地打起了轉。
“好啊!紅毛鬼動不了啦!”
看到這一幕,周圍的十幾艘舢板更是不要命地撲了上去。
“百姓尚且如此,我等官兵,豈能貪生!左舵十!撞向法艦!”
殘存的飛雲、濟安,冒著濃煙,不再顧及法軍的優勢火力,配合著越來越多的漁船,對法軍艦隊形成了合圍之勢。
“轟!”
“撤退!全速撤退!”
法軍艦長臉色慘白,下達了指令。
“打死伊!撲母甘!”
一個赤裸上身的漁民後生,站在一艘著火的舢板上,手裡舉著一根魚叉,藉著兩船相撞的慣性,猛地投擲出去。
魚叉帶著倒鉤,扎穿了一名正在操縱機關炮的法軍射手的胸膛。那法國兵慘叫著跌入江中。
緊接著,更多的火油罐子、燃燒的柴捆被扔上了法艦的甲板。
這群老百姓的怒吼擊碎了法軍的心理防線。
剩下的法艦中,除了失去動力的德斯丹號被大火吞噬,還有一艘炮艦也被數不清的漁船像螞蟻啃骨頭一樣死死纏住,最終被憤怒的人群點火焚燬。
僅存的三艘法艦開始不顧一切地向長門方向突圍。
這是一場血腥的潰逃。
“所有火炮,無差別射擊!”
接替指揮的法軍艦長歇斯底里地吼道。
殘存的法艦為了活命,將所有的彈藥傾瀉而出。
哈乞開斯機關炮連發掃射,在密集的漁船陣型中犁出一條血路。
密集的彈雨所過之處,脆弱的杉木船板像紙片一樣碎裂。
無數漁民甚至來不及哼一聲,就被大口徑子彈撕碎。殘肢斷臂隨著江浪起伏,江面上漂浮著一層厚厚的血漿油汙混合物。
福建水師的狀況同樣慘烈。
原本的十一艘戰艦,此刻只剩下四艘還能勉強漂浮。
飛雲號的船樓已經被打爛,管帶倒在血泊中,但他依然死死抱著舵輪,不讓船身橫過來阻擋兄弟部隊的射界。
濟安號的煙囪倒塌,甲板上死屍枕藉,但炮手們依然光著膀子,在齊腰深的積水中,將最後一枚炮彈塞進炮膛。
“放——!”
這枚復仇的炮彈擊中了正在逃竄的尾艦,炸飛了它的後桅杆。
太陽終於擠出了厚厚的雲層,金中帶紅的光照在滿目瘡痍的閩江上,與江水的顏色融為一體。
法軍的三艘殘艦終於衝出了重圍,帶著滿身的彈痕和黑煙,倉皇逃向外海。
他們身後,是上千具漂浮的屍體,和數百艘燃燒的船骸。
江面上,槍炮聲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淒厲的哭喊和福州方言的呼喚。
“阿弟啊!你在哪裡啊!”
“依爸——!回來啊!”
一艘倖存的小舢板上,一個滿臉菸灰的老婦人正趴在船舷邊,用手瘋狂地撈著江水,彷彿想把融入水中的兒子撈回來。
“做孽啊……這全是血啊……”
她哭得嗓子都啞了。
在岸邊的湠┥希瑤讉倖存的水師士兵正相互攙扶著爬上岸。他們渾身溼透,軍服破爛,傷口被江水泡得發白。
一個年輕的漁民,手裡攥著一把卷了刃的柴刀,呆呆地望著法艦逃離的方向。他的身後,是剛剛沉沒的自家漁船,和再也浮不上來的父親和哥哥。
“紅毛鬼……”
他咬著牙,淚水沖刷著臉上的煤灰,流出兩道白印,“我不死,這仇我記一輩子!做鬼都要去咬你們的喉嚨!”
江風嗚咽,彷彿無數冤魂在低語。
岸上的馬尾鎮已經半成廢墟,羅星塔孤獨地聳立在暮色中,塔身上多了幾個巨大的彈坑,
倖存的水師艦船緩緩靠岸,船身傾斜了三十度。
馬江水赤,哀嚎遍野,屍海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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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石洋的海面,此刻已化作沸騰的煉獄。
剛剛那一場瘋狂的自殺式突擊,雖然未能直接擊沉法軍的主力艦,卻成功地撕開了他們嚴密的防線。
漫天的硝煙如同一塊巨大的裹屍布,將這片海域徽值冒禑o天日。
法軍艦隊旗艦阿米拉爾·杜佩雷號在煙霧中發出憤怒的咆哮。
這艘排水量一萬一千噸的鉅艦,與其說是一艘戰艦,不如說是一座海上移動的哥特式城堡。
它代表了法蘭西當下的造船巔峰——為了追求遠洋適航性,它的幹舷極高,四座巨大的露天炮臺如同教堂的鐘樓般聳立在船體之上,裝備著令人膽寒的340毫米M1875型後膛主炮。
極致的追求自然也帶來了弱點,過高的重心讓它在川石洋並不平靜的湧浪中,像個醉酒的巨人般搖擺。
若雷吉貝里上將站在裝甲指揮塔內,臉色鐵青地看著前方。
“報告損傷情況!”
“閣下!左舷水線裝甲帶被炸開了一道兩米長的口子!雖然沒有擊穿核心艙,但進水導致艦體左傾3度!”
“毀滅號呢?”
“毀滅號情況更糟!那是德國人的305毫米實心穿甲彈,雖然沒炸,但動能太大了,直接震裂了三號鍋爐的蒸汽管線!航速掉到了6節!”
若雷吉貝里的手死死攥著指揮台的銅扶手,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不過是困獸之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