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而在這一片混亂中,“北極星”號和“南十字”號的主炮終於響了。
不同於法軍那種漫無目的的覆蓋射擊,這兩艘德制戰艦展現出了極高的戰術素養。它們一直在等待,等待煙霧散去,等待法軍為了規避漂雷而露出側舷的那一刻。
“轟!”
“北極星”號的前主炮噴出一團黑紅色的火焰。
沒有試射,第一發就是效力射!
一枚305毫米的穿甲彈,在空中劃出一道低伸的彈道,精準得令人膽寒。
“哐——!!!”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響徹雲霄。
這枚炮彈不偏不倚,正中“毀滅”號的左舷舯部水線裝甲帶。
雖然法艦擁有厚重的複合裝甲,但這枚炮彈來自克虜伯兵工廠,且是在三千米的近距離直射。
巨大的動能瞬間撕裂了外層鋼板,鑽入艦體內部爆炸。
“轟隆!”
火光從“毀滅”號的側舷噴湧而出,伴隨著大量的碎片和人體殘肢。
“中彈!毀滅號中彈!左舷進水!”
“該死的!反擊!給我反擊!”
若雷吉貝里看著冒起黑煙的僚艦,眼睛瞬間紅了。
戰鬥,在這一刻正式爆發。
沒有試探,沒有迴旋,一開始就是刺刀見紅的死鬥。
海面上,成千上萬發子彈和炮彈在交織。
法軍的哈乞開斯機關炮像割草機一樣掃射著衝鋒的中國漁船。那些簡陋的木船在密集的彈雨中被打得木屑橫飛,燃起熊熊大火。
但那些福州的“曲蹄仔”並沒有退縮。
一艘漁船被打爛了,後面兩艘補上來。
有的人身上著了火,依然死死把住舵輪,駕駛著滿載炸藥的火船,嚎叫著衝向那些高傲的鋼鐵鉅艦。
“為了馬尾!”
“為了阿爸!”
吶喊聲被炮聲淹沒,但那股視死如歸的慘烈氣息,卻順著海風,鑽進了每一個法國水兵的骨髓裡,讓他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慄。
這不是他們熟悉的戰爭。
這不是那種紳士般的、排好隊互相對射的歐洲海戰。
這才是復仇。
這是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被壓抑了太久的怒火,藉助著現代化的鋼鐵和最原始的血肉,發出的一次絕命反撲。
“瘋了……全瘋了……”
若雷吉貝里看著一艘只有舢板大小的小船,頂著密集的彈雨,硬生生衝到了“杜佩雷”號的船底盲區,然後引爆了船頭的炸藥包。
“轟!”
鉅艦微微顫抖了一下。雖然這種程度的爆炸無法擊穿裝甲,但那種不要命的氣勢,卻讓這位上將感到了一絲徹骨的寒意。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兩艘仍在不斷逼近、炮火愈發精準的黑色鐵甲艦。
那是兩頭真正的狼。
而現在,狼群已經撕咬上來了。
“升起戰鬥旗!”
若雷吉貝里拔出指揮刀,指向前方,“既然他們想死,那就成全他們!為了法蘭西的榮耀!全艦隊——突擊!!”
硝煙徹底徽至碎}江口。
第96章 馬江海戰(四)加更
法軍分艦隊旗艦窩爾達號的艦橋上,艦長中校吉戈特剛從夢中被強行叫醒,正端著一杯熱咖啡,眉頭緊鎖地望著下游方向。
雖然颱風剛剛過去,江面還有些渾濁的湧浪,但那種令人不安的死寂卻比風暴更讓他心煩。
“那聲音……聽清楚了嗎?”
吉戈特放下杯子,
“聽到了,長官。”
大副杜波列上尉正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十幾公里外的下游江灣,“像是悶雷,又像是……水下爆破。很沉悶,連續響了七八聲。”
“不可能是雷聲。”
吉戈特搖了搖頭,手指在海圖上“金牌門”的位置點了點,
“聲音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如果我沒猜錯,中國人可能在搞什麼小動作。也許是在試射水雷,或者是那該死的兩岸炮臺在清理啞彈。”
此時,整個馬尾錨地雖然看似平靜,但實際上是火藥桶上的平衡。
法軍的窩爾達號、維拉號、阿斯皮克號等幾艘巡洋艦和炮艦,雖然佔據了上風上水的有利位置,但畢竟是深入敵腹。
“不能大意。”
吉戈特當機立斷,“杜波列,你立刻帶那艘速度最快的蒸汽通報船下去看看。我不放心若雷吉貝里上將那邊的聯絡。
這鬼天氣……那幾聲爆炸太蹊蹺了,去看看那群留著辮子的異教徒在搞什麼鬼?。”
“是,長官。”
杜波列行了個標準的軍禮,轉身離去。
幾分鐘後,兩艘小巧靈活的輕型艦噴吐著煙,解開了纜繩,像一隻離弦的箭,劈開渾濁的江水,向下遊的金牌門方向疾馳而去。
看著通報船遠去的背影,吉戈特中校鬆了一口氣。
他重新端起咖啡,轉過身,用一種審視獵物的眼神,看向了停泊在兩百米外的中國旗艦——“揚武”號。
此時正值退潮。
巨大的水流牽引力讓揚武號笨重的船身緩緩轉動,船尾正對著窩爾達號的艦首。
在吉戈特眼裡,這簡直是上帝賜予的最佳射擊角度。
“看哪,這些可憐的中國人。”
吉戈特對身邊的槍炮官笑道,
“他們到現在都沒有解開主炮的炮衣。你看那個巨大的木殼船尾,我們甚至不需要瞄準,一發實心彈就能從它的屁股穿到嘴巴,把裡面的人像穿肉串一樣串起來。”
槍炮官也笑了,他漫不經心地擦拭著自己的眼鏡:“這些清國人,沒有皇帝的聖旨,連怎麼死都不知道。”
“保持警戒,但是讓小夥子們放鬆點。”
吉戈特從口袋裡掏出雪茄剪,“只要那艘叫揚武的旗艦不動,其他的蚊子船就不足為懼。等通報船帶回訊息,如果真的是若雷吉貝里上將開始進攻了,我們就立刻——”
他的話沒說完。
“咔嚓”一聲輕響,雪茄被剪斷了。
但與此同時,一種奇怪的、金屬摩擦的尖嘯聲,突兀地鑽進了吉戈特的耳朵。
那是大口徑炮彈撕裂空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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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順著楊兆楠的眉骨流下來,混著煤灰蟄得眼睛生疼,但他連眨一下都不敢。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死死攥著那根粗糙的擊發繩。
在他手裡,這根繩子此刻比千鈞還重,它連著克虜伯150毫米後膛炮的底火,也連著這馬尾港裡幾千條人命的引信。
太近了……實在是太近了。
兩百米。在這個該死的距離上,楊兆楠感覺自己不是在操作一門遠端火炮,而是正拿著一把左輪手槍,頂著對面那個法國佬的腦門。
透過照門,他能清晰地看見對面法軍旗艦的後甲板上,幾個法國人披著外衣還在抽菸鬥。
淡藍色的煙霧飄起來,甚至能看清那人淡金色的鬢角和那個不可一世的笑容。那個法國人甚至沒有看這邊一眼,彷彿楊兆楠操作的不是一門足以把他們送進地獄的利器,而是一根毫無威脅的燒火棍。
“窩爾達”……
楊兆楠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這艘法軍旗艦,就像一隻驕傲的白天鵝,大搖大擺地停在福建水師的家門口,肆無忌憚地把屁股對著中國人的臉。
那個矮個子的法國指揮官此刻在幹什麼?
在喝茶?還是在眺望身後漆黑的海面?
楊兆楠太清楚那艘船的資料了:木殼鐵脅,不僅有大口徑主炮,還有那個該死的哈乞開斯機關炮。那是專門用來屠殺步兵的絞肉機。
楊兆楠很清楚,一旦開打,那些37毫米的爆破彈會像冰雹一樣把揚武號沒有任何防護的甲板洗一遍。
他的視線越過窩爾達,本能地看向它的左後方。
那是德斯坦號。
楊兆楠同樣熟悉它。這是一艘千噸級的巡洋艦。
這些天來,他每天都能看到它黑洞洞的炮口隨著潮汐起伏,像一隻隨時準備撲上來的惡狼。它的側舷有幾門140毫米火炮?四門?還是六門?
在這個距離,它只要一輪齊射,就能把揚武號這層老舊的柚木船殼撕成碎片。
再往後,是維拉號。
2400噸……整整2400噸的鋼鐵怪獸。
那是揚武號的一倍半。
楊兆楠專門去請教了船政學堂的教官,那艘船上裝備了最新的線膛炮,射速快,精度高。
看著它那高聳的煙囪和厚實的裝甲帶,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揚武號雖然是旗艦,雖然號稱遠東第一,但畢竟是十幾年前的老船了。
木頭,全是木頭。一旦中彈,都不用炸,光是飛濺的木刺就能把弟兄們紮成刺蝟。
還有笨重的杜居士路因,鐵脅木殼巡洋艦,3500噸....
更要命的……
兩艘30噸的魚雷艇。
那才是真正的死神。它們很小,像兩條不起眼的灰老鼠,躲在那些大船的陰影裡。但作為留美軍官,楊兆楠比誰都清楚,那兩艘小艇的船頭綁著幾十公斤的硝化棉杆雷。
那是海軍最下流、最殘忍的刺客。
只要一開戰,那兩隻“老鼠”就會像瘋了一樣衝過來,用長長的竹竿捅進揚武號的肚子,然後引爆。
那一瞬間,楊兆楠彷彿已經聽到了龍骨斷裂的巨響,聽到了海水灌入底艙時弟兄們絕望的慘叫。那是註定的結局。
他們沒有防魚雷網,沒有速射炮去攔截它們。一旦它們啟動,就是死刑判決。
揚武號完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楊兆楠看了一圈周圍的弟兄。容尚謙就在他旁邊,平時那個溫文爾雅、喜歡讀詩的參郑丝棠樕椎孟窦垼炙浪揽壑鹄K,指節發白。
還有填彈手小劉,才十九歲,昨天還跟他說想吃家裡的魚丸。
他們都會死。
就在這幾分鐘,或者幾秒鐘之後。
對面那十一艘法國軍艦——窩爾達、德斯坦、維拉、杜居土路安、阿斯皮克……每一個名字他都記得滾瓜爛熟,每一個名字都是刻在他們墓碑上的銘文。
我已無路可退,我的同僚,我的戰友,我的同學,我的家人…..
所有的恐懼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最原始的殺意。
不求生還,不求勝利,只求同歸於盡。
“就是現在!”
他不再猶豫,猛地一腳踹開了火炮擊發機的保險銷,克虜伯150mm後膛炮,德國人的精工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