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624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大人!”

  “揚武號”管帶張成站起身,“法艦就在眼前,相距不過數百米。若等他們先開火,我艦隊將全軍覆沒!”

  “朝廷嚴令……”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張成激動道,“請大人授權,讓我艦隊趁夜調整陣型,至少……至少把船頭對準法艦,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橫著捱打。”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張成說得對——中國軍艦為了表示“無害”,都是船頭朝向上游錨泊,側舷對著法艦。

  一旦開戰,需要先起錨轉向,這期間就是活靶子。

  但擅自調整陣型,等同於準備開戰。

  這個責任,誰擔得起?

  何如璋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沈葆楨臨終前的囑託:船政乃海防根本,萬不可失。

  想起了自己二十年的宦海沉浮,想起了北京那些主和派大臣的嘴臉。

  “準。”

  他最終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各艦……秘密調整錨位,但不得有任何挑釁舉動。”

第94章 馬江海戰(二)

  羅星塔的燈火還亮著,照得江心影影綽綽,像罩了一層舊紗。

  法艦泊在上游,黑洞洞的輪廓一尊尊蹲在暗處,煙囪裡偶爾飄出幾點火星,旋即被江風吹散。

  更近處,福建水師的十一艘兵輪依次排開,

  揚武、福星、飛雲、振威、福勝、建勝——都是美好寓意的船名。

  黃季良從揚武號的艙口鑽出來,手裡攥著一封未封口的信。

  他二十四歲,臉龐還帶著些許少年人的稜角,留美三年養成的挺直腰背,進了船政後學堂也沒改掉。

  甲板上沒有人走動,值更的水兵背對他立在舷邊,望著法艦的方向一動不動,像釘進甲板的一根木樁。

  黃季良沒驚動他,挨著主桅坐下,把信紙鋪在膝頭。

  紙是前兩天託岸上同窗帶來的洋紙,比衙門裡用的竹紙厚實,吸墨也好。

  他借了艙裡那支使禿了的狼毫,蘸了墨,寫一陣,停一陣。

  “父親大人膝下:

  男季良叩稟。

  頃接家書,知粵中暑熱甚劇,大人咳疾復作,而男羈於馬尾,不能侍奉湯藥,罪甚。

  然今日之事,有進無退,忠孝不能兩全,想大人素日所教,亦當許男以國事為先……”

  寫到這裡,筆尖頓住。墨洇開一小塊,像落在紙上的淚漬,又不大像——他已經很久沒流過淚了。

  十四歲那年登船赴美,父親站在碼頭的人堆裡,隔著老遠朝他揮手,他忍住了;二十一歲奉詔回國,船泊吳淞口,望著岸上黃浦江邊那些高鼻深目的洋行棧房,他沒哭;畢業執照發下來的那天,他把那張蓋著船政大臣關防的紙翻來覆去看了一夜,眼睛發澀,也只是揉一揉,沒哭。

  此刻對著這封不知能否寄出的信,他忽然有些恍惚。

  艙裡傳來低沉的說話聲,是管帶張成和幾位軍官在議事。

  隔著艙板,字句聽不真切,但語氣是壓著的、沉的。

  黃季良沒去聽。他把信折起來,不封口,從懷裡摸出一張對摺的厚紙,展開來,是前幾日請岸上畫師替自己摹的一幅小像。

  像上的人穿著七品軍功的服色,頂戴還是新的,眼神直直地望著畫外,有一點年輕人硬撐出來的莊重。

  他看了片刻,提筆在空白處添了一行小字:

  “甲申六月,季良於馬尾。倘有不虞,以此為念。”

  遠處,福勝號的甲板上也亮著燈。

  葉琛沒在艙裡。

  這位五品管帶年不滿三十,鬢邊卻已生了白髮,此刻獨自蹲在後甲板的炮位旁,手按在炮身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著那冰涼的鋼鐵。

  這是船政自制的前膛炮,口徑六寸,膛線已磨得溋恕�

  他閉著眼睛,手指從炮口摸到尾鈕。

  腳步聲從艙梯傳來,他沒有回頭。

  “志毓兄。”

  來人是福星號管帶陳英,手裡提一盞馬燈,擱在彈藥箱上,燈光映出他清瘦的臉。

  葉琛睜開眼,笑了笑:“還沒睡?”

  “睡不著。”

  陳英挨著他坐下,把帽子摘了,露出一道被帽簷壓出的紅印子,

  “下午去船政衙門,何大臣還是那句話,他說,必待敵船開火,始準還擊,違者雖勝猶斬。”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下去,“雖勝猶斬。”

  葉琛沒有說話,手掌依然貼著炮身。

  “福勝號船小炮弱,你打算怎麼打?”

  葉琛沉默良久,望著上游法艦桅杆上那幾點朦朧的燈光。

  半晌,他開口:

  “船小,不能遠攻。只能逼近了打。”

  “近了就是靶子。”

  “那就做靶子。”葉琛的語氣沒有起伏,像在說一件尋常不過的事,“逼近了,咱們的炮也夠得著他們。挨一炮換他一炮,不虧。”

  陳英沒有接話。江風穿過舷窗,吹得馬燈的火苗一縮。

  “今早收到家裡的信。”

  葉琛忽然說,

  “內人問,中秋能不能告假回去一趟,孩子週歲了,還沒見過爹。”

  陳英偏過頭,看見葉琛的臉半隱在暗處,看不清神情。

  “你怎麼回?”

  “沒回。”葉琛說,

  “不知怎麼回。”

  兩人都不再說話。

  遠處傳來法艦換更的號聲,短促、尖厲。

  與此同時,飛雲號的艙裡,管帶高騰雲在寫遺折。

  他是廣東人,說話帶著濃重的粵東口音,此刻卻用官話一字一句地寫著,筆劃用力,紙張幾乎要透。

  “奴才高騰雲,廣東廣州府新會縣人,年四十有三。

  光緒十年,法夷犯馬尾,奴才率飛雲、濟安二艦迎敵……”

  寫到這裡,他停筆,把紙揉成一團。

  不對。

  這不是請安折,這是遺書,不必用“奴才”,也不必等朝廷追封。

  他苦笑一聲,重新鋪開一張紙。

  “妻阿蘭見字。此去不能歸矣。

  汝嫁我二十年,隨軍南北,未有一日安枕。

  馬尾之戰,艦在人在,艦亡人亡。二子託付於汝,勿令其再習海軍……”

  他又停住。

  二子,長子十二,幼子八歲。

  去年回鄉探親,幼子還騎在他脖子上,揪著他的髮辮問爹船上有沒有紅毛鬼。他騙他說沒有,早打跑了。

  他把紙揉了,連同那些說不出口的話一同揉進去。

  艙門外有人輕叩。

  “大人,振威號的許管帶來了。”

  高騰雲起身,把揉皺的紙團塞進抽屜。推門時,他已經恢復了平素的鎮定神色。

  許壽山站在舷邊,手裡提著一隻小小的木盒。

  他是福建本省人,身材不高,臉龐被海風吹得黧黑,此刻眉宇間卻有一種異樣的平靜。

  “高兄。”

  他把木盒擱在桌上,開啟來,裡面是一對田黃石印章,印鈕雕著狻猊,刀法樸拙,

  “這方是家父遺物,明日若有不測,煩兄代為寄回閩侯。另一枚——”

  他頓了頓,“是託兄轉交薩鎮冰。他在天津水師學堂,怕是不能趕回來了。勞煩告訴他,當年同窗七年,今日未曾辱沒師門。”

  高騰雲看著那方印章,沒有推辭,也沒有說“不會有事”這類虛話。

  他點了點頭,把盒子合上,收進自己的行囊。

  “你的振威號,打算怎麼打?”

  許壽山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裡顯得有些蒼涼:

  “船是新修過的,輪機還能跑。法艦船堅炮利,遠戰必輸。我的法子是——衝。衝到他們陣裡去,貼著打,擠著打。能撞沉他一艘,就是一艘。”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討論明天的操練。

  “桅頂的旗,我已囑咐旗兵。船沉之前,先把龍旗升上去。”

  他頓了頓,“要讓夷人看清楚,大清海軍,沒有降艦。”

  第二日,晨。

  江霧仍未散盡。

  太陽從雲隙裡漏下幾縷光,照在羅星塔的白牆上,照在馬尾造船廠高聳的煙囪上,也照在江面這十一艘木殼兵輪上。

  黃季良起得很早。他把昨夜寫好的信仔細封口,連同那幅自畫像,託付給一位即將上岸養病的火夫。

  火夫接過信,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把信揣進貼肉的衣襟裡。

  辰時,法艦升起訊號旗。

  看不懂的法文旗號在桅杆上獵獵飄動,像挑釁,也像倒計時。

  揚武號上,管帶張成站在駕駛臺前,久久不語。副管帶梁梓芳走過來,低聲說:“大人,各炮已備便。”

  張成點了點頭。

  福勝號上,葉琛親自檢查了每一門炮的彈藥。船小,炮位也少,他走完一遍,用時不到一炷香。

  末了,他站在尾炮旁,把腰間的佩劍解下來,擱在炮座上。

  副手問:“大人,劍不帶著?”

  葉琛搖搖頭。

  “用不上了。”他說,“馬江之事,只有炮。”

  “衛國捐軀,分內之事。

  勝負已定,我輩唯死而已。”

  巳時,江水開始退潮。

  法艦的船艏緩緩轉向,將重炮對準了停泊在下游、船艉朝向敵艦的中國兵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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