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這確實是我用謊言建立起來的。但這些鋼筋水泥是真的,這些產能是真的。
你以為派你來的那些倫敦的大人物在乎我是不是伯爵?
他們在乎的是,一旦把我抓了,這十萬個如果不發工資就會暴動的華工誰來管?這條還沒修完的鐵路和船廠誰來修?
還是說,海軍部打算派幾個只會喝茶的官僚來接手這個隨時會爆炸,被夷為平地的爛攤子?”
“你在威脅帝國?”柯林斯眯起眼睛。
“不,我在陳述。”
菲德爾冷笑,“我知道你們這群野狗為什麼來。不是因為我是假的,而是因為我有用了。
法國人在安南吃了虧,你們想看笑話,又不想髒了自己的手。
陳兆榮把事情鬧大了,你們想控制他,卻又抓不到他的影子。
所以你們找到了我。”
菲德爾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我是你們最好的手套。我是美國公民,我有華人背景,我是陳九的合夥人。
透過我,你們可以控制這支艦隊的後勤;透過我,你們可以影響遠東的局勢。”
菲德爾舉起酒杯,對著柯林斯做了一個致敬的動作,
“這不就是你們想要的,一個聽話的、能幫你們幹髒活的代理人。”
柯林斯上校沉默了許久。
突然,他笑了起來。
“精彩。”柯林斯收起了那份檔案,
“哈靈頓勳爵說得沒錯,你是個天生的賭徒。”
“門多薩先生。”
柯林斯走到桌邊,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帝國不需要道德楷模,帝國需要能幹的人。
尤其是現在,我們在蘇丹有麻煩,在阿富汗要防著俄國人。遠東那邊,那個陳兆榮……他讓我們既警惕又擔憂。”
“我們可以忘記你的出身,甚至可以讓紋章院給你補辦一份真正的檔案——只要籌碼合適。”
柯林斯抿了一口酒,語氣變得森冷,
“但是,我們需要保障。
我們需要一個更緊密的紐帶。一個能確保你永遠不會背叛大英帝國的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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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蘭西第三共和國,巴黎。
這一年的冬天,巴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寒冷。
波旁宮,國民議會大廈。
這裡的空氣渾濁得令人窒息,充滿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議會大廳外的協和廣場上,聚集了超過上萬名憤怒的巴黎市民。他們揮舞著三色旗,高唱著《馬賽曲》,但歌聲中夾雜著更整齊、更暴戾的口號:
“絞死茹費理!”
“我們要復仇!”
“這是國恥!國恥!”
大廳內,總理茹費理孤零零地站在講壇上,像是一個等待被處決的囚徒。
海防港全軍覆沒的訊息,經過長久的發酵,已經從最初的震驚變成了全民族的屈辱。
那不是一場簡單的失利,那是自色當戰役以來,法蘭西軍隊遭受的最大規模的成建制毀滅。
“騙子!無恥的騙子!”
一名右翼保皇黨議員衝出座位,將一疊厚厚的報紙狠狠地砸向茹費理。報紙散落在地,頭版上那幅卡賓槍號自殺式撞擊的漫畫顯得格外刺眼。
“你之前說安南只有一群拿著火繩槍的猴子!”
議員聲嘶力竭地吼道,“你說這只是一次武裝遊行!可我們的艦隊呢?我們的凱旋號和巴亞爾號呢?成千上萬名法蘭西士兵,就這樣被你送進了那個該死的東方泥潭!”
茹費理試圖辯解,他抓著講壇的邊緣,“先生們,冷靜……我們必須冷靜。這是敵人的陰郑堑聡撕陀嗽诒翅帷�
“夠了!”
一聲如雷霆般的怒喝打斷了他。
喬治·克萊蒙梭,激進共和黨的領袖,緩緩站了起來。他面色鐵青,
“茹費理先生,不要再提德國人了。哪怕是俾斯麥親自指揮了這場戰役,也掩蓋不了你的無能。”
克萊蒙梭走上講壇,一把推開試圖阻攔的衛兵,直視著全場五百名議員。
“先生們,看看窗外吧!聽聽人民的呼聲!”
克萊蒙梭的聲音低沉而充滿煽動性,“就在昨天,我在蒙馬特高地看到了一位失去兒子的母親。她的兒子在巴亞爾號上服役。她問我:為什麼法蘭西的戰艦會被一群黃種人擊沉?為什麼我們的文明會被野蠻人踐踏?”
“我無法回答!”
克萊蒙梭猛地拍擊桌子,“但我知道,如果我們今天不做出決斷,法蘭西就不再是一個大國!我們將淪為歐洲的笑柄,淪為二流國家!”
“我們失去的不僅僅是一支艦隊,我們失去的是幾個世紀以來建立的軍事威望!”
“現在,已經不是什麼殖民地利益的問題了。這不再是關於大米、絲綢或者通商口岸的戰爭。”
克萊蒙梭轉過身,指著茹費理,發出了最後的審判:
“這是一場種族戰爭!是一場文明與野蠻的決戰!是一場關乎法蘭西民族存亡的國戰!”
“我提議——”
克萊蒙梭高舉右臂,
“第一,立即罷免茹費理內閣!將所有涉嫌欺騙、隱瞞戰報的官員送交軍事法庭!”
“第二,宣佈國家進入緊急狀態!全國總動員!”
“第三,透過《愛國與戰爭特別稅法案》,追加軍費!”
“我們要把每一艘能動的戰艦、每一門能響的大炮、每一個能拿槍的男人,都送到東方去!”
“我們要讓那個叫陳兆榮的人,黑旗軍、讓那個腐朽的大清帝國,明白一個道理——”
“你可以擊沉我們的船,但你無法擊沉法蘭西的靈魂!我們要用火與劍,把整個東京灣變成他們的墳墓!”
“復仇!復仇!復仇!”
無論是左派、右派、保皇黨還是共和黨,在這一刻,所有的政治分歧都在民族主義的狂熱中消融,或者被引導,被忽視。
全體起立。
五百隻手臂高高舉起。
茹費理癱軟在椅子上,
一臺名為“復仇”的國家機器,正在轟鳴啟動。
……
深夜,巴黎,陸軍部。
新組建的戰時內閣正在召開第一次緊急會議。
“海軍部怎麼說?”新任總理冷冷地問道。
“很糟糕。”海軍部長面色灰敗,“遠東艦隊全軍覆沒。我們失去了制海權。”
“但這還不是最糟的。”陸軍部長拿出一份電報,“我們在安南陸地上還有人。波旁宮的那些老爺們只知道喊復仇,但他們不知道,我們在河內還有八千名士兵,正面臨滅頂之災。”
“八千人?”
“是的。遠征軍殘部,以及剛剛第二批抵達的支援軍團。”
“他們被困在陸上。沒有補給,沒有退路。海防港被炸平了,紅河航道被封鎖了,勤王軍和本地義勇瘋狂騷擾,甚至南部也開始爆發騷亂。他們的糧食只夠維持兩週。”
“兩週……”總理深吸了一口氣,“兩週後,如果我們不能從本土把艦隊開過去……”
“那是幾個月後的事了。”海軍部長絕望地說,“從土倫港調集地中海艦隊,最快也需要兩個多月。”
“那就意味著,這八千人只能呆在原地等死?”
“不。”
陸軍部長指著安南的地圖,手指重重地戳在紅河上游的一個點上。
“還有一個辦法。一個瘋狂的辦法。”
“安南的指揮官米勒將軍發來了決死電報。他拒絕困守待斃或者刮地三尺。他決定……北上。”
“北上?”
“是的。既然海路不通,那就打通陸路。既然沒有糧食,那就去搶敵人的糧食。”
陸軍部長的手指劃過地圖上的“Sontay”——山西。
“山西。那是黑旗軍的老巢,是紅河三角洲的戰略樞紐。那裡囤積著劉永福劫掠來的無數糧食和彈藥。而且,那是通往大清邊境的必經之路。”
“他說:與其在河內餓死,不如在山西智髣倮H绻覀兡芄ハ律轿鳎湍塬@得補給,甚至能直接威脅到大清的廣西邊境,逼迫清廷談判,改變戰爭頹勢,挽回民眾的信心。”
“這是孤注一擲。”
“是的,這是賭博。用八千條人命,賭法蘭西最後的尊嚴。”
總理沉默了良久。窗外,巴黎市民的復仇口號聲依然隱約可聞。
“批准。”
總理簽下了名字,筆尖幾乎劃破了紙張。
“告訴指揮官米勒。法蘭西沒有給他留後路。
要麼帶著勝利回來,要麼……就死在山西的城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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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南,紅河三角洲。
一支沉默的、甚至有些悽慘的軍隊,正在這片泥濘中艱難跋涉。
這是法蘭西遠征軍剩餘的主力。
八千三百人。
他們沒有了往日的驕傲。軍服被泥水浸透。
因為海路斷絕,補給匱乏,許多士兵的靴子都磨爛了,像本地人一樣用麻布和草繩裹著腳。
沒有炮艦在河面上護航——那些曾經耀武揚威的輕型炮艦,都已經變成了河底的廢鐵。
走在最前面的,是赫赫有名的外籍軍團第一營。
這些來自德國、義大利、西班牙的亡命徒,是這支瀕死軍隊中唯一還保持著高昂士氣——或者說殺氣的部隊。
他們留著大鬍子,穿著標誌性的藍色大衣,即使在深至膝蓋的爛泥裡,依然保持著整齊的行軍隊形。
隊伍的中間,是一面殘破的三色旗。
旗幟下,跟隨第二次遠征艦隊抵達的陸軍統帥米勒上將騎在一匹瘦骨嶙峋的安南馬上。
孤拔奄奄一息,由他來指揮。
“將軍,前面就是山西的外圍防線了。”
副官指著遠處迷霧中若隱若現的黑色輪廓。
山西。
這座位於紅河右岸的戰略重鎮,是黑旗軍經營了十幾年的老巢。它背靠大山,面朝紅河,四周環繞著茂密的竹林和縱橫交錯的堤壩。
“停止前進。”
米勒舉起望遠鏡,看著戒備森嚴的敵方陣線。
“將軍,我們還要打嗎?”
“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