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看著那遠去的小艇,林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後背已經完全溼透了。
“大人,這幫人……到底什麼來頭?”師爺湊過來,低聲問道,
“咱們華人哪裡來的這麼大的水師艦隊,莫不是北洋水師偷偷南下了?”
林福摸了摸袖子裡剛才順手揣進去的一塊鷹洋,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壓手感,冷笑一聲:
“管他是神是鬼。只要給錢,那就是財神爺。”
“再說了,他們不是說把法國人打殘了嗎?那正好,咱們也能睡個安穩覺了。”
“給那些販子招呼一聲,就說……就說有一批南洋回來的義商船隊,遭遇風浪,入港避險。讓城裡的百姓別慌,該做生意的做生意,尤其是賣豬肉和賣菜的,告訴他們,大主顧來了!”
等師爺走後,林福突然無聲地大笑兩聲,幾乎把眼淚都笑了出來,
他挺直了腰桿,在屋子裡盤旋踱步,最後一屁股坐在地上,淚如雨下。
“好啊.....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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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基隆港。
“北極星”號帶著艦隊緩緩駛入內港。
隨著錨鏈轟然入水,這艘鋼鐵戰艦終於在這片陌生的港灣裡停穩了腳步。
“這就是臺灣……”
他看著岸邊那些低矮的閩南式屋子,看著那些在雨中搖曳的燈唬闹袦テ鹨还裳}雜的情緒。
這是祖國的土地。
但他現在,卻要以一個“外來者”、甚至是“威懾者”的身份踏上這裡。
“艦長,清軍已經撤出了東側碼頭。”
大副走過來彙報,“我們的陸戰隊已經登岸,控制了煤炭堆場。不過……”
“不過什麼?”
“清軍的守備……比我們預想的還要爛。”
大副苦笑一聲,“剛才我們的工兵去檢查岸防炮臺,發現那幾門炮裡,有一半的火藥都已經受潮結塊了。甚至還有士兵把衣服晾在炮管上。
如果法國人真的打過來,這基隆港,連一個小時都守不住。”
林永沉默了。
他在安定峽谷裡學過海防論,教官說過,臺灣是東南七省之門戶。
“門戶洞開啊……”林永嘆了口氣,
“九爺讓我們來這裡,不是為了看他們的笑話,是為了把這扇門給頂住。”
他轉過身,看著海圖桌上那張詳細的臺灣海防圖。
“傳令下去。”
林永的聲音變得冷硬,
“第一,所有補給必須在三天內完成,隨時準備出發,派一艘武裝商船去通知蘭芳,可以接手基隆港了。”
“第二,讓工程兵動起來。”
他指著地圖上的大沙灣和二沙灣高地,
“以維修協助的名義,幫清軍把那幾門炮修好。另外,把我們船艙裡那一批傢伙,悄悄佈設在港口外圍的航道兩側。”
“還要把那幾箱禮物送給那個林協臺。”
大副愣了一下:“禮物?你是說那批……”
“對,那批備用的步槍,還有幾箱稍微好一點的黑火藥。”
林永看著窗外的雨幕,眼神幽深,
“這些清兵雖然爛,但畢竟也是中國人。
真打起來,他們多一杆槍,就能多殺一個洋人,也能……多活下來一個人。”
“還有,散佈訊息。”
“就說……南洋的華人義勇軍已經全殲了法國艦隊主力。”
“為什麼?”大副不解,“咱們艦隊的行蹤不應該保密嗎……”
“藏不了多久了.....”
林永冷冷一笑,
“給這幫清軍一點必勝的虛假信心,讓他們也多一點自豪。”
“信心這種東西,有時候比黃金還貴重。哪怕是假的信心,只要能讓他們在大國榮耀裡多撐一分鐘,骨頭多硬一會,多一點笑容,也是值得的。”
“去辦吧。”
“是!”
……
夜深了。
雨依舊在下。
酒肆裡,幾個喝高了的清軍哨官正唾沫橫飛地吹噓著:
“聽說了嗎?咱們的義勇軍在安南,那是神兵天降!一炮就把法國人的旗艦給轟成了渣!”
“那可不!我親眼看見那艘進港的大船,那炮管子,比我的腰還粗!咱們有這樣的強援,還怕個鳥的法國人!”
“要我說,管他是什麼海外亂黨還是洪門頭子,只要打侵略咱們的洋人,就都是自己人!”
“來來來,喝!今兒個發了餉,不醉不歸!”
而在港口的陰影裡,林永站在艦首,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
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法國人的遠征艦隊被全殲,南中國海還有一個更強大的對手即將把目光投射過來。
而他們,這群在夾縫中求生存、在沉默中透過,藏了很久的“幽靈艦隊”,必須在風暴來臨前,為這個古老的民族,再爭取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生存空間。
“願天佑中華。”
林永對著漆黑的大海,輕聲低語。
身後,那面繡著北極星的旗幟,在風雨中獵獵作響,彷彿在指引著一個未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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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峽殖民地,新加坡。
“聽真了無?該唔系又是那班洪門兄弟講大話過海?”
角落裡,一個赤著上身、肩膀上搭著汗巾的碼頭工頭,壓低了聲音問旁邊的人。
“丟那星!千真萬確!我的親孃舅就在香港跑船,掛米字旗的!!”
那乾瘦水客是廣府人,眼珠凸起,唾沫濺到半空的塵埃裡,
“只船剛從安南外海繞過來。你估點?海防港……冇了!”
“冇了?點解?”
“就係剷平了!火犁過一道,毛都不剩!”
水客激動得手都在抖,比劃了一個巨大的手勢,“法國人的鐵甲船,那個叫什麼’凱旋’號的,幾千噸的鐵疙瘩,硬生生俾人炸成兩截!海面漂滿死鬼佬,白茫茫一片,同塘蝨翻肚一樣!”
“黑煙蔽日,鐵片橫飛……那是修羅場啊老兄!”
“我個天老爺……邊個咁巴閉(這麼厲害)?黑旗劉大帥?還是振華的好漢?”
“劉大帥系陸上猛虎,呢單系海上的霹靂!系鐵與火的公道!”
水客神神秘秘地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卻透著一股子鑽心眼兒的寒氣與狂熱,
“是那位金山的大佬,陳九爺的艦隊!把紅毛鬼的無敵轟進海底了!”
“轟——!”
窗外一道驚雷炸響,茶樓裡頓時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滯了。
端茶的夥計,算賬的掌櫃,還有那些在這片土地上被洋人呼來喝去、忍氣吞聲了一輩子的苦力們,個個動作凝住。
眼底深處,有一種被雷劈中的、近乎惶恐的光,漸漸燒成了滾燙。
紅毛鬼的兵船,是南洋幾代華人心頭的鐵幕。
蘭芳雖勝,也只是陸戰勝了,但不還是被大國肢解,仍然拿洋人的火輪船沒辦法。
幾十年來,從鴉片戰爭到英法聯軍,那噴著黑煙的鐵船就是無敵的象徵。洋人只要把船往碼頭上一停,炮口一亮,萬兩白銀、割地賠款、甚至是他們這些豬仔的命,就都得乖乖交出去。
可現在,有人把洋人的船給炸了。
炸裂它的,是和自己流著同樣血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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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深夜,新加坡,武吉知馬山腳,陳家園林,春雷園。
這裡是新加坡極少數不對外開放的私家園林,主人是閩幫巨頭、控制著大半個南洋橡膠園與航呱獾年愂霞易濉�
今夜,園林外圍戒備森嚴。
幾十名腰間鼓鼓囊囊、眼神銳利的保鏢,牽著狼狗,在雨幕中來回巡視。
任何試圖靠近的閒雜人等,都會被毫不留情地驅逐,甚至消失。
園林深處的花廳內,燈火通明。
巨大的紫檀木圓桌旁,坐著七八個身穿長衫馬褂的男人。
柔佛的港主、檳城的胡椒大王、巴達維亞的糖業巨頭……
這是一場真正的大佬雲集。
也就是幾個月前,那封來自檀香山的英雄帖,把這群平日裡為了利益爭得頭破血流的人,捏在了一起。
“啪!”
一份皺巴巴的《海峽時報》號外,被鄭景貴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都看看吧!看看吧!”
“鄭觀應在上海寫文章,說‘商戰’重於兵戰。諸位今日請看,這兵戰若不敢戰,我輩商戰贏來金山銀山,不過是替紅毛鬼看守的庫房!”
“英國人的報紙都登了!海防港慘案、文明世界的災難、清國海盜的暴行……滿篇都在罵!
他真的有一支艦隊!而且是有巨炮的艦隊!”
“這還用看報紙?”
對面的人語氣雖然平靜,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我在怡和洋行的內線早就說了。法國人在西貢的總督府已經掛了半旗。死了幾千人,連艦隊司令都被炸飛了。這非尋常交戰,是摑了整個泰西的麵皮,更乃國咧坌n。紅毛鬼橫行東洋百年,未嘗遭此斷脊之痛。”
“那我等現下如何是好?!”
鄭景貴猛地站起來,
“檀香山大會上,咱們是歃血為盟了,是答應了陳九,若是他真能打出聲勢,咱們就在南洋這邊響應。
可那時候……那時候誰他媽能想到他能鬧這麼大?!我以為就是派點武裝商船撩嚇鬼佬,誰知道他直接把法國人的艦隊給滅了?!”
“這是要捅破天的!”
鄭景貴指著頭頂,
“如今本來就海路封鎖,商業難做。英吉利、荷蘭、法蘭西,眼金金盯住我等!
一旦真個動起來,履行盟誓,被打成陳兆榮一黨,我等在南洋幾代人搏命攢下的基業,項上人頭,還要唔要?!”
花廳內一片死寂。
他們是華商,是僑領,是甲必丹。他們在海外漂泊上百年,靠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