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帶來了什麼?好香.....
他忍不住眼睛悄悄開啟一個小縫。
菲德爾沒有叫醒裝睡的陳九,他將客人吃剩的烤豬肉撕成碎末,混著甘蔗酒直接塞到他嘴裡。
陳九忍不住睜大了眼睛,有些難以置信,遲疑了幾秒才敢吞嚥。
菲德爾注視著眼前這個瘦削的年輕男人。他脖頸的筋肉虯結成漁網繩結,疤痕自破衣露出的胸口蜿蜒至鎖骨。他見過哈瓦那鬥獸場的緬甸虎,被鐵鏈鎖住時也是這般低頭進食,肩胛隨咀嚼起伏如暗潮。
“你犯咗咩錯?”
他突兀地用粵語問。陳九立刻僵住,有些不敢置信地抬眼,面前這個人的粵語非常熟練,是標準的廣府話,能聽出來絕不是監工那種學了半桶水的。
“我阿媽系廣州人。”
菲德爾看出了他的震驚,只是淡淡的解釋了一句,眼神裡平靜異常。
吧檯方向傳來胡安醉醺醺的狂笑。菲德爾看他吃得差不多,將酒瓶塞進草料堆,轉身準備離開。
“可以唔可以給我一把刀?”
“嗯?”
陳九的喉音混著豬油黏在舌根:“給我一把刀。”
這次換菲德爾僵在草料堆旁。
“別忘了,我是半個西班牙人。”他自嘲地說完,指尖忍不住摸了一下袖釦,那上面雕刻有家族紋章上的葡萄藤。
“你多少是有點不知好歹了,不怕我告訴胡安,你今晚就得死嗎?”
“半個漢人。”陳九扯動頸間麻繩,“你阿媽教你唱過《斬龍謠》嗎……..半條命也是命。”
“廣府也會唱,我聽那裡的小孩唱過。”
馬廄突然灌入酒吧的歡笑聲,打破了菲德爾的沉默,這個混血男人冷冷地注視著眼前這個膽大包天之徒,幾個呼吸之後,他抽出了貼身小刀。
這是哈瓦那鐵匠精心打造的好刀,刀柄嵌著玳瑁,形似一條野生刀魚。
陳九翻轉手腕,漁民綁繩結的技巧在指間翻飛。
這把刀全長大約六寸,刀身細長如柳葉,弧度近似陳九剖魚用的小刀,非常順手。
菲德爾盯著他的手,看著他自顧自地把玩那柄小刀,“你點知我唔會告發?”
“今夜,不是我死,就是他死。”
菲德爾的鳳眼終於有了幾分神采,不再是剛才的冷漠模樣,“別讓甘蔗汁鏽了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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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拽緊麻繩,將陳九扯得踉蹌,回頭剛要說話,一肚子裡的酸水就噴濺在陳九肩頭,黃綠色的一大片。
“爬!黃狗……學驢叫!”
他胡亂甩動馬鞭抽向蔗田,把幾顆甘蔗抽的東倒西歪。
莊園大門懸著鯨油燈,守衛恩裡克拄著槍起身,坑坑窪窪的臉擠出諂笑:“胡安老爺,您喝好回來啦?”
胡安壓根沒搭理他,踹開鐵門,拽著麻繩跌撞前行。
“黃狗……嗝……滾回去吧……”
胡安甩著馬鞭指向窩棚,西班牙語裡滿是喝醉之後的不耐煩,沒能得到炫耀之後的誇讚,讓他有些對這個黃皮猴子失去興趣了。
陳九沒動,他只是在垂頭盯著胡安腰間的鑰匙串。那串銅鑰匙隨著這頭肥豬的步伐撞擊著槍套,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你怎麼還沒滾?”
看著越走越近的陳九,胡安剛想發怒,陳九小心翼翼的聲音已經傳到耳朵裡。
“大人,我今天聽見了有幾個人私下裡在說一些危險話!”
“什麼!?”
胡安晃晃腦袋,努力讓自己清醒一點,他拽了拽繩子:“都有誰?說什麼?.........算了,到我那裡說.....嗝。”
胡安的宿舍緊鄰刑房,鐵鉤與皮鞭還掛在牆上。陳九被踹跪在地,胡安胡亂喝了一口涼水,自顧自地坐下,沒注意陳九的手悄悄撫過腰間,兩個手掌握在一起,藏著那柄玳瑁小刀,連刀柄都滲出冷汗。
“說!都是哪些該死的豬……”胡安癱坐在椅子上,短槍拍在一邊。
他的酒嗝再次噴在陳九臉上時,刀鋒已滑出掌縫。
陳九喉結滾動,新會方言混著血腥氣擠出牙縫:“有人要殺你!”
胡安瞳孔驟縮,他立刻有些清醒,青筋暴起的手猛地揪向地上跪伏之人的衣領,陳九脖頸猛然後仰,左手擒住胡安右手虎口。
刀光自下而上斜挑,寒芒如銀鯉破浪。
鋼刃刺入胡安下頜的剎那,陳九腕部急旋三寸,刀尖攪碎舌骨直插顱底。殺魚慣用的利落再現:斷神經、碎小腦,斃命無聲…胡安瞳孔驟擴,酸水胃液抑制不住地從鼻腔湧出,陳九順勢將他二百磅的身軀抵向牆壁,刀柄玳瑁紋路深陷指腹。
短槍墜地的悶響中,陳九抽刀橫抹,刃口沿頸椎縫隙切入,筋肉分離的觸感如剖開魚脊。頭顱垂落的瞬間,他抬膝頂住屍體,右手刀光再閃——三根手指齊根而斷,正是胡安鞭打他們的那隻右手。
血瀑噴濺,陳九舔去濺到唇邊的血,眼神冷厲而兇狠。
“便宜你了,胡安。”
第8章 鷹洋
胡安的喉管還在汩汩湧血,陳九的掌心卻已涼透,指節因過度發力有些微微的顫抖。
這幾個動作幾乎抽乾了他醞釀一晚的精神,剛才因過度集中屏住的呼吸這才慢慢放開。
他開始急促喘息著,後背的麻衫被冷汗浸透,緊貼在鞭痕交錯的皮膚上。
兩腳的刺痛讓他不得不抵住桌沿緩緩站直,血漬滴落,在胡安的地毯留下深深的血腳印。
閉眼深呼吸三次,心跳漸緩。他抹去額前冷汗,這些天觀察得來的一些資訊在腦中交錯浮現。
“東邊哨塔、中間的窩棚、監工宿舍後面的庫房裡應該有兵器……”他蘸血在地板勾畫,血珠沿著手指遊走,匯成甘蔗園簡易的地圖。
這是來自鹹水寨一個漁民家庭頂樑柱的本能。
哪裡的魚肥美,哪裡能避開朝廷的船,哪裡有暗礁。
短短一刻鐘的時間,他已理清步驟:一定要先摸掉哨塔的守衛,他站得太高,底下的風吹草動瞞不住。
再用胡安的鑰匙開窩棚區的大門,帶華工們取出刑房和庫房的武器。
。。。。。。
誰?!
剛剛有一道黑影從窗外掠過!
陳九的太陽穴突跳,剛剛平復的心跳又開始打鼓,往全身泵血。
身後的門板突然傳來指甲刮擦的細響,滲入一絲冰涼的夜風。
陳九閃電般翻身貼牆,刀刃抵住來者咽喉的瞬間,卻對上一隻渾濁的右眼。啞巴少年的左眼眶凹陷如干涸的珊瑚礁,右眼卻亮得瘮人。這孩子赤腳踩在地裡,直勾勾的看著地上的屍體和滿牆滿地的血,一點也不怕。
“你……”陳九的刀尖微微顫抖,一時間不知道該警惕還是直接下狠手做掉。啞巴少年卻突然扯開麻衫,露出胸膛裡藏著的幾張糖廠包裝紙。
陳九一手持刀,另一隻手接過啞巴掏出的紙,每頁邊緣都畫滿小人。
持槍的小人、哭泣的小人、焚燒的小人。
有一張背面是用木炭畫的粗細不一扭曲的黑線,有的位置標著十字架,有的地方畫了砍刀,還有絞索圖案。
啞巴少年絲毫不理會他的刀尖,跪坐在血泊旁,把包裝紙在地上攤開,剩下的那個眼珠子直勾勾盯著他。
“這裡?”陳九指尖戳向蜘蛛符號。
啞巴空洞的眼窩對著陳九,右手模仿監工揮鞭動作,又指指蜘蛛八條腿。陳九恍然:”八個守衛?“
少年猛搖頭,抓起八枚石子撒在地上,移走五枚,剩餘三枚排成三角。
陳九皺著眉頭,還是有些看不懂。
他又指了指紙右下角的一隻狗的符號,啞巴突然撲倒在地,蛆蟲般扭動爬行,手肘膝蓋交替前蹭,三息後跳起拍打褲管。
陳九的呼吸驟然收緊。
這個他懂了,這裡有個狗洞,仔細看了看方位,這裡能從窩棚區穿到糖廠,糖廠那邊有夜班,主要是些西班牙人,應該是幾個負責看守鍋爐和蒸餾房的技術工。
見他懂了,啞巴左手捂住口鼻,右手模仿監工飲酒姿態。陳九頜首,這是告訴他糖廠那邊的守衛今夜飲酒了。少年隨後攥拳捶胸,眼白上翻吐出舌頭,指尖在咽喉不斷地比劃著。
陳九怔怔地看著他,重重點了點頭。
啞巴停下了所有的動作,走到他身邊,死死抓住陳九血汙斑斑的掌心,看向他的那隻眼裡跳動著油燈的火星和淚花。
陳九心神顫動,想摸摸他的腦袋又收回了手。他仔細收起啞巴的包裝紙,環顧四周,開始找些趁手的工具。
踢開胡安癱軟的屍首,拉開維多利亞式玻璃櫃,上層堆著幾個銀質勳章,底層則壓著幾樣冰冷的鐵器。
最顯眼的是一把鋼製砍刀,刃長兩尺,刀揹帶鋸齒,平時沒見胡安用過。陳九試揮一刀,
十分壓手,很有分量,頭重腳輕,很適合砍頭。
旁邊是一把精美的匕首,鑲象牙柄的折刀。陳九順手別在腰間。
啞巴也沒閒著,從地上撿起了那把崩死了肺癆鬼老林的短柄燧發槍,他將槍塞進自己懷裡,被金屬冷意激得一陣哆嗦。
陳九沒阻止他,這燧發槍他不會用,順手將殺了胡安的玳瑁小刀拍進啞巴掌心。
“防身。”
利器加身,陳九多了幾分底氣,目光投向胡安的書桌,那裡堆著一些本子,封面燙著金色西班牙文,在火光下閃著光。
陳九隨手翻開幾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符號和西班牙文晃得他眼暈。
紙頁紛飛中露出一張對摺的厚牛皮紙,紙頁對摺後依然很長,上面一行楷書正字——《華工交割單》,中西雙語對照。
中文部分用毛筆書寫,西班牙文為哥特體印刷,加蓋火漆印。
下面一行寫著
賣方:澳門“福昌號”黃四(硃砂指印覆壓“絕無強迫”條款)。
買方:聖卡洛斯種植園埃爾南德斯·門多薩。
陳九首手指些顫抖,強忍著心裡的情緒往下接著看,再往下是貨品清單,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名。
王遠,Alfonso Wong,25,廣東潮州,身價45鷹洋。
梁阿水,Lucas Liang,31,廣東瓊山,身價40鷹洋
李金妹,María Li,19,福建廈門,身價35鷹洋
林阿四,Guillermo Lin,37,廣東潮州,身價40鷹洋
指尖劃過“林阿四”時,陳九想起他被一槍致死的場景。
他的屍首還在杆子上掛著,只不過早都被禿鷲啃得只剩下骨架。
陳九的太陽穴又開始突跳,他的手指有些過分用力,差點扯爛了這張紙。
油燈閃爍,將“40鷹洋”幾個墨字直接刻在了他心裡。
澳門出發前夜,黃四將一枚鷹洋拍在木桌上,當著他們炫耀:“傻仔們,這一枚錢,夠你吃一年蝦醬飯!”
滿眼憧憬的勞工們互相傳閱著這枚鷹洋,心裡全是富貴還鄉的渴望。
“陳九,José Chen,23,廣東新會,身價50鷹洋。”
血絲湧上眼眶,賬冊數字扭曲成那些死掉的同鄉屍體。他意識到自己如同鷹洋一樣,被熔鑄、流轉、榨取剩餘價值,最終淪為名單上一串冰冷數字。
一眼看下去,這頁名冊上足有一百條鮮活的人命。
最下面是一行小字。
咻敁p耗:聖卡洛斯種植園購買100人,途中死亡17人,按契約已扣除15%身價賠付種植園。
“若華工反抗,賣方須賠付雙倍身價”,最下面貼著黃四親筆簽收的贖罪券,金額恰是100鷹洋。
大概黃四也覺得倒黴,肺癆鬼殺了個監工,鬧大了,白白從手裡漏出100鷹洋的油水。
紙頁在陳九掌心再次被用力揉捏得發皺,他抓起胡安的羽毛筆,蘸著地板上黏稠的血漿,在交割單背面寫下:
“黃四,一百鷹洋買命錢,夠買你全族棺材釘!”
血字未乾,製糖廠的汽笛撕破夜空。陳九將名單折成小片,塞入腰間暗袋。
“走!”
算賬,不是隻有你們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