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慈禧虛扶了一把,“哀家若是疑你,早就像對付沈葆楨那樣對付你了。哀家知道,這洋務不好做,難免被這些商人矇蔽。”
她走到李鴻章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有人上了摺子,說你一味主和,在處理越南事宜上六大可殺之罪。你怎麼看?
若是讓這幫清流言官知道這陳逆的洋務是你批的,你又該如何自處?
李鴻章低著頭,猶豫了下回答道,
“天津糖局,能補北洋軍費,更利天津口岸洋務、貿易發展。
近來上海,中外貨幣無可流通,商市蕭索,殊非公家之利……英法銀行已分設中國通商各口,華商多向買股存銀。
歷年各省所借滙豐洋款,滙豐屢在各口買華人股份展轉售利,實隱佔中國利權。所以臣支援陳兆榮設立中華通商銀行,在上海立足,方便貨物銀錢流通,示商民以大信……”
“好了,你辦的事,外邊人不懂,我還是知道的。”
“但是,”慈禧的聲音變得無比冷酷,“安南這仗,不能再讓陳逆的人再出風頭了。明白嗎?那些官督商辦的事務,儘快收回。還有,見不到陳逆的人頭,你自己看著辦。”
“臣……明白。”李鴻章苦澀地回答。
“你去安排吧。讓廣西那邊的清軍,看著點黑旗軍。要是法國人頂不住了,咱們的人……哪怕是誤傷,也不能讓陳逆的人在安南站穩,更不可以成為民間的英雄!”
“還有,”慈禧轉過身,背對著李鴻章,“告訴那個陳兆榮,他那個糖局和銀行,朝廷收了。讓他拿幾百萬兩銀子,趕緊吐出來給戶部。算是他的一點買命錢。若是他懂事,哀家或許還能留他個全屍。”
“嗻。”
李鴻章退出養心殿時,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
紫禁城的夾道里,風吹得燈粊y晃。李鴻章扶著牆,感覺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依然泛著暗紅的夜空,長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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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明天清晨六點開始,”
“滙豐、有利,以及所有加入洋行公會的成員,拒絕承認中華通商銀行簽發的任何匯票、支票及結算憑證。”
怡和洋行的代表彈了彈菸灰,補充道:“我已經通知了全上海所有的錢莊聯號。誰敢接中華通商銀行的單子,誰就是在這個市場上自絕後路。告訴他們,我們要看現銀。
如果胡雪巖和陳兆榮那幫南洋商會想買哪怕一兩貨,都得讓他們抬著幾百斤的白銀像苦力一樣在大街上走。我看他們能撐幾天。”
“旗昌的人在這次生絲大戰裡絕對脫不開干係,不要顧及美國人的臉色!更不能讓這個金山九和胡雪巖聯手霸市!”
…………….
上海十六鋪碼頭,江海關第三驗貨棚
這一批貨南洋商會為了檀香山那幾萬名華人勞工準備的續命貨——三千壇紹興加飯酒、五百箱金華火腿、一千甕鎮江陳醋,以及整整兩艙用來做工裝的松江粗棉布。
這些東西不值黃金萬兩,但卻是檀香山華人在此刻緊俏的物資,
負責押叩氖侵腥A通商銀行外聯部襄理,三十出頭,此刻他正站在雨棚下,看著那一排排貼著“中華通商銀行承兌”封條的貨物,心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通常,這種雜貨只需核對數量,給關口塞兩包菸絲就能放行。但今天,驗貨棚的氣氛冷得嚇人。
“誰是貨主?”
一個傲慢的聲音傳來。從海關紅磚樓裡走出來的,是江海關外籍驗貨官奧馬利。
他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雨披,手裡提著根包銅手杖,身後跟著四個巡捕和兩個早已被洋行買通的華人通事。
外聯部襄理急忙迎上去,遞上一份早已備好的禮單和關單:“奧馬利先生,辛苦了。這是鴻源號發往檀香山的雜貨,都是些吃食布匹,沒什麼貴重東西,這是清單,請您過目。”
奧馬利沒接清單,而是用那根手杖嫌惡地挑起了蓋在貨物上的油布一角。
“檀香山?”奧馬利哼了一聲,藍灰色的眼珠子裡透著一股狡黠與殘忍,“大英帝國的海圖上,沒有叫檀香山的地方。”
襄理一愣:“先生,這就是Honolulu(火奴魯魯),我們也叫Sandwich Islands(三明治群島),華人習慣叫檀香山……”
“海關只認官方名稱。你的關單上寫的是中文檀香山,對應的英文拼寫模糊不清。”
奧馬利冷冷地打斷他,“依據《通商口岸貨物申報條例》第十九款,目的地表述不清,有逃避關稅嫌疑。退單重填。”
“這……”
襄理壓住火氣,“好,我現在就改。”
“慢著。”奧馬利的手杖重重地敲在一口深褐色的酒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單子要改,貨也要驗。我接到密報,這批貨物裡夾帶了違禁品。你是知道的,最近局勢緊張,有人試圖往海外咚蛙娀稹!�
“軍火?”襄理氣笑了,“奧馬利先生,這是紹興黃酒!是給在甘蔗田裡幹活的苦力用的!”
“是不是酒,不是你說了算,要驗過才知道。”奧馬利嘴角勾起一絲獰笑,給身後的印度巡捕使了個眼色,
“開封查驗。”
“先生!這可是泥封的陳釀!”襄理大驚失色,上前一步擋在前面,“一旦敲開泥頭,海風一吹,不出半個月這酒就全酸了!到了檀香山就是一罈子醋!這幾千壇酒就廢了!”
奧馬利根本不理會,他直接伸出手杖,狠狠地捅向面前的一罈酒。“嘩啦”一聲脆響,陶片飛濺,醇厚的酒香瞬間在陰冷的雨霧中炸開。
“嗯,聞著像酒精。”
奧馬利掏出手帕捂住鼻子,故作誇張地皺眉,“但我怎麼知道這酒精度數有沒有超過易燃標準?根據海事安全法,易燃液體不能裝在普通貨艙。來人,取樣!”
那兩名華人通事手裡拿著粗鐵釺,像是捅屍體一樣,在那五百箱金華火腿上亂戳。
火腿被戳得千瘡百孔。
雨水順著鐵釺流進肉裡,不出三天,這些火腿內部就會生蛆黴變。
更慘的是那批松江棉布。奧馬利聲稱棉布卷裡可能藏有鴉片,命令將兩千匹布全部展開。
泥濘溼滑的碼頭地面上,雪白的粗棉布被粗暴地攤開,瞬間吸飽了地上的髒水和煤灰。
巡捕穿著沾滿泥漿的皮靴,在棉布上以此為樂般地來回踩踏,嘴裡嚷嚷著:“檢查!檢查!”
“住手!你們這是在毀貨!”
通商銀行的襄理雙眼通紅,身後的十幾名洪門兄弟已經按捺不住,手摸向了腰間。
襄理死死按住這些碼頭兄弟的手,一旦動手,旁邊的巡捕房就會立刻以暴亂為名扣押所有人,那樣正好中了洋行的圈套。
奧馬利看著滿地狼藉,滿意地轉過身,用手杖指了指眼前這人胸口那張印著“中華通商銀行”字樣的胸牌。
“別怪我。”
奧馬利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高高在上的傲慢,“要怪就怪你們找錯了錢莊。有人讓我轉告你,凡是蓋著‘中華通商銀行’結算章的單子,在上海灘,連一塊爛布都別想叱鋈ァ_@批貨,就當是給你們主子和那個胡財神上的學費吧。”
說完,他在那張已經被雨水淋溼、皺皺巴巴的查驗單上,用紅筆狠狠地劃了一個大大的叉,並在備註欄裡寫下一行英文:
“Cargo unfit for export due to contamination and improper packaging.”(貨物因汙染及包裝不當,不予出口。)
“封存!”奧馬利大喝一聲,“通知拖船,把這堆垃圾拖到爛泥渡去,別擋了怡和洋行大輪船的道!”
襄理站在雨中,渾身溼透,看著那幾萬兩白銀換來的心血,在短短半個時辰內變成了垃圾。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掐進了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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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一家高檔西餐廳裡,勞合社駐上海的代理人正與其下屬共進晚餐。
“給倫敦發電,”
代理人切著盤中的牛排,“鑑於中華通商銀行的財務狀況極不穩定,其結算的所有遠洋貿易,風險係數調整為不可控。
通知所有保險商協會成員,即刻撤銷對凡是持有該銀行結算單據船隻的水險與火險。”
“可是先生,旗昌洋行的船還在等保單……”
“沒有保險,那條船就是一口漂在海上的棺材。”
代理人擦了擦嘴,“我不信美國人敢在那張沒有擔保的廢紙上簽字。如果他們敢開船,就在公海上找準時機查扣它,理由是不適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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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義興公司,
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地衝進內堂,跪倒在管事面前:“堂主!出事了!新加坡和檳城的弟兄發來急電!”
信使顫抖著遞上一份電報: “英殖民當局突襲新加坡義興公司,藉口查禁走私,查封了在馬六甲的所有橡膠和錫礦倉庫。
滙豐銀行新加坡分行凍結了我們在當地的所有戶頭,南來的船隊在南海就被英國軍艦以檢疫為名扣下了!”
管事聽聞,臉色慘白,手中的茶杯跌落在地。
這意味著,中華通商銀行不僅在上海被封了出口,在老家南洋更是被抄了底。
此時,門外傳來了急促的撞門聲和囂張的叫喊。
“開門!工部局搜查!”
第83章 十面埋伏(三)
上海,外灘,大北電報局大樓。
對於大清的百姓而言,這棟樓裡延伸出的那些架在木杆上的銅線,是攝取魂魄的妖術;
但對於洋務派官員來說,這是“泰西實學”的巔峰,是“通達軍情,瞬息千里”的神器。
然而,在二樓的機房裡,大清帝國的情報系統,正毫無保留地赤裸在一個丹麥人和一個英國人面前。
“這是天津總督衙門發往廣州和上海的急電,加密等級:絕密。”
說話的是大北電報局的高階技師,丹麥人漢森。
他嘴裡叼著一根雪茄,戲謔地看著那條剛剛吐出來的長長紙帶。
坐在他對面的,是英國駐上海領事館的情報武官,史密斯少校。
“絕密?”
史密斯少校輕蔑地笑了一聲,“在這個國家,只要是順著銅線跑的訊息,就沒有什麼是絕密的。
“這就是清國人的天真。”
英國人陪著笑了笑,
“他們以為只要買了我們的機器,鋪了我們的線,這電報就是他們自己的了。他們甚至連電報機的維修權都在我們手裡。
漢森熟練地翻開一本厚厚的密碼本——這本被北洋衙門視為身家性命的《洋務密電譯本》,早在半年前就被大東電報局的內線以五百英鎊的價格賣給了英國人。
“聽聽這位中堂大人在說什麼,”
漢森一邊譯碼,一邊吹了聲口哨,“……太后意已決,雖嘉河內軍官之勇,然恐洋人以此為口實。著令切斷陳兆榮一切之聯絡,所有安南義勇之事,概推為土著自發。
另,朝廷需查封糖局和通商銀行以平物議,並著人赴香港、檀香山和美國調查,暗中行事……’”
史密斯少校手裡的鋼筆飛快地記錄著,他的眉頭隨著譯文的展開而越鎖越緊,最後變成了驚喜。
“上帝啊……”史密斯扔下筆,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雖然我們之前從香港和新加坡的密探那裡聽到了一些風聲,但這是第一次……這是第一次有了大清內部的確鑿證據。”
“果然….果然,這一切都對上了,這些清國人查到了那個陳頭上,似乎他們已經確定了安南那些屠夫的幕後主使!”
“什麼?!”
“你看。”
“那個在安南把法國人打得死傷慘重的神秘部隊,那個製造了河內大洪水、像魔鬼一樣精通克虜伯火炮和水利爆破的小規模軍官團,他們不是石頭裡蹦出來的。”
史密斯少校的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他們的臍帶,連著這個我們調查了很久的陳兆榮。而李鴻章……這個大清最有權勢的總督,不僅知情,似乎之前還是他們的政治庇護傘,這證明了我們的猜測!”
“……電報裡提到了切斷聯絡。”漢森指著紙帶末尾的一行字。
“是的。”
史密斯眼中閃過一絲寒光,“這意味著陳兆榮已經被大清官方渠道拋棄。他們似乎也覺得他不受控制了!”
“派人去收買那些太監、大臣,我需要夠詳細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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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峽殖民地,新加坡。
私人俱樂部,一間私密的吸菸室裡,兩名男子正隔著一張木方桌對坐。
左邊的是亞歷山大·斯威特納姆,海峽殖民地華民護衛司署的高階情報專員,
他對面坐著的,是亨利·勒菲弗少校,法蘭西遠征軍駐西貢情報局的特派員。
相比斯威特納姆的從容,勒菲弗顯得憔悴不堪,他的制服領口微敞,眼窩深陷,是長期焦慮和過量飲用苦艾酒的痕跡。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中立嗎?斯威特納姆先生。”
“看看這些!這是我們的潛水員冒死在紅河口打撈上來的殘骸碎片。看看這上面的銘文!”
“克虜伯鋼炮,我早就知道了,說點新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