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572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穿著一件白色寬鬆的襯衫,顯得隨性而狂放。

  他看起來不算年輕,至多四十歲,但那頭髮,卻在兩鬢處斑白如雪,像是在軀殼裡,燃燒著六十歲的靈魂。

  他雙手拄著一根沉重的手杖,就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是權力的象徵,也是傷痛的勳章。

  “胡大帥,初次見面。”

  “陳九,陳兆榮。”

  ……

  胡雪巖並未被第一時間請進總辦室。

  那個叫艾琳的女教士擋在了他身前,示意他稍候。

  隨後,胡雪巖看到那個穿著深灰色修女服的身影,停頓了一下,才緩緩走向那個二樓的男人。

  陳九正站在二樓迴廊的盡頭,雙手死死地撐著那根黑檀木手杖。他的背影微微佝僂,肩膀隨著內心起伏的情緒在不易察覺地起伏。

  艾琳在他的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再往前走。那雙戴著白色蕾絲手套的手,死死地攥著胸前的銀質十字架。她的目光甚至不敢觸碰他的臉,只是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落在陳九兩鬢那片刺眼的白髮上。

  那原本碧藍如海的眸子裡,平日裡的沉默清冷瞬間碎裂,湧上來的是一層氤氳的水汽。她微微張了張嘴,似乎想喊出一個名字,但喉嚨動了動,最終只是抿緊了嘴唇,將那個名字連同嘆息一起嚥了回去。

  她長長的睫毛顫抖著,掩蓋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近乎絕望的貪戀。

  四目相對。

  空氣裡的塵埃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陳九握著手杖的手猛地收緊,眼底原本的凌厲瞬間消散,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愧疚和痛楚。

  他下意識地想要邁步走向她,可受傷的腿卻不聽使喚地拖沓了一下,身形猛地一晃,手中的手杖在地面上滑出一聲噪音。

  艾琳原本想要後退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

  所有的剋制、所有的疏離、所有關於道德和身份的防線,在他踉蹌的那一瞬徹底崩塌。

  她幾乎是本能地衝了上去,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肘。

  兩人的身體在陰影中貼在了一起。

  陳九渾身僵硬。他低頭看著扶住自己手臂的那雙手——那雙手在劇烈地顫抖,隔著布料,他依然能感受到那掌心的溫度。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許久不見的眉眼。想要抬起手去觸碰那縷散落出來的金髮,手抬到半空,卻又停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艾琳眼裡的淚水,還有她下意識向後瑟縮了一下的脖頸。

  那一縮,像是一把刀,扎進了陳九的心裡。

  他苦澀地扯了扯嘴角,那個懸在半空的手,最終只是無力地落在了她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那是一個安撫的動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客氣。

  艾琳吸了吸鼻子,沒有推開他的手,也沒有看他,只是低著頭,死死地盯著地面,扶著他手臂的力量卻加重了幾分,彷彿要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傳遞給他。

  “走吧。”

  陳九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兩人就這樣並肩走進了通往辦公室的黑暗走廊裡。

  走得很慢,很慢。

  在光影交錯的陰影裡,陳九將身體的大半重量都壓在了那根手杖和身邊女人的肩膀上。而那個發誓侍奉上帝的女人,在黑暗的掩護下,不再顧忌那條看不見的紅線,她緊緊地貼著他,用一種近乎虔盏淖藨B,充當著他的另一條腿。

  胡雪巖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看著那一黑一灰兩個身影,沒入黑暗深處。

  那背影,看著有些蕭瑟,卻又有著一種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悲涼的親密。

  大約十幾分鍾後。

  總辦室的大門終於開啟。

  胡雪巖再次見到了這個曾經他不屑一顧的匪頭、如今掌控著他生死的鉅商,金山九。

  此時的陳九已經坐在了寬大的皮椅上,面色恢復了冷峻,

  而那個叫艾琳的女教士,正站在離他三米遠的窗邊,背對著眾人看著窗外,手裡端著一杯還在冒著熱氣的咖啡,但她始終沒有轉過身來。

  “坐吧。”

  陳九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順勢推過來一隻做工精緻的木盒子。

  “開啟看看。”

  胡雪巖遲疑了一下,伸手開啟了盒子。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絞生絲。

  潔白、晶瑩,在燈光下散發著如同珍珠般的光澤。

  胡雪巖伸進去摸了摸。

  入手的瞬間,他的心就涼了半截。

  滑。太滑了。

  沒有絲毫的竹節,沒有絲毫的疙瘩。手指劃過,如同撫摸著少女的肌膚。

  更重要的是,這絞絲的排列方式。它們不是傳統的圓形絞,而是呈“8”字形交叉排列,絲絲分明,絕不粘連。

  “這就是‘九州’牌。”

  陳九點燃了一支雪茄,淡藍色的煙霧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繚繞,

  “在美國紐約,這一包絲的價格,換算過來是四百兩。而且,你有多少,他們要多少。帕特森的那些絲綢廠主,為了搶這批貨,甚至願意在碼頭排隊。”

  “而你的七里絲……”

  陳九從桌下拿出另一團有些發黃的生絲,放在桌上,

  “胡大帥,這是你囤在倉庫裡,視若珍寶的頂級湖絲。但在現在的國際市場上,它已經很少有人要了。”

  “你胡說!”

  胡雪巖猛地站起來,那是他一輩子的驕傲,“老夫收的都是江浙最好的蠶繭!都是最好的手藝人繅出來的!怎麼可能賣不出高價?洋人以前明明搶著要!”

  “以前是以前。”

  陳九冷冷地打斷他,

  “胡大帥,事已至此,何必再動怒?你還以為只要是湖絲這塊金字招牌,他們就得乖乖掏錢嗎。”

  “去年,光緒八年,胡大帥氣吞山河,在上海灘瘋狂掃貨。當時市面上的生絲收購價被你硬生生抬到了每包450兩,加上你要支付給錢莊的高額利息、棧租、保險,你每擔的持倉成本早已突破了480兩甚至500兩,我說的沒錯吧?”

  胡雪巖臉色鐵青,嘴角抽搐了一下,沒有反駁。

  “可你知道現在——1883年的春天,倫敦和紐約的行情是多少嗎?”

  “現在的倫敦市場,同等級的生絲,現在的報價只有16先令3便士一磅。”

  陳九的聲音提高了幾分,“胡大帥,你會算賬。按照現在的匯率,折算回上海,洋人能接受的離岸價,撐死了只有350兩一擔!這就是現在的天花板!”

  “每賣出一包絲,不算哔M,光是賬面就要虧損至少一百多兩白銀! 你囤了近兩萬包絲,這筆賬,你算過嗎?那是兩三百萬兩的血窟窿!”

  胡雪巖額頭青筋暴起,卻並不回答,

  “歐洲風調雨順,義大利和法國的生絲大豐收,產量激增了三成。歐洲的倉庫都快堆滿了,他們根本不缺你那點湖絲。現在的歐洲市場,是供大於求。”

  陳九指了指那絞呈“8”字形的九州牌廠絲,“你知道為什麼這東西能賣高價嗎?因為美國的絲織廠現在全都換上了高速蒸汽織機!機器轉得飛快,對生絲的要求只有一個字:勻!”

  “更別忘了你的鄰居——日本。”

  “就在你忙著在上海灘高價收貨、跟洋行斗的時候,日本橫濱的生絲正在源源不斷地咄澜纭H毡菊诏偪裱a貼他們的繅絲廠,富岡制絲廠出的就是這種改良的復搖絲!你知道他們的價格是多少嗎?”

  “摺合銀兩,只要380兩!”

  “他們的絲,雖然底子不如咱們的湖絲好,但勝在規格統一,而且出廠價格比你的成本價低了整整兩百兩!洋人是商人,不是慈善家。下有便宜又好用的日本絲、上有頂級義大利絲,為什麼要買你那個又貴、又難用、還因為囤積發黃了的舊絲?”

  “蘇伊士吆釉缇屯耍妶缶也鋪到了海底。現在的世界,訊息比風還快,貨船比馬還快。並沒有什麼奇貨可居,只有優勝劣汰。”

  “胡雪巖,你不是輸給了洋行,不是輸給了銀根,也不是輸給了李鴻章。”

  “用大清國農耕時代的舊手藝,去賭工業時代的流水線。從你囤下第一包絲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死無葬身之地了。”

  一輩子的心血,一輩子的驕傲,在這個年輕人的幾句話裡,化為烏有。

  “你……既然能生產這麼好的絲,為什麼還要買我的債權?”

  “你有這麼大的廠,有潮州商幫的水路給你賣命,這麼多熟練女工,有這麼好的技術,你完全可以看著我死,然後低價吞併我的市場。為什麼要花四百多萬兩銀子,救我這個糟老頭子?”

  “救你?”

  陳九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聲裡帶著一絲譏諷,也帶著一種狂傲,“胡大帥,你搞錯了一件事。”

  “我為什麼要救你?”

  陳九猛地回過頭,眼神如刀,“在橫濱,在群馬縣,明治政府在拿著國庫的錢補貼絲廠。他們在瘋狂地引進裝置,改良蠶種。那個叫原善三郎的日本人,發誓要在五年內,把中國絲徹底趕出美國市場。”

  “如果讓你倒了,讓你手裡那一萬多包絲爛在倉庫裡,或者被怡和洋行低價吃進。你知道後果是什麼嗎?”

  陳九用手杖狠狠地點著地面,

  “後果就是,中國生絲的信譽徹底崩盤!洋人會拿著你的絲,低價傾銷,把中國絲這三個字打上低劣、廉價的標籤。從此以後,不管是湖絲還是川絲,在國際市場上都只能賣白菜價!”

  “中國生絲的定價權…..這條路走不通的,土絲的競爭力在逐漸下降,你手裡有阜康遍及各地的上海,有全世界最大的生絲產量,最頂級的原材料,我現在手裡有先進的機器和技術,美國的市場,為什麼不做一個生絲巨頭?”

  “質量超過日本,價格壓住日本,不出兩年,就能把那幫剛剛起步的日本絲廠擠兌破產!讓橫濱的煙囪再也冒不出煙來!”

  “上海每年全部的生絲出口總量大約在 5萬包到8萬包 之間,波動很大。 但是,這其中 80%-90% 都是傳統的土絲,也就是手搖絲。

  而這幾年,上海華資的機器繅絲廠才剛剛起步,如公和永,產量極低,每年出口的機器絲只有兩三千包。旗昌是現在上海最大的蒸汽繅絲廠,怡和的絲廠很快也會投入生產。

  如果每年能拿出最少 2萬包 統一標準、質量穩定的機器復搖絲,將佔據中國對美高檔生絲出口的80%以上,甚至佔據全球高檔復搖絲流通量的20%-30%。

  你我都清楚,這個體量足以真正影響到這個行業的核心。

  歐洲的生絲,以義大利的米蘭和法國為主。歐洲本土生絲產量逐漸上升,且質量極高,潔白、強韌。義大利絲是現在的全球最高標準,九州牌對標的就是義大利絲。

  法國里昂是世界絲綢之都。他們雖然也在發展機器紡織,但更重工藝和設計。

  擅長複雜的提花,做的是奢侈品、頂級產品。他們的生產模式,小批次、多花色,成本極高。所以他們對機器絲的需求相對不高,因為他們有很多熟練工匠,對生絲瑕疵的容忍度稍高,可以用人工去修補。

  美國呢?紡織業唯快不破。美國缺乏熟練的絲織工匠,人工極貴。所以他們瘋狂普及高速動力織機。機器轉速越快,對絲的要求越高。土絲一上機就斷,一斷就要停機接線。美國工廠主最恨的就是停機。

  他們做不出像法國那樣精美的藝術絲綢,貴婦們還是認準Paris。

  但是在絲襪、緞帶、手帕、襯裡布、領帶這些標準化產品上,美國憑藉工業化大生產,成本可以碾壓歐洲。

  我現在給他們提供的是比義大利絲便宜,但質量相當的機器復搖絲,美國的工業機器就能全速咿D。他們南北內戰後,為了保護本土工業,政府實施了極高的保護性關稅。

  他們的進口絲綢製品的關稅高達 50% - 60%,法國和德國的絲綢叩郊~約,價格直接翻倍。這給了美國本土工廠巨大的生存空間。

  胡大帥,美國有五千萬人口,而且越來越有錢。他們的女人要買絲帶,他們的工廠、家庭要買縫紉線,他們的男人要買領帶。這是一張深不見底的嘴!”

  “以前,這張嘴吃的是法國貨、德國貨。但現在,帕特森的煙囪正日夜冒煙。美國人有全世界最高的關稅牆,他們在牆裡面自己玩!”

  “我要做的,是把義大利和法國的生絲,徹底趕出美國市場。讓帕特森的上千臺織機,只吃九州!”

  “歐洲人把絲綢當藝術,在那精雕細琢;美國人把絲綢當生意,要的是鋪天蓋地。

  “你利用這兩年生絲大戰的渠道,壟斷長江流域所有的優級繭源,我統一工藝,統一出口。”

  陳九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壟斷。工業化的大壟斷!”

  胡雪巖震驚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後生,你的餅畫得很大,大到能把天都遮住。”

  胡雪巖吐出一口濁氣,“但你知道這上海灘,到底姓什麼嗎?”

  “你以為洋行僅僅是做買賣的鋪子?你以為怡和、沙遜、旗昌這些人,僅僅是靠倒騰兩箱絲、幾箱煙土發家的?”

  胡雪巖站起身,揹著手在屋內踱步,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四十年了。從道光爺那時候開關通商到現在,這幫洋鬼子在上海織了一張天羅地網。這網裡,不光有貨,還有船,有保險,有電報,最要命的——是有銀根。”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死死盯著陳九:

  “你說搞壟斷?好,我問你。一旦我們繞過洋行直接賣貨給美國,誰給我們撸刻藕洼喆猩叹值拇呐率强罩膊粫覀兊呢洠驗檠笮写蟀嘁粋招呼,保險公司就不敢給這批貨承保。沒有保險,你的貨在海上沉了,就是血本無歸!”

  “再說銀子。你要建廠,要收繭,這需要幾百萬兩現銀的流水!現在的上海,滙豐銀行只要稍微收一收銀根,稍微提高一點拆息,咱們錢莊的銀根就得斷!我胡雪巖哪怕頂著二品紅頂子,在這個節骨眼上,去滙豐借錢都要看席正甫和他們大班的臉色!”

  胡雪巖走到陳九面前,聲音壓低,帶著一絲顫抖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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