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568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陳阿福放下茶杯,站起起來,“送客。”

  門外的聽差推門進來,半拖半拽地將癱軟的老掌櫃請了出去。

  辦公室內恢復了安靜,

  陳阿福長出了一口氣,解開了領口的第一顆釦子,伸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這種掌握別人生殺大權的感覺,讓他著迷,也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

  來了上海,反倒不如讀書時輕鬆。官面上的,同鄉會館的,南洋商會的,各種壓力與人情債攪得人心浮氣躁,上海灘這些廣東幫,甚至求情求到了陳秉章頭上。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敲響了。

  還沒有等他喊進來,門就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他的美籍私人秘書,詹姆斯。

  一個精幹的年輕人,畢業於耶魯大學,寫得一手漂亮的花體字,平日裡最講究禮儀和規矩。此刻,詹姆斯的臉上帶著一種古怪的、甚至是有些驚疑的神色。

  “Boss,”詹姆斯語速很快,“樓下有位客人要見您。”

  陳阿福皺了皺眉,重新扣好領釦,

  “我不是看過今天的日程表了嗎?在這個點,我誰都不見。如果是那些來求情的錢莊老闆,讓他們去信貸部排隊。”

  “不,不是錢莊老闆。”

  詹姆斯搖了搖頭,他走到辦公桌前,“那個客人沒有在前廳登記,她的馬車直接停在了後門的。”

  陳阿福愣了一下:“她?後門?後門不是隻有我….還有小安能走嗎?誰放的人?不管這個女人是誰,讓她去前門排隊。這是銀行,不是菜市場。”

  “Boss……”

  詹姆斯嚥了口唾沫,表情變得更加古怪,“那位客人說,她不方便上來,請您……務必親自下去見她。”

  陳阿福又愣了一下,隨即一股無名火竄了上來。

  在這個地界,除了道臺大人和工部局的那幾位董事,還沒有人敢讓行長親自下去見。

  “詹姆斯,你今天的腦子是被熱昏了嗎?”

  陳阿福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不想排隊就不見!”

  “Sir,這是那位客人讓我轉交給您的。”

  詹姆斯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從兜裡裡抽出了一張摺疊整齊的便籤紙,雙手遞到了陳阿福的面前。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白色信紙,甚至不是銀行專用的那種昂貴的水紋紙。

  陳阿福狐疑地接過來。

  紙張上帶著一絲極淡的味道。像是一種模糊的、混合著檀香和桔子香水的味道。這種味道像是一根看不見的針,瞬間刺破了陳阿福記憶深處的某個封印。

  他猛地展開信紙。

  紙上一片空白,沒有抬頭,沒有正文。

  只有在右下角,用極細的鋼筆水,寫著一個英文的花體簽名,線條優雅。

  那股剛剛還徽衷谒砩系膰烂C刻板,在看到這個名字的瞬間煙消雲散。

  他的手抖了一下,那張輕飄飄的紙差點滑落。

  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念出了這個人字。

  隨後臉色大變,猛地站起身,

  “她在哪?!”

  “後門,黑色馬車。”詹姆斯被老闆的反應嚇了一跳。

  陳阿福根本沒空解釋,他抓起掛在衣架上的帽子,甚至來不及戴上,就神色匆匆地衝出了辦公室。

  “取消下午所有的會議!誰也不見!誰也不許靠近後門!”

  他扔下這句話,身影已經消失在樓梯拐角。

  ……

  從富麗堂皇的二樓末尾,沿著狹窄的樓梯通道一路向下,空氣中的燥熱感越來越重。

  當他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夾雜著黃浦江邊的水氣和碼頭煤灰的味道。

  後門的院子裡異常安靜。

  這裡原有些破敗了,被旗昌洋行充作貨物堆場,施工的時候,做成了一個巨大的花園,移栽了不少花草樹木,正中央還有幾把大的遮陽傘,下面擺了幾張椅子,偶爾他會來這裡喝咖啡,吃點下午茶。

  陳阿福眯起眼睛,適應著外面的強光。

  他很快看清了局勢。

  花園的兩頭,不知何時已經被人封鎖了。

  那是七八個穿著短打衫的精壯漢子,站姿挺拔,眼神冷冽,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他先是心頭一驚,本能地就去摸懷裡的槍,隨後反應過來,這些應該是精武體育會核心的兄弟。

  花園的側面,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

  車窗拉著厚厚的黑色絲絨簾子,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窺探。

  在馬車旁,站著一個瘦削的身影。

  陳安。

  他整日神出鬼沒,陳阿福最近也很少見他,那張轉過來朝向他的臉上,竟是久違得有些溫暖的笑意,衝他點了點頭。

  阿福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剛才因為奔跑而有些凌亂的衣領和袖口,用手背擦去了額頭的汗水,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他一步步走向那輛馬車。

  這短短的十幾步路,彷彿走過了他從鄉下到美國,又到上海灘這些年的所有時光。

  走到車門前,他停住了。

  伸出手,握住了滾燙的銅把手。

  “咔噠。”

  門鎖輕響。

  車廂內的光線有些暗,在窗簾洩漏的一絲絲光線裡,坐著一個穿著深灰色長裙的女人。

  她戴著一頂低調的軟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那頭耀眼的金髮。

  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戴著白色的蕾絲手套。

  聽到開門聲,她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依然是那種驚心動魄的美,依然是那雙碧藍如海的眼睛。

  但不同的是,以前在九哥身邊時,她的眼神是溫暖的、靈動的,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好奇和探索欲。而現在,那雙眼睛裡是一片平靜,在看到他時又透出了一絲溫暖。

  她瘦了。

  顴骨微微凸起,讓她的臉部線條顯得有些冷硬。

  陳阿福的嘴唇顫抖著。

  無數的回憶湧上心頭。他想起了在那個破舊的倉庫裡,她教他念第一個英文單詞;想起了她拿著粉筆在黑板上畫世界地圖,告訴他們什麼是“資本”;想起了她和九哥並肩站在外灘的背影。

  那個英文詞已經在舌尖打轉——“老師”。

  在心裡,他永遠是那個聽課的學生。

  但他硬生生地止住了。

  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微微低頭,“嫂子。”

  艾琳微微笑了一下,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已經穿上西裝、滿身貴氣、掌握著上海灘金融命脈的年輕人。她依然記得第一次見他時,他穿著露腳趾的鞋,眼神裡滿是惶恐和自卑,甚至連多看她幾眼都滿臉通紅。

  “你不必這麼喊我。”

  阿福又像多年前的捕鯨廠一樣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遲早會是的。九哥不認,我們都是認的。”

  “不要油嘴滑舌,”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聲音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

  “阿福,”她開口了,中文比之前標準了許多,也更加好聽,“你成熟了許多。”

  “哪有.....嫂子……我都不知道你什麼時候來了上海。”

  艾琳輕輕搖了搖頭,

  “進來吧。”艾琳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了一點位置,“外面熱,而且,這裡人多眼雜。”

  陳阿福趕緊上了馬車,關上了車門。

  陳安靜靜看著,什麼也沒說。

  不多時,一個漢子提著一個食盒滿頭大汗地跑過來,小聲解釋

  “爺,時間太緊了。”

  陳安側臉對著他,眼睛的部分只有一片黑布,看得人心頭忐忑。

  他開啟食盒,伸出手,取出一片最邊緣的薏米糕,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良久之後,才點了點頭。

  那漢子鬆了口氣,接過食盒,遞給了一邊的馬伕,又多囑咐了幾句,安爺讓最近警醒點,又多派了一些人支援你們,每日的鮮魚還是送到教會的老地方云云。

  ————————————————————

  上海,寧波路私宅。

  這是一間典型的江南風格花廳,四壁掛著名家的字畫——正中央是左宗棠親筆題寫的“戒欺”二字,仍舊是胡雪巖最大的護身符,

  紫檀木的條案上,擺著一座西洋進貢的自鳴鐘,

  胡雪巖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翡翠嘴的菸袋。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坐在客座上的那個女人。

  他身上穿著一件湖綢的素色長衫,領口的盤扣有些鬆散。這位曾經在大清國呼風喚雨、甚至能讓慈禧太后破格賞賜黃馬褂的紅頂商人,此刻看起來竟顯得有些老態龍鍾。

  長期失眠和焦慮留下的印記無處不在,眼袋的浮腫格外顯眼。

  坐在他對面的女人是艾琳。

  她依然穿著那身深灰色的教士長裙,手裡捧著一隻青花瓷茶盞,神態悠閒得彷彿是來這裡聽戲的。

  “豈有此理!”

  “艾琳修女,或者我該叫你科爾曼女士。你知不知道商場上有個詞叫規矩?你知不知道什麼叫臉面?”

  “我和滙豐的卡梅隆大班有約在先!那八千包絲,是暫存!暫存!只要我略施手段,或者再調杭州的資金過來,隨時都能贖回!

  你一聲不響,既不透過掮客,也不知會我這個貨主,私底下搞這種暗度陳倉的把戲,把滙豐的債權和抵押棧單一鍋端了?”

  胡雪巖停下腳步,指著艾琳的鼻子,手指微微顫抖:

  “你這是在落井下石!你這是在趁火打劫!你懂不懂大清的商法?你懂不懂上海灘的江湖道義?!”

  面對胡雪巖狂風暴雨般的質問,艾琳連眼皮眨了眨。

  她輕輕吹了吹茶湯上漂浮的茶葉末,抿了一口,然後才緩緩放下茶盞。

  “胡大帥,”

  艾琳的聲音平靜,漢話流利,甚至帶著一絲笑意,用的稱呼卻是上海江湖上對胡雪巖的尊稱,“您是聰明人,怎麼這會兒糊塗了?”

  “商場如戰場。我記得上次會面,這句話還是您告訴我的。”

  艾琳抬起頭,那雙碧藍的眼睛直視著胡雪巖,

  “滙豐銀行不是慈善堂,我也不是來佈施的修女。卡梅隆先生逼你追加保證金,你有嗎?他要低價強制平倉,你會不知道?還是仍舊認為滙豐不敢得罪死你。

  他既然敢賣,就說明在他的風險評估裡,您已經是個死人了。一個死人,還需要打招呼嗎?”

  “你——”胡雪巖氣結,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再說了,”艾琳輕輕整理了一下袖口,

  “如果我不買,很快這批棧單就會出現在洋行公會的拍賣會上了。您要不要問問怡和洋行的凱瑟克先生,他願意出什麼價格?

  胡大帥,您算算,要是那樣,您得虧多少?”

上一篇:诸天影视大赢家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