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親手拉進來一頭狼無算,自己院子裡還有吃裡扒外的狗!
你除了到處借錢還會做什麼!”
李鴻章氣得渾身顫抖,合上賬本,不再看他,轉頭看向盛宣懷:“杏蓀,你說怎麼辦?”
盛宣懷上前一步,將手裡的清單展開,平鋪在桌上:“中堂,徐會辦挪用公款炒作地產,如今市面崩盤,屬於虧空。依律,當革職查辦,家產充公抵債。
若不如此,招商局的信用就完了,滙豐銀行那邊也不可能再續借新債。”
徐潤猛地抬起頭,滿臉驚恐:“中堂!我在局裡幹了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只是暫時週轉不靈……”
“週轉不靈?”李鴻章冷哼一聲,從筆筒裡抽出一支抓筆,在硯臺上飽蘸了墨,“現在上海灘多少錢莊等著要你的命?如果我不辦你,那些債主若是藉機生事,以此為由,把招商局的船都扣了。你是想一個人死,還是想拉著北洋的家底一起死?”
徐潤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整個人癱軟下去。
李鴻章揮了揮手:“帶下去吧。看在過往的情分上,不送刑部,只是革職抄家。你自己好自為之。”
兩名戈什哈進來,將面如死灰的徐潤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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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只剩下李鴻章和盛宣懷。
李鴻章將那支蘸了墨的筆遞給盛宣懷:“這份奏摺,你來擬稿。”
盛宣懷雙手接過筆,卻沒有立刻動筆,而是低聲問道:“中堂,徐潤背後牽扯甚廣,特別是他和有些南邊的督撫……”
“這就是為什麼要快。”李鴻章站起身,走到地圖前,背對著盛宣懷,“趁著脫利古鬧事,趁著金融風潮,快刀斬亂麻。徐潤倒了,他在上海的那些窟窿,你去填。招商局這個攤子,以後就交給你了。”
盛宣懷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隨即正色道:“學生明白。先把爛賬剝離,再找新股入局。只要把徐潤的虧空定性為個人挪用,局裡的船隻資產就能保全。”
李鴻章點點頭:“寫吧。要寫得痛切些。就說‘徐潤那移正款,竟達十六萬兩,不但貽誤局務,兼恐累及帑項’。請旨即行革職,勒限追賠。”
盛宣懷鋪開宣紙,筆走龍蛇。
“還有,”李鴻章突然開口,聲音低沉,
“徐潤倒了,市面上肯定更亂。那個胡雪巖,手裡囤的生絲怕是更難出手了。你接手招商局後,胡雪巖的電報要密切監視,行情要聽得準。明白我的意思嗎?”
盛宣懷停下筆:“學生省得。電報局的訊息,自然是先緊著咱們自己人聽。”
“慈不掌兵,義不理財。”李鴻章的聲音幽幽傳來,
“安南這一仗,註定是打不贏的。法國人的船堅炮利,你也看見了。如果我們現在把所有的家底都填進去,最後輸了,大清的元氣就斷了。必須讓左宗棠知道疼,讓他知道沒有錢,這仗打不下去。只有胡雪巖倒了,他這個主戰派的領袖才會清醒,朝廷裡的主戰派才會閉嘴。到時候,我再去議和,阻力就小了。”
“況且,上海現在的金融危機,總得有個宣洩口。徐潤已經爛了,救不活了。再搭進去一個胡雪巖,把這膿包擠破,剩下的商家才能活。這也算是……棄車保帥吧。”
“做好這件事,乾淨點。對外就說是洋人搞鬼,別把火引到官府身上。”
李鴻章不再多說,看著盛宣懷寫好的草稿,拿起印章,重重地蓋了下去。
印泥鮮紅如血。
一番沉默過後,李鴻章足足靜坐了一刻鐘,末了才長嘆一口氣,
“你知不知,那個陳兆榮,指使人去順化引導政變,扶立新君,幾乎把順化皇城當成了自家後花園!若不是老夫按下了摺子裡的名字,連我都得下獄問責!
此刻正是與法夷周旋的緊要關頭,朝廷主戰派天天盯著老夫的辮子找茬。這廝竟敢在越南行廢立之事!若是讓洋人以此為藉口開釁,說是老夫指使,這口黑鍋我如何背得動?若是讓翁同龢知道了,定要參我一個縱容奸商,圖植卉墶�
這麼多年,我竟從未碰到過如此膽大包天之輩,讓我也心生驚懼,左右為難。
我本來想極力撇清關係,甚至主動大義滅親,立即查封他在國內的所有企業。收攏他的天津糖局,
蘭芳一事,不少洋人暗中猜測此人是老夫在海外佈局,替他背了一口黑鍋,若是讓法國人知道,此人又行廢立之舉,就算是法國人不信,恐怕太后也要革我的職,嚴加調查。
北洋一系,盡數為他人做了嫁衣。
此人早就和劉永福眉來眼去,紅河水道的走私命脈竟也控制了大半,黑旗軍的一半火藥、槍械、藥品都靠他從海外走私進來。逢此戰局危急之時,我竟然還要給雲貴總督岑毓英發信保他,日後不管他唐景崧上報什麼,只提南洋義勇,振華學營,不提他陳兆榮。
上海金融崩盤,那個陳阿福又主動遣人來說,願意傾力救市。
徐潤倒臺,若是填補不了虧空,輪船招商局就會落入滙豐銀行或怡和洋行手中,洋務邉拥拿孀雍脱e子全毀。
杏蓀,你說我該如何?”
盛宣懷只是低著頭,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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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胡雪巖來說,這個夏天更是難熬。
他在賭。賭桌是整個世界的生絲市場,籌碼是他半生積攢的千萬兩白銀,以及那個搖搖欲墜的大清帝國所剩無幾的商業信譽。
他在上海囤積了一萬五千包生絲,幾乎買斷了那一年的出口量,試圖扼住洋人的咽喉,逼迫他們吞下高價。
七月中旬的午後,外灘的英國電報局內,風扇葉片無力地旋轉著,發出令人煩躁的嗡嗡聲。
一名年輕的華籍譯電員手指微顫,正在接收一份來自歐洲的長電報。
電鍵“滴滴答答”的敲擊聲,像是一種冰冷的金屬心跳,每一下都敲擊在這個古老帝國的脈搏上。
電文發自義大利米蘭。
譯電員將一串串摩爾斯電碼轉化為英文單詞,當那個核心詞彙浮現在紙面上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BUMPER HARVEST”(大豐收)。
不僅僅是豐收,是史無前例的豐產。
訊息像電流一樣迅速穿過了外灘的洋行建築群。
怡和洋行的大班拿到電報譯文時,正坐在辦公室會客。他送走客人,讀了兩遍,忍不住放肆大笑。
“那個中國人完了。”
他大聲說道,隨後轉向秘書,“通知所有絲業公會的成員,今晚在俱樂部開會。另外,回電給倫敦,告訴他們,獵殺開始,我們可以收網了。”
他激動得取出一根雪茄,半天手抖得都沒點燃。
第64章 賭上國叩膽馉帲ㄋ模�
會議室的窗戶半開,厚重的深紅色天鵝絨窗簾將正午刺眼的陽光擋在外面,只留下一條縫隙,
怡和洋行大樓頂層的會議室,
這是頂層的權利場。
長條形的會議桌旁,這裡聚集了當時上海灘最有權勢的幾位大班——怡和、太古、沙遜,以及法商、德商的代表。
坐在主位的是怡和洋行的代表。
儘管按照資歷,此時主持大局的應是莊臣,但在今天的秘密會議上,代表家族意志發出最後通牒的,是那位被稱為鐵腕的人物——約翰·凱瑟克。
航甙灾鳎脱笮校驮趦赡昵埃�1881),怡和剛剛整合旗下船隊成立了“印支輪船公司”。
壟斷了長江中下游以及中國沿海至香港、日本的航線。
此時正與太古洋行在長江航呱线M行殘酷的價格戰。
怡和下屬的絲廠,蒸汽動力的繅絲廠,在1882年剛剛建成,今年正是其郀I初期。
雖然怡和公開宣傳開始轉向實業,但直到今年,怡和依然是印度鴉片進入中國的主要進口商之一,利用泊在吳淞口的躉船進行分銷,主要做的仍然是進出口貿易,低買高賣。
做實業,重資產,流動性差,為人不喜。
上海危局,怡和透過收縮銀根,逼迫依附於它的買辦,例如徐潤之流變賣資產還債,正在大量低價兼併華商地產和輪船招商局的股份,在暗中推波助瀾。
在香港,怡和的船摺⒈kU行已經就貨弑kU和僑匯和香港華人總會密切合作了多年。
在他的左手邊,是太古洋行的大班。
這位身形魁梧的蘇格蘭人正用一把精緻的小銀刀修剪雪茄。
太古與怡和在長江上的邇r戰已經到了白熱化階段,雙方為了爭奪貨源,哔M一降再降,甚至到了賠本賺吆喝的地步。但在今天,他們必須暫時收起獠牙,因為有一頭體量更龐大的中國首富正試圖掀翻所有人的餐桌。
長江流域的航呔揞^,英國太古洋行。
太古專注於實業郀I,風格比怡和更為穩健、強硬。
中國航吖荆翘诺耐跖啤�
太古的輪船在長江航線上不僅與怡和競爭,更是在噸位和效率上壓制了官方背景的輪船招商局。
太古在浦東和黃浦江沿岸大搞基建,擁有龐大的太古碼頭和倉儲設施,是上海吞吐量最大的私企碼頭。
旗下的太古糖業1881年籌建,還沒投產,但在上海,太古已經控制了進口糖的定價權,並在上海建立了龐大的分銷網路,將白糖銷往長江腹地。
一邊與上海的金門致公堂進行著緊密的勞動力合作,一邊視上海新成立的天津糖局為心腹大患。
貿易方面,太古主要代理英國本土的遠洋貨撸瑢⒂拿藜徔椘愤入上海,再將中國的茶葉、絲綢咄鶄惗亍�
“香港那個金山九,他的人最近在上海鬧出的動靜不小。”
太古大班突然開口,聲音低沉,
坐在角落陰影裡的沙遜洋行代表冷哼了一聲。
“那你們不是照樣用他手下的苦力卸貨?你們太古,不是早就跟他簽訂了長期的合作協議,香港和上海的碼頭都用他金門致公堂的人?我聽說你們上半年甚至把漢口、南京、九江、鎮江、蕪湖的碼頭全部打包給了他?還是獨家協議?”
這位猶太金融巨鱷臉色陰沉,
英國猶太洋行,沙遜家族,上海灘的地產與金融巨鱷,是此時上海最大的金主。
沙遜家族是最大的鴉片進口商,控制了從孟買到上海的供應鏈。這是他們最主要的現金流來源。
上海金融風潮,地價暴跌。沙遜家族利用其鴉片賺取的鉅額現金,開始大規模低價收購南京路、外灘背後的土地。
雖然滙豐是獨立銀行,但沙遜家族在滙豐董事會擁有極高話語權,實際上控制了上海的金融借貸流向。
沙遜洋行看中華通商銀行極不順眼,他們利用華商身份,靠著抵押獲取了大量的租界核心心地段的地皮,兩方正在不遺餘力地爭搶錢莊和華商手中的地皮,明爭暗鬥已經好幾個月。
“他們現在成立的什麼勞工社控制的碼頭越來越多。我的買辦告訴我,致公堂的人正在向苦力們灌輸什麼‘新生活’信條。不準吸食福壽膏,否則就踢出勞工社。哼,甚至有些碼頭工頭拒絕癮君子卸貨,理由居然是精神萎靡,影響效率。”
沙遜代表眼中閃過一絲狠戾:“這個金山九的手伸得太長了。雖然那些苦力本來也就抽不起上等的公班土(印度鴉片),但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我已經讓法租界的捕房去關照幾位帶頭的了,另外,我也給青幫的幾個大字輩下了帖子,讓他們精神一點。”
太古的人不置可否,聳了聳肩,
“誰會和效率過不去?有他的人在,我們太古裝卸貨比其他碼頭快了至少三成,貨物不丟,工頭不鬧,你問問在座的其他人,誰沒跟他的人打過交道。
一群苦力而已,你都說了,他們根本消費不起你的印度鴉片,省省吧。”
這是碼頭獨特的“包頭”制度,洋行為了不直接管理成百上千的碼頭苦力,通常會將某一個碼頭或某一條航線的裝卸工作,全權外包給這個大堂口的首領(包頭)。
堂口首領必須向洋行繳納一筆鉅額押金,或由買辦擔保。如果貨物少了,或者裝卸慢了導致船期延誤,洋行直接扣包頭的錢。
作為交換,洋行默許這個堂口壟斷該碼頭的勞動力市場。其他的苦力想來幹活,必須加入這個堂口,或者向這個堂口交保護費。洋行對此通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活幹得好就行。
而打擊彼此合作多年的金門致公堂,正在用無可匹敵的貨物週轉率和管理能力稱霸碼頭裝卸市場。
法商代表顯得有些侷促。由於越南戰事,法國人在上海的處境變得微妙且敏感。
來自法蘭西銀行的代表低聲說道:“只要不引起大規模暴動,我們並不反對。但現在局勢緊張,任何火星都可能引爆民眾對法國人的仇恨。各位,我們今天的重點是生絲,不是勞工。”
德商代表則顯得頗為倨傲。
這位來自禮和洋行的普魯士人挺直了腰板,
他的生意與在座各位不同,不靠鴉片,不靠絲綢茶貿易,靠的是實打實的鋼鐵和火炮。
“局勢緊張對我們來說,反而是好訊息。”
他用生硬的英語說道,“李中堂對克虜伯大炮的需求量激增。只是……”
他皺了皺眉,“那個金山九引薦的美國人,還有旗昌洋行,最近在軍火生意上太活躍了。他們試圖用便宜的美國貨來挑戰德國工藝。李中堂雖然老練,但也開始拿美國人的報價來壓我們。”
約翰·凱瑟克終於轉過身,目光掃視全場:“說到旗昌,他們的人怎麼還沒來?”
怡和與旗昌,一個是英資霸主,一個是美資領頭羊,百年來相愛相殺。
凱瑟克不滿地看了一眼懷錶:“福布斯家族的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沒有時間觀念了?還是說,他們還在忙著給李鴻章修鐵路圖紙?”
就在這時,厚重的木門被推開。
進來的人並不是眾人預期的旗昌大班威廉·豪厄爾·福布斯,而是他的妹夫兼得力助手——弗雷德裡克·德拉諾·希契。
他顯得風塵僕僕,腋下夾著一個皮質檔案包。
“抱歉,諸位。”希契摘下禮帽,微微欠身,“威廉昨天緊急搭乘‘也是利’號去了香港,那邊有一筆關於海底電纜的融資需要他親自處理。今天由我全權代表旗昌洋行。”
“希契先生,”
怡和的凱瑟克並沒有讓他立刻入座的意思,而是指了指窗外閘北方向,那邊隱約可見幾根高聳的煙囪正在噴吐黑煙,
“我們今天的議題是‘對華商胡雪巖的圍剿’。據我所知,為了配合封鎖,逼迫胡雪巖降價,大家的絲廠都處於半停工狀態。可你們旗昌的絲廠,最近幾個月可是煙囪冒個不停啊。怎麼,美國人打算背叛聯盟,私自吃進胡雪巖的高價繭子?”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向希契。
希契神色淡定,他拉開椅子坐下,從公文包裡拿出幾份報表扔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