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你瘋了!那是萬金之軀!”
“正因為是萬金之軀,法國人才不敢亂開炮。”鄭潤湊到尊室說耳邊,低聲說道,“而且,只有帶著他,我才能保證您不會在背後朝我開黑槍,對嗎?”
尊室說死死盯著鄭潤,良久,頹然鬆手。
“好。你帶他去。但如果皇上有半點閃失,你的人盡數為你陪葬!”
鄭潤冷哼一聲,抱起那個只有幾歲大的小皇帝,走出城樓。
東方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晨曦中,順化城滿目瘡痍。
香江上,法軍的艦隊排成了一列,黑洞洞的炮口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鄭潤抱著小皇帝,走向了吊橋。
真正的戰鬥,現在才剛剛開始。
這不僅是槍炮的戰爭,更是人心的戰爭。
而他,鄭潤,這顆歷史長河中的小石子,已經成功地激起了千層浪。
第60章 竊(三)
“頭兒,就憑這些鹹魚,能把咱們叩巾樆磕强墒欠▏说牡乇P。”
羅三冷笑一聲,拔出腰間的剖魚刀,一刀扎進那桶充滿惡臭的醃魚裡。
刀鋒切進魚腹,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他伸手進去,從爛魚肚子裡掏出了一根油布包裹的槍管。
“咱們不是兵,咱們是去安南販吣静暮托藁柿甑目嗔Α!�
羅三站起身,目光穿過雨幕,望向北方的海面,
“從今天起,別天天自己唸叨自己是蘭芳新軍!記好自己的身份!
咱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把這些東西,連同咱們這些人的命,神不知鬼不覺地搬到法國人的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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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公里外的澳門。
板樟堂街的“海鏡閣”茶樓,三樓雅座被包了下來。
窗外是繁華的澳葡租界,窗內則是另一番天地。
林震穿著一身筆挺的米色西裝,看起來像個溫文爾雅的買辦。
但他桌上鋪著的不是賬本,而是一張《大南國輿地圖》,旁邊放著一把精密的德國造經緯儀。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群只有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他們有的在船廠當技工,有的是聖若瑟修院的醫學生,還有幾個是混跡碼頭的幫會分子。他們有一個共同的身份——鏡海義勇。
這是一支振華學營三期的軍官發展的下線,全部由澳門的進步青年組成。
“法國人的兩艘輕型炮艦就在北部灣遊弋。”
林震用修長的手指在地圖上順化的位置畫了一個紅圈,
“順化朝廷現在亂成一鍋粥,嗣德帝病重,三期的同僚鄭潤透過秘密渠道向我們要人支援,他們估計很快就要執行計劃。但法國人到處巡邏,大張旗鼓在海上就是送死。”
“最重要的是,咱們送死不要緊,萬一暴露了身份,整個南洋的洋鬼子都會急得跳腳的。”
“震哥,咱們怎麼進?”
一個戴著鴨舌帽的機械師問,“咱們哪些傢伙事,拆了也有幾百斤重。”
“法國人自詡文明,最講究科學考察和宗教關懷。我已經搞到了葡萄牙總督府的批文,我們是一支‘皇家地理學會’贊助的科學考察隊,去順化協助朝廷勘探煤礦,順便……修繕天主教堂。”
“那炮呢?”
“炮就是鑽探機。”
林震微微一笑,“子彈,就是我們需要咚偷呐涮琢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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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中國海,風高浪急。
羅三的船隊是五艘不起眼的福建籍商船,掛著英國商船旗,船名漆成了蹩腳的英文“Lucky Star”。
船艙裡簡直是地獄。
為了掩蓋武器和人員,底艙堆滿了用來製作魚露的魚蝦,那種屍體發酵的惡臭能把蒼蠅燻死。
三百名蘭芳新軍計程車兵就像沙丁魚一樣擠在魚桶之間的縫隙裡,隨著波濤劇烈嘔吐,但沒有人敢大聲抱怨。
正午時分,瞭望哨發出了低吼:“紅毛船!是兵艦!”
遠處,一艘懸掛三色旗的法國通報艦拉響了汽笛,黑煙滾滾而來,訊號旗打出命令:“停船檢查!”
羅三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把槍塞回魚桶裡,脫掉上衣,露出精赤的肌肉,抓起一把魚內臟胡亂抹在身上。
“都給老子裝死!誰敢露出一絲殺氣,老子先剮了他!”
幾分鐘後,一艘法軍小艇靠了上來。
兩名穿著整潔白色制服的法國軍官捏著鼻子登上了甲板。他們看到的是一群目光呆滯、衣衫襤褸、滿身膿瘡的豬仔勞工。
“你們去哪裡?”
法國軍官問道,滿臉嫌惡。
隨船的翻譯,一個商行的老通譯點頭哈腰地遞上一張皺巴巴的文書:“大人們,我們是去廣治吣静牡模槺闼蛶讉死在南洋的同鄉棺材回鄉安葬。”
甲板上確實停著三口厚重的棺材。
法國軍官用手杖敲了敲棺材蓋,發出沉悶的聲音:“開啟。”
周圍的蘭芳士兵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羅三的手悄悄摸向了藏在腰帶後的短刀。
棺材裡裝的不是死人,而是最關鍵的炸藥。
“大人,這……這不吉利啊,死者是得了瘟病……”
老通譯哆嗦著說。
“瘟病?”法國軍官一聽這個詞,像被燙了一樣縮回手。
霍亂在東南亞橫行,白人一聽這個就頭疼。
加上那股沖天的魚腥味讓他胃裡翻江倒海,他再也不想多待一秒。
“滾!快滾!”
軍官揮舞著手絹,逃命似地跳回了小艇。
羅三看著遠去的法艦,長長吐出一口氣,鬆開了抓著褲腰帶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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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路,林震乘坐的“聖母瑪利亞號”蒸汽船正大搖大擺地駛向峴港。
與羅三的狼狽不同,林震正坐在頭等艙裡,和一位法國神父談笑風生。
“是的,神父。”
林震用流利的法文說道,優雅地切著盤子裡的牛排,
“作為一名在巴黎索邦大學旁聽過的學生,我對安南的落後深感痛心。這次去順化,就是為了給他們帶去一些現代礦業的文明之光。”
他的貨艙裡,那些裝著槍炮零件的箱子上,貼著精美的標籤:“精密測繪儀器:易碎品”。而那幾桶沉重的防腐劑,裡面封存的是數千發銅殼子彈。
林震精心選擇的的船員穿著統一的工裝,甚至還帶了幾架鋼琴,琴箱裡塞滿了左輪手槍。
峴港雖然名義上仍是越南阮朝管轄的領土。但根據條約,安南被迫開放三個港口進行貿易,峴港就是其中之一。
由於是通商口岸,法國在當地擁有領事館、傳教士和商人,甚至還有海軍陸戰隊負責保衛領事館,港口大部分權利已落入法國人之手。
法國海軍在峴港甚至禮貌地為這艘“傳播文明”的葡萄牙商船主動補充了淡水和食物。
林震知道,真正的危險在登陸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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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羅三的船隊沒有敢靠近順安港,那是順化的咽喉,也是法軍重點盯防的區域。他們選擇了順安以北二十里的譚江瀉湖。
這裡是一片巨大的半鹹水水域,蘆葦叢生,淤泥深不見底,連當地漁民都不敢在夜間深入。
“下水!”
隨著羅三一聲令下,船在離岸稍遠的地方停下。
蘭芳的漢子們跳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他們沒有小艇,只能用簡易的木筏託著武器彈藥。
三百個人頭在黑色的水面上浮沉,像一群沉默的水鬼。
他們推著棺材,抱著魚桶,深一腳溡荒_地踩著瀉湖底部的淤泥。
淤泥裡有吸血的水蛭,有鋒利的貝殼。不少人的腳被劃爛,血腥味引來了海蛇。
但沒有人叫苦。
這就是蘭芳礦工的本能——他們習慣了在黑暗和泥濘中生存。
更何況,現在他們有了新的身份,南洋唯一的華人政權,剛剛殲滅了不可一世的荷蘭東印度皇家陸軍。
黎明前,他們終於爬上了岸邊的樹林。
所有人都是一身黑泥,狼狽異常。
羅三清點人數,少了十幾個,可能陷進流沙裡了,可能溺死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大海拱了拱手,然後揮手:“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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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海岸線到順化皇城,還有一段漫長的陸路。
林震的隊伍在峴港登陸後,透過陸路向北滲透。他們利用修繕皇陵的批文,光明正大僱用了一批大象和牛車。
足足過了四天,兩支隊伍會師了。
順化也開始下雨了,
它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陰冷和黴味,將這座正在腐爛的王朝浸泡得酥軟不堪。
順化城西,萬年山腳下。
這裡是當朝皇帝嗣德帝為自己修建的陵寢——謙陵。
對於外人來說,這裡是皇家的禁地,是風水寶地。
但對於此刻潛伏在陵墓深處的亡命徒來說,這裡是絕佳的藏身之所。
嗣德帝還在世,且常年在此養病、聽戲、吟詩,偌大的陵區其實是一個巨大的、混亂的工地。
數以千計的工匠、雜役、宮女、太監混雜其中,多幾百個“新來的石匠,暫時無人察覺。
當林震見到羅三時,他幾乎認不出這就是自己的盟友。
羅三赤著腳,蹲在一塊墓碑石料上,正在擦拭槍機。他的手下正在狼吞虎嚥地吃著生冷的飯糰,眼神兇狠而警惕。
“秀才,”羅三斜眼看了看林震那身沾了泥點的西裝,“你的那些濠江義勇還有拆散的傢伙,真能打仗?”
林震沒有生氣,他揮手讓手下開啟一口長條木箱。幾個澳門青年熟練地將一堆看似“鑽探杆”的鋼管組裝起來。
不到一會,一挺機槍赫然出現在羅三面前。
“羅大哥,”林震推了推眼鏡,“這挺槍,你們不陌生吧。我還帶了炮,只要我們在御屏山架起來,順化皇城的南門就在我們腳下。”
羅三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露出滿口被菸草燻黃的牙齒:“好東西。比老子的連珠槍帶勁。我在蘭芳最服的就是你們振華的兵,秀才你也是這個。”
他比了個手勢。
“阿水,”羅三喊自己的副官過來,
“秀才剛才說,法國人的巡邏艦就像海里的鯊魚,聞著血腥味就能來。咱們在這山溝溝裡蹲了好些天了,你摸清楚這鯊魚嘴裡有幾顆牙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