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526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那名提問的老者閉目不言,半晌開口,

  “你們在香港做的事,老夫也有耳聞,我不聾不瞎,卻沒一個啞巴看得清楚,是老頭子我死守著老規矩無用。”

  “有奶便是娘,有土……便不慌。這規矩,老頭子我認。”

  “洪門是多出爛仔,我不多解釋,苦力苦力,命如浮萍,朝不保夕,如野狗一般與人爭食,吃的是一碗叫花子飯,誰軟弱就欺負誰。今日有大財東給我們做主發錢,我等不是不識好歹的人!但有一句,洪門的洪,永遠為漢家而紅!

  “洪門在上海,數千兄弟,真要再次舉事,老頭子我依然還可以搖旗吶喊,死不足惜!”

  “只盼著,到死之前,看這黃龍旗也沉在江裡,老頭子我也有顏面下去見小刀會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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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租界,這裡是各路商會、會館雲集之地。

  一座西洋風格的小洋樓前,掛出了一塊嶄新的招牌——【中華精武國術會】。

  這名字聽著雅緻,既不叫堂,也不叫幫,甚至還帶著點洋務邉拥男迈r感。

  門口沒有站著那些歪戴帽子、滿臉橫肉的看場打手,而是兩名身著黑色對襟短打、綁著綁腿的年輕人。他們腰板挺直,雙手負後,見人行注目禮,不卑不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新式學堂的門房。

  二樓的會客室裡,曾經致公堂第一打仔,梁寬和蘇師爺坐在一側。陳安自己坐在窗邊。

  坐在他們對面的,是一個金髮碧眼的洋人律師,名叫托馬斯,是陳阿福從公共租界工部局高薪挖來的法律顧問。

  “梁先生,”

  托馬斯用一口流利的上海話說道,“手續已經全部辦妥了。根據租界最新的《土地章程》和社團管理條例,這個國術研究會是合法的體育健身組織。

  我們在工部局備了案,註冊資金是一萬兩白銀。

  這意味著,只要在這個會館裡,你們擁有合法的集會權。只要不持有槍械,違禁的大規模殺傷武器,巡捕房無權隨意搜查或抓人。”

  蘇文點了點頭,“若有清廷衙門來要人?”

  “這裡是英租界。大清的律法在這裡廢紙一張。如果道臺衙門想要引渡任何一名會員,必須透過領事裁判庭,必須提供確鑿的犯罪證據。

  而作為你們的法律顧問,我有信心把官司打到他們破產,或者拖到那個官員卸任。”

  送走律師後,另一撥客人到了。

  那是四明公所(寧波幫)的董事嚴信厚和廣肇公所(廣東幫)的副會長葉子衡。

  這兩位代表著上海灘最龐大的兩個商幫勢力。

  “刑爺,蘇師爺,”

  葉子衡畢竟是廣東老鄉,說話客氣些,拱手道,“早就聽聞致公堂在整頓碼頭,創辦精武會,今日一見,果然氣象一新。只是不知今日請我們來,有何指教?”

  陳安示意旁邊的蘇文遞上兩份裝訂精良的文書,封面上赫然寫著中英文標題:《Security & Risk Management Contract》(安保與風險管理協議)。

  “兩位老闆,這是我們擬定的章程。”

  蘇文說道,“如今上海灘股票狂熱,現銀流轉巨大。咱們都知道,青幫把持的那些鏢局,那是吃完原告吃被告,甚至監守自盜。

  我們致公堂,想跟兩位做筆生意。”

  嚴信厚翻開文書,眼神一凝。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致公堂根據價目提供專業的武裝押哧犖椋鋫溲髽專踔量梢允褂谜羝F輪船護送。

  最關鍵的一條——“若有遺失,全額賠付”。

  “全額賠付?”

  嚴信厚是個精明的寧波人,他合上文書,盯著蘇文,“這口氣可不小。前些日子,源豐潤的一船銀子在太湖被劫,那可是二十萬兩。你們捨得賠?”

  蘇文笑了笑,指了指窗外:“虞老闆,我們中華通商銀行就在黃浦路。

  我們致公堂不僅有人,更有錢。我們在銀行裡壓了保證金,專門用來做這個賠付金。旗昌洋行也可以做擔保。”

  “而且,”蘇文壓低聲音,“我們的護衛,不是那些只會耍大刀的鏢師。他們是從海外回來的,打過仗,見過血,聽得懂洋文,守得住規矩。”

  葉子衡和嚴信厚對視了一眼。

  商人最怕什麼?怕亂。

  如今青幫雖然勢大,但太貪,而且紀律渙散。

  如果真有一支紀律嚴明、又有強大資本背書的安保力量,那絕對是商界的福音。

  “費用幾何?”葉子衡問。

  “跟青幫一樣。”

  “但是,我們不要那些亂七八糟的茶水費、拜山費。一口價,賬目公開,絕無虛耗,出具正規洋行回單。乾乾淨淨。”

  “好!”

  嚴信厚一拍大腿,“寧波人做生意,講究個實惠和信義。只要你們真能做到全額賠付,以後我們四明公所的銀路,分一半給你們走!”

  “廣肇公所也沒問題。”葉子衡也表態,“大家都是鄉黨,肥水不流外人田。”

  陳安此時站起身,端起茶杯,對著兩人無聲地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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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鋪碼頭,太古南棧碼頭。

  這裡是致公堂新搶下來的地盤。

  正午時分,烈日當空。

  數百名苦力赤著上身,肩膀上墊著油黑的破布,背脊被沉重的洋貨箱壓得彎如滿弓。

  汗水沖刷著背上的陳年汙垢,匯成黑泥順著脊溝往下淌。

  與往日那亂哄哄、只有喝罵聲的碼頭不同,

  碼頭空地上,用幾根粗毛竹撐起了一座巨大的蘆蓆涼棚,死死擋住了毒辣的日頭。

  棚子裡,一字排開六口大缸。

  缸裡盛滿了紅褐色的涼茶,飄著甘草和薄荷的清香。

  更要命的是旁邊那幾個箍著鐵圈的大木桶,蓋子一揭,白茫茫的熱氣混著肉香,像鉤子一樣勾住了所有人的魂。

  “吃飯了!吃飯了!”

  隨著一聲銅鑼響,工頭老張大聲喊道。

  若是往常,這一聲鑼響意味著把頭要來“抽水”了——甚至連餿掉的雜糧餅子都要扣掉兩成工錢。

  苦力們本能地縮了縮脖子,但那股肉香實在太霸道,他們面面相覷,慢慢圍攏過來。

  苦力們看著桶裡的雜菜飯竟然有肉絲,一個個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張頭,這……這多少錢一份啊?”一個年輕苦力吞著口水問,“要是太貴,俺們可吃不起,還是啃乾糧吧。”

  他在褲腰帶上摸了摸,那塊發硬的雜麵窩頭是他這一天的口糧。

  “不要錢!”

  “扣個屁!”

  老張頭把旱菸袋往鞋底上一磕,指著涼棚頂上那面在江風中獵獵作響的“義興勞工社”幌子旗,

  瞪眼道, “都把招子放亮點!刑爺發話了!往後凡是在堂裡登記造冊的扛活兄弟,中午這一頓,不收一文錢!管飽!有油水!”

  “啊?不要錢?”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比剛才汽笛響時還要喧鬧。

  這世道,洋人拿人當畜生,官府拿人當草芥,哪有白給飯吃的道理?

  “不僅不要錢,”

  老張頭從懷裡掏出一本藍皮線裝冊子,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刑爺還說了,已經在南市那邊盤下了大院子,正找木匠搭通鋪。 以後咱們不用像野狗一樣睡在窩棚裡了,也不用誰在十六鋪的橋洞下了!每人一張床,有草蓆有被褥,租子只要外面的一半!

  還有,誰要是發痧、打擺子,咱們社裡請了坐堂郎中,湯藥費全免!”

  “這……這是真的?”

  一個脊背早已壓變形的老苦力,顫巍巍地伸出滿是老繭的手,“張頭,該不會是想要咱們這條爛命吧?”

  “要你的命有個卵用?能頂幾箱洋紗?”

  老張頭啐了一口,神色突然變得莊重, “刑爺說了,咱們出賣力氣,是靠本事吃飯,不丟先人! 只要大家往後聽號令,守規矩——一不許賭,二不許沾那福壽膏,三不許欺凌弱小。 把力氣攢起來幹活,咱們這日子就有奔頭!”

  “話也說在前面,誰要是沾了這些,那今天吃的這,可都是要連本帶利吐出來的!”

  說到這,老張頭挺起腰桿,掃視全場:“還有最重要的一條!以後要是遇到紅毛鬼子或者別的幫口欺負咱們,別自己硬扛,也不許直接上去就動刀子。

  回來報信!刑爺給咱們撐腰!咱們現在是有字號的人,叫義興勞工社!聽懂了嗎?”

  “懂!懂了!!”

  幾百條漢子齊聲嘶吼,聲浪蓋過了江濤。

  他們瘋了一樣湧向木桶,端起粗瓷大碗狼吞虎嚥,滾燙的肉湯順著嘴角流下,混著眼淚一起再次被粗糙的大手一抹;吞進肚裡。

  在光緒八年的上海灘,誰給一口飽飯,誰就是再生父母;誰把他們當人看,這條命就是誰的。

第48章 洪中(二)

  英租界,大馬路。

  窗外似乎格外的吵。

  沈子元站在書局的二樓視窗,手裡捏著一支快禿了毛的狼毫,目光卻被樓下的景象鎖住。

  幾個穿著號衣的華工,在洋技師的指揮下,正將一根黑沉沉、塗滿了瀝青的粗大杉木樁子豎入深深的坑洞中。

  他仔細打量了一陣,才看明白那是上海電氣公司的工程隊正在豎立電線杆。

  “作孽啊。”

  身後的老掌櫃嘆了口氣,給沈子元遞來一杯茶,

  “這洋人的’豎杆’,我看是不祥之兆。坊間都在傳,這木杆子璇的位置有門道啊,這些洋鬼子,那銅線一拉,要把地氣都抽乾了。”

  沈子元抿了一口茶,苦澀在舌尖蔓延。

  他是讀過幾天格致書的,知道那是“電”,不是妖術,當時中華通商銀行晚上亮電燈,他還專門去瞧過新鮮,當真是氣派的。

  但當他看著那黑漆漆的木杆像死人的腿骨一樣直插天際,心裡也不免打鼓。

  這些木杆沿著南京路一路排開,彷彿一列沉默的守衛,要把這十里洋場同大清國的舊夢徹底割裂開來。

  這種不安的情緒在石庫門弄堂裡發酵得最快。

  沈子元晚上回到位於泥城橋附近的住處時,弄堂口的“老虎灶”旁擠滿了人。

  李家阿婆正繪聲繪色地描述:“聽說了嗎?那電線杆子晚上會發出藍火,專門吸小孩的魂魄!以後天黑了,你們這些伢子誰也不許出門!”

  就在這人心惶惶的時候,上海道臺衙門突然貼出了一張措辭嚴厲的告示。

  沈子元次日清晨路過城隍廟時,看見了那張榜文。

  大意是為配合洋務新政,整頓市容,即日起嚴厲驅逐城內外的無業遊民與滋事閒漢。

  “這哪是整頓市容,”

  旁邊一個戴著瓜皮帽的訊息靈通人士壓低聲音對同伴說,“這是在搞那些地痞,討洋大人歡心。聽說為了配合洋人的蓋石庫門裡弄的工程,也是怕這幫閒漢在豎杆的時候鬧事。”

  沈子元心頭一動。他知道,這些所謂的遊民,大多是青幫、洪門的外圍混混,或者是剛從蘇北逃荒來的流民,平日裡依附於漕吆痛a頭討生活。

  道臺老爺這一紙禁令,無異於捅了馬蜂窩。

  接下來的幾天,沈子元親眼目睹了這場大清洗。

  巡捕房和衙役聯手,在十六鋪、老北門一帶大肆抓人。那些平日裡在大街上橫行霸道的癩頭、混混,像被趕鴨子一樣被驅趕出華界核心區。

  “往哪兒趕?”

  沈子元找了個街面上訊息靈通的打聽。

  “還能哪兒?虹口、閘北唄。洋人也不怎麼管,官府也懶得去。這一趕,怕是那邊的地皮都要被流氓踩熱了。”

  ……….

  六月的太陽已經開始毒辣起來。

  為了給書局去取一批從南方邅淼男垼蜃釉坏貌磺巴伌a頭。

  十六鋪,上海的咽喉。桅檣林立,號子聲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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